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開元
譯
我完整地得到了你
我深知你已經屬於我,我從未想到應該確定你贈予的價值。
你也不提這樣的要求。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你倒空你的花籃,我瞟一眼,隨手扔進庫房,次日沒有一點兒印象。
你的贈予融和著新春枝葉的嫩綠和秋夜圓月的清輝。
你以黑髮的水浪淹沒我的雙足,你說:“我的贈予不足以納你王國的賦稅,貧女子我再無可贈的東西。”
說話間,淚水模糊了你的明眸。
你匆匆離去,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不見你返回。
數年後開啟庫房,我看見你贈與的寶石項鍊,拿起捧在胸前。我冷漠的高傲頹然跌倒在印著你足跡的地上。
憶戀中顯示你愛情的價值,失去了你我才完整地得到了你。
你甘露般的甜笑
有一天你那不可思議的甜笑,穿過閒談的縫隙,搖醒了我昏眠的青春。你臉上倏地閃現甘露般的驚喜。
那是億萬事件的海灘上,遊玩的大潮的波濤從海底卷翻上來的一顆罕見的珍珠,此後欲見總無緣。
一瞬之間,陌生時刻的情感唱著行路之歌,從迢遙的林莽步入我胸中半掩的心靈的視窗。
奇妙無形的手指在心絃上彈著相思曲,細雨濛濛的幽靜的住處,一方突然滑落的看不見的紗巾的拂觸,遺留在黃昏素馨花悽鬱的幽香裡。
於是想起一天無端驚疑的瞬間;想起遠望著草枯的牧場消度的冬日的黃昏;想起無伴的暮色中,落日的彼岸,情琴彈奏的無聲的慕戀。
你走進了朦朧
冬天即將過去,好奇的曙光揭去霧幔。
我忽然看見文旦樹枝萌發了沾露的新葉,這是生意盎然的奇蹟。
我看到它感到驚喜,就像蟻垤仙人在達瑪薩河畔,驚喜於吟哦的第一行詩句。
這幾片新葉,在長久無聲的鄙薄中,把隱匿的坦蕩的音訊送入播布的朝暉,猶如你該吐露的心語,而你默默離去。
春天已經不遠,你我之間似熟還生的幕簾,不時飄動,邊角卷翻。
調皮的南風也吹不倒隔閡。
無忌的時刻尚未來到,傍晚,你走進無可描述的朦朧。
創造之海——死亡之海
青春的邊陲,殘存黯淡的殷紅。
消溶吧,它的迷戀!“明晰”之中,甦醒吧,我渾濁的眼睛!記憶和遺忘的顏料塗抹的悲歡的濃霧,消散吧,像自輕的暮雲!
我沉湎於落花殘香的心靈四周,夢魂的蜜蜂嗡嗡翩飛,尋找無蹤的芬芳。
從陰影鎖閉的日子裡,出來吧,我的心!走進陽光明潔的純樸!
不瞬的目光漂向無語、無痛、無愁的創造的大海!
我要踏上無目標的路程,在流年的喧譁中,平靜地觀賞永珍,聆聽樂曲;我要隱身於作物收割完畢的遼闊平原的空廊。我要把我的冥想融入恬靜的娑羅樹裡,那裡埋葬千百年冷寂的生命。
烏鴉在羅望子樹上聒噪,鷹隼溶入烈日烤化的高天的蒼碧,漁夫在沼澤裡築堤,駕船捕魚。
沼澤對面古老的村落若隱若現,天穹淡藍的極邊,飄蕩著纓絡似的紫嵐。兀鷹在魚網上空盤旋,鸕鶿默坐在竹頂,無浪的水中倒映出紋絲不動的影子。
溼風中彌散水藻的清香。
四周的生存之河,日夜流入眾多的支流。
這天然的河水溶和千代生靈的豐繁的物品,在人類歷史的興衰之上奔騰不息。
在生機勃勃的春天的終端,我今日倦乏地沉入生存之河的深處,波浪以我血液平緩的節律在我的胸前潺潺地奏鳴。
讓我的知覺在它的光影之上,漂向沒有典籍沒有爭執沒有煩惱的死亡的大海。
夏雨
沒有收到請柬的夏雨降落原野,遮暗一行行棕櫚樹梢,將譟動注入堤內的碧水。
我熱切地呼喚雨霖降落我的心田。
我出訪了一些日子,異域的語言,與我心靈的語言難以溝通,心宮裡無法舉行灌頂大禮。
缺少雨雲灰暗的流動,生活是孱弱的。
恰似樹木賜果的時間一年年增加,在圓形年輪上留下印跡,每年降雨的歡樂在我的骨髓裡,加添情趣的財富;在生活的畫布上揮塗濃重的色彩;藝術家手指的示意,刻在我心靈的年輪上。
當我坐在寂靜的視窗,無所事事的時辰躡足逝去,些許賜予留在我的祭壇上。
生活的祕財的倉廩裡,聚集已被遺忘了的歲月的財富。
多種神筆勾畫的我的軀殼,充盈全部才智的積蓄,在哪個時代洞察細微的目光下完**露?
