取了食材後,其實陳丹還是有些不能理解:“你是準備做哪句詩呀?”
沈萱笑的神祕莫測:“不告訴你。”
其實心中早已經勾勒出了大概的思路——她懷念的那一園牡丹。
生長在她記憶裡的牡丹園,已經和靈魂印刻在了一起的牡丹花,如果做的第一道古詩菜不是用牡丹為名,她都有些愧對自己曾經那般興師動眾折騰出來的牡丹園。
很多人做的是湯,畢竟用湯做流水什麼的比較好成詩,還有些則一頭霧水的在原地發呆,什麼詩啊?還古詩?逗他們玩呢?可沒聽誰說過做廚子還要先念詩的……
而此時,沈萱已經開始了。
她先拿出兩個雞蛋,攪拌均勻後擱置一邊,然後將鮮鮑清洗,打花刀,稍作一番處置便加入調料,直接和打勻的蛋液放在一起上鍋蒸。
啊?就這樣?陳丹看傻了,真想搖搖沈萱,告訴她這可是全國美食大賽!你可別拿一道蒸蛋就給打發了啊!
還好,沈萱並未就此結束,而是拿出一盒豆腐,仔細觀察了片刻後,拿刀仔細的劃了幾塊出來。
看著她用刀子劃出豆腐,評委們紛紛點頭,看著沈萱的站姿和運刀的手勢,就知道沈萱絕對是有些道行的。
主持人立刻轉向一名年紀略大的評委:“請問您剛才點頭,是對16號很滿意嗎?”
不想打擾到沈萱他們做菜,評委不欲多說,只是笑笑:“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她的架子功非常不錯。”
“架子功?”主持人笑了:“是指身體姿勢和運刀的架勢嗎?”
“差不多。”評委看著沈萱運刀如飛,顯然沒被他們影響到,便也來了談興,開始談起架子功來:“所謂架子功,其實就是站案姿勢,運刀切來料的過程,實際上就是根據需要變換身體姿勢的過程,符合運刀要求的功架子要求比較多而且比較嚴格:腰不哈、腹不挺、膝不曲、頭不歪、雙腳叉開、與肩同寬、腹部與墩保持一拳之隙、意守雙手、目視刀口。取這種姿態身體重心垂直與地面,重力分佈均勻,有利於上肢施力和靈活調節。所以內行人只要一看操作者的站相就能估量出其刀工的深淺,我們剛剛恰好是看到16號的站姿看似隨意,但是起承轉合間非常流暢,才感覺有些讚歎。”
是的,沈萱看著好像只是隨意往那裡一站,但是其實仔細看起來,竟然與評委所說一致,而且目光敏銳,掃過去的時候,都感覺她已經將食材給看穿了一般。
看著沈萱手指翻飛,評委摸摸鬍子,點頭讚道:“其次便是刀工,運刀時用力要巧,動作要優美,在操作中的動作,我們稱之為‘手勢’,手勢的基本方法要求是舒展大方,行刀自如,輕重得當,緩急有度,作到穩健而不失呆板,輕巧而不失浮漂,自如而不失空虛……”
一大段一大段的話,說得主持人盯著沈萱的動作眼都不敢眨,確實,沈萱動作極快,但是下手真的非常輕,不管是橫還是豎,都非常得當而且剛柔並
濟,他忍不住嘆道:“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果然名不虛名吶……”
外行看著簡簡單單站那切菜的動作,內行竟然還有這麼多要求和規則,簡直是想想都令人驚歎。
而此時的沈萱將豆腐放在盤裡,便打開了蒸鍋,並沒有立即將蒸蛋取出,而是將火關掉,就讓蛋就這麼嫩生生的放在熱氣中蒸騰,然後起鍋將自己之前切好的所有食材一一扔進去翻炒,爆香過後倒入高湯煮開,然後煮幹收汁。
這時候,陸陸續續有人開始將自己的參賽作品呈現上去,陳丹看著沙漏有些著急,不會趕不上吧?看沈萱還在不緊不慢的將濃汁慢慢的倒入透明的杯裡,她有心想催一催,但是又怕打亂沈萱的節奏,只得盡力忍住了。
沈萱仔細的將濃湯全部倒進玻璃杯後,才將蒸籠裡的蒸蛋端了出來,然後便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視線裡,直接將一大塊豆腐整個壓在了蒸蛋上。
那一刻,陳丹彷彿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我的天哪……萱萱你為什麼如此想不開,就算沒把握也別這樣自暴自棄啊,交盤豆腐上去……這是全國美食大賽啊啊啊啊啊……
沈萱可不管她心裡是如何咆哮的,她直接挑挑眉:“端過去。”
陳丹認命的過去端好,看著沈萱將那盛滿濃稠熱湯的玻璃杯輕輕放在托盤上,不禁有些糾結的看著她:“讓他們夾著豆腐沾湯吃嗎?”