它望著“洞悉”苦修,像黯淡的黃昏星和夜闌盡頭的晨曦那樣呼喚:“來呀,展露你自己!”
它完全露出真相的一天,我在我的光輝中看清我自己,如同心裡甦醒愛戀的時候,把離愁編成項鍊的時候,賦予貧苦以榮光的時候,死亡不意味著終結的時候,情女真實地認識自己,真實地展示自己。
我已經抵達白日的末端
我已經抵達白日末端的黃昏的碼頭。
途中,我的杯盞盛滿作品。
我以為這些是永久的路資,以不堪的苦痛換取它的價值。
在人的語言的市場上我廣收博採,部分積蓄獻給愛的事業。
最終我忘記已有的建樹,無端地採集成為盲目的習慣。
為填滿多孔的空袋,犧牲片時的休息。
今日我發現路已經走完,路資消耗殆盡,手擎著在團圓的榻側點燃的燈燭。終於熄滅的燈拋入流水,任其漂游。
孤獨的暮星在天幕閃光,迎著曙光,踏著暮色,我吹奏的最後一縷笛音在殘夜消隱。
以後會怎樣?華燈熄滅,奏樂停止的生活,一度也像如今的萬物,充滿真實,我曉得,這,你會徹底忘懷,忘了是件好事。
不過在這以前的一天,你在這“空虛”的面前,獻上一朵我愛過的春花吧!
我昔日往返的路上,枝葉飄零,光影交織,芒果樹和波羅蜜樹的枝葉間,甦醒了雨聲的抖顫,也許會幸運地遇見腰裡夾著水罐、腳步驚覺地離去的婦人。
願你從永珍擇選這一普通的情景,在暮色蒼茫的黃昏,畫在你追念的畫布上。
不必做更多的事。我是光的情人,在生命的舞臺上吹笛;
不會拋下一個長嘆纏繞的孤影。
走上落日餘輝之路的旅客,把一切企求交到塵土的手中。
塵土冷淡的祭壇前,不要敬獻你的供品。
食品籃你帶回吧,我那兒飢餓在窺望,來客坐在門口,時辰的鐘聲應和著生活之流與歲月之流交匯的歌韻。
創造的祭火
扯去萬年沙漠的厚幕,露出日期失落的古人類遺址的巨集大骨架——它的生活場所在歷史無形的屏障後面。
它喧雜的世紀,把騷人墨客和其作品,埋入幽冷的深處。
萌芽的歌,蓓蕾欲綻的歌,前途無量的事物,那天墮入暝暗,從隱祕滑向更深的隱祕——濃煙之幔下的火星也已熄滅,出售的,未出售的,貼著一種價格的標記,一齊離開人世的市場,未造成絲毫損失,未留下一塊瘡痂。
潔淨、靜寂的天宇,迴旋著兆年。
扯斷墨黑的臍帶誕生於陽光下的一個個新世界,縱入泛著漚沫的翻騰的星河漂流,像雨季的閒雲,像短壽的蛾蚋,最終到達年壽的終點。
浩渺的歲月,你是遊方僧,創造從你深邃的冥想的波峰騰躍,躍入你冥想的波谷。
“闡釋”和“不可闡釋”輪番地狂舞,你在狂舞的平靜的中央坐禪,享受恆久的歡樂。
呵,冷酷者,讓我皈依你的教門。生與死,獲取與捨棄之間是超然的安寧,創造的熊熊祭火的心底,幽僻,穩定,容我造一座修道院。
我期望的苦修
我在心裡望見,遠古無聲的苦修從坐禪的團蒲伸出手去阻截歷史的喧囂。
我望見峰巒疊嶂的山區。
驚叫好奇的目光射不進的、太陽照不到的幽谷裡,隱士在石窟巖壁上作畫,如同造物主在漆黑的背景上描繪宇宙的肖像。
他們在畫中傾注由衰的喜悅,而漠視自己的地位。
他們抹去自己的姓氏,不向外伸手乞求價值。
呵,無名氏,呵,形象的苦修者,我向你們頂禮!