笑了笑,沈萱往臺上看了一眼,一共19名參賽者,她基本上是最後一個了,陳丹此時端過去,時機剛剛好,她挑挑眉:“你端過去後別走開,等評委準備來品嚐菜了,你就把這些湯全部倒在豆腐上。”
啊,要她倒啊……陳丹盯著濃濃的湯汁看了半晌,才糾結的點點頭:“好吧,是直接倒嗎,沒有特殊的方向和輕重、流量或者速度什麼的?”
“沒有,你隨意。”沈萱聳聳肩:“去吧!”
好吧,哎,無所謂了,反正萱萱已經做了,是死是活她都拼了!丟人就丟人吧!
於是陳丹端著平凡無奇的一塊豆腐,就這麼穿過所有視線,若無其事的當那些或慶幸或蔑視或不屑或同情的目光通通不存在。
但是她呈上作品後沒有立即離開,這讓許多人交頭接耳的談論著她的反常行為,有工作人員來請她離開,陳丹照沈萱說的那樣說她們的作品還有最後一步需要她的配合才能完成,於是經過討論,陳丹不得靠近其他參賽者的作品三步之內,她便被允許留了下來。
但是陳丹真的很慌啊!沙漏一直在流啊!沙漏如果漏完了,她說她們的作品尚未完成,會不會說她們不能參賽啊!
好在評委們評得非常快,所以很快便輪到了她。
看著這一大盤豆腐,評委們的臉色也是非常詭異的。真的沒見過會有這麼不把全國比賽當回事的人,這麼重要的比賽,竟然有人交塊豆腐上來,還是生的!
之前誇讚過沈萱的那名評委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這盤生豆腐,心中嘆息了
聲果然還是太年輕,伸手便想來端菜。
陳丹攔下了他:“請稍等,我還需要加一下工。”
咦?評委們面面相覷,然後就看到陳丹神色如常的開啟玻璃杯的蓋子,端起來對著豆腐就是一通淋。
湯汁非常濃也非常燙,畢竟是沈萱剛一出鍋就倒進了杯裡的。滾燙的湯汁澆到豆腐上的時候,彷彿能聽到茲啦的聲響。
然後,在所有人的凝視中,那盤平淡無奇的豆腐,彷彿如魔術一般,吸收了所有湯汁後,慢慢的,從中間膨脹,一層一層,緩緩的伸展著。
空中彷彿瀰漫了一種非常奇異的香味,有點鮮,又有點清甜的香氣,融合了鮑魚和蛋羹、豆腐的香氣,散發出來竟然彷彿是一種花香……
“好香啊……”不知道是誰發出了這樣的感嘆,都被人狠狠瞪了一眼,然後立刻將視線轉到了那盤菜上。
層層疊疊,一層一層的鋪展開來的豆腐……不,這根本已經不是豆腐了,浸透了湯汁的豆腐呈現出的顏色讓人感覺到驚歎,那竟然是一種深深淺淺的紅,還帶了些許的透明,透出底層金黃色的蛋羹,加上油光瀲灩,竟然是滿滿一盤子的牡丹花盛開的美景。
這,這實在是太令人驚歎了。
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主持人經過短暫的失聲後,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然後便是大篇幅的讚美和驚歎,聲稱這簡直是有史以來美食大賽最大的驚喜和奇蹟。
美歸美,但比賽還是要繼續進行的。
所以被派出去動手取菜的評委被所有人以憤慨的目光譴責了:面對這麼美的藝術品,他們竟然只想著吃!
頂著巨大的壓力,評委最終決定只挖最邊邊上的一朵牡丹花和挖一點下面的蛋羹出來品嚐。
每人分了一瓣花瓣和一點蛋羹,說白了就是一點豆腐和雞蛋羹,但是嚐起來卻真的感覺……
彷彿置身花叢一般,口中是滑嫩如水一般的豆腐,但是吃起來卻帶著牡丹的香味,好像在牡丹園裡邁步,閒亭信步間摘下一瓣花瓣,細細品嚐著花瓣獨有的香甜和清香……
不是牡丹,勝似牡丹。
為了比賽公平,他們動手弄了一個鮑魚出來,結果因為動作過大,一盤牡丹花垮了一半,更覺得有種斷宇殘桓般的悽美美感。
鮑魚因為打的花刀用勁極巧,並未將其切斷,此時用刀細細割開,才發現鮑魚不但外表被劃了花刀,裡面更是被細細密密的打滿了刀印,用刀一割,濃湯濺出,鮮香四溢,簡直是更深一層的驚喜。
吃進嘴裡,每一口的口感都不同,每一層都覺得滋味變化萬千,但總的來說,主體方向是不變的,那就是:好吃!
評委們品嚐完畢,目光交流中已經得知了彼此的選擇,面上帶的笑容也真誠了許多,這大概是歷屆以來,評委團最為和諧的一次,以往他們總是會為了幾道菜誰得第一而爭個你死我活,但是這一次,真的不用爭了,沈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