你們劃時代的業績使我嚐到從空幻的名聲中解脫的滋味。
沉入揩掉姓名的神聖的黑暗中,你們純潔了你們的修行。
我頌讚那“黑暗”的崇高。
你們無聲的話語,在石窟裡壯嚴地宣告:姓名前供奉的祭品和未來的名聲,是鬼魂的食品;獻給無消化功能的“虛形”享受。
迷途者,不要追逐“虛形”,不要不接受當今的“阿諾普娜”①恩賜的食物。
我門口薩吉納樹的枯葉已經凋落,枝頭洋溢著新葉的**;仲春的碼頭築在杰特拉月的中流。
中午的煦風搖弄著枝梢;飛揚的塵土使碧空略顯黯淡,百鳥的啁啾在風中作和聲的抽象畫。
永流的瞬息之河中,翻騰著忘情活潑的生命的波浪;我的心在那波浪起伏中放射光彩,像火焰樹的葉片。
我手掬著此刻的賜予,這真實中沒有疑慮,沒有矛盾。
我創作歌曲的時候,心裡充溢秀林的綠濤,清風的激動,霞光的延展,花開的歡情。
心裡走來無名的貴賓,沒有地址的旅客。
它包含的真實頃刻之間臻於完滿,不會爬到姓名的背上自吹自擂。
今時的地平線的另一邊,我望不到的時光那兒,互不認識、互不親近的千百萬個姓名互相擁擠推搡的時候,我無憂無慮影子般的名字,如不幸與它們一起蠕動,那是該咒罵的貪夢蜃景。
有生之年,遍佈廣宇的無名的歡樂,給我脫離驕傲的自由吧!
我神往的黑暗中,靜坐著宇宙之畫的作者,沒有姓名,在歡樂中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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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杜爾迦女神的名字之一,意謂“佈施女神”。
創造的幼稚
痴情的心兒說:“我整個王國送給你。”
這話幼稚,不切實際!那王國如何贈送?我如何接受?
它是七大洋分隔的一個洲,遼闊、無聲,不可跨越。昂首於雲遮的山巔,腳伸入幽黑的地洞。
我的軀體彷彿是不可登陸的星球,藉助望遠鏡只發現氣環的一些孔隙。
我所說的整體,還沒有起名字,它的剖析圖何時畫好?
誰與它保持直接交往的關係?
從處女地收集的碎片,拼湊成的形體,才有個名字。
四周的天空佈滿失敗和成功的願望的光影,複雜感情的繽紛的影子,降落心田;風中並存著冬天、春天的摩挲;看不見的生動的遊藝,誰講得清楚?誰用語言的手將它抓住?
生活的地域的一條界線,因工作繁複得以固定,另一條界線上,受挫的探索化為空中的雲霧——繪畫的海市蜃樓。
個人世界出現在人間生死狹小的交匯處。
在無光的地區,廣泛的矇昧中積聚著陶醉的力量和未贏得價值的光榮。
未萌芽的成功的種子在泥土裡。
那兒有膽怯的羞赧,隱蔽的自輕自賤,平淡無奇的經歷;有戴著自怨自艾的面具的各種素材——濃重的幽黑鄙視著死亡手中的寬宥。
這是未成熟的未綻放的我,這是為誰?有何用處?攜來如許肇始,如許隱喻。
情感中束縛的語言,無法傾吐,無法忍受的創造的幼稚,在庸碌的深處毀於一旦。
哲人拽下奧祕的面幕工作;花兒藏在蓓蕾的面紗下,藝術家未竟的事業放在暗處,已有一些跡象表明,幽禁的整體已在“發現”的路上。
他在我中間的參禪沒有完結,所以凝重的沉寂環圍著我,我不可得,不可識;他在未知的圈子裡進行創造,還沒有到對人昭示的時候。
大家站在遠處——說“瞭解”的人並不瞭解。
福音的塑像
四周彷彿麇集著惡咒召來的所有的煞星,從心底撒開一張無形的網,牽動血管,疼痛難禁。
痛苦彷彿漫無邊際,絕望中彷彿找不到出路,末了只得在幽冥中伸手摸索著徘徊。
厄運的重壓下,高樓往下塌陷。
這時,目光越過現時的城堡,飛往悠悠往昔的地平線——
女神在舉行宴樂會。
王朝的廢墟的黑影裡,影影綽綽的樂師操溼婆的神琴,彈唱往世流傳的駭人聽聞的神話故事。
用對難忍的悲痛的回憶之線,織成了那個悽慘的故事。
那天轟響著慘烈的災禍的霹靂,死亡瘋狂地吼叫,藝術女神最柔韌的絃索彈出恐懼的戰慄。
我舉目遠望,昔日創造的殿堂裡,千秋萬載的哀傷、羞慚,一個個時代的心底噴發的憤怒的烈焰冷卻下來,凝成不燃的福音的塑像。殿堂外面,山一般熄滅了的痛楚的灰燼,無光、無語、無義。
美好的早晨
熹微的晨光中,布穀鳥斷續地啼叫,聽似一聲聲爆竹。
泛彩流金的雲朵,在空中緩緩飄移。
今天是集日,田野的土路上,牛車載著米袋和盛滿新榨的甘蔗汁的陶罐。
村姑的揹簍裡,裝著竽頭、生芒果、薩吉納樹的嫩莖①。
學校裡的鐘敲了六下。
鐘聲和鮮嫩的霞光的色彩在我心間交融。
我搬張椅子,坐在小花園牆邊夾竹桃樹下。
東方天空射來的陽光,除掃著草葉上斑駁的暗影。
涼風習習,兩株並立的椰子樹的枝葉沙沙的搖曳,好似雙胞胎嬰兒甜蜜的啼哭。
石榴樹光潤的綠葉後面,露出了幾個可愛的小石榴。
杰特拉月跨入了最後一個星期。
天海里春天的風帆,松乏地垂落下來。
營養不足的葦草形容枯槁;碎石路兩旁,歐洲的季節花,色澤消退,萎靡不振。
異國的西風吹入杰特拉月的庭院。
不情願也得披條薄毯。
花池裡水在輕漾,蓮莖在搖晃,金魚敏捷地游泳。
孩子們遊玩的山坡上,茂密的奈蒲草叢簇擁著一座四臉石像。
它彷彿立在流淌著時光的遙遠的岸邊,表情冷漠。
節氣的撫摸滲不進它的石軀。
它的藝術語言,與林木的言詞毫無共同之處。
從地府升起的精氣,日夜傳遍每棵樹的枝葉,石雕獨居在廣博的親誼之外。
很久以前,藝術家在它體內注入的奧義,像財神藥叉的死了的財寶,與自然之音素不往來。
七點,流雲消逝。朝陽爬上牆頭,樹蔭萎縮。
從花園後門進來個小姑娘,扎紅頭繩的兩條辮子在背上擺動。
她手持竹竿,放牧兩隻白鵝和一群雛鵝。
這對白鵝夫妻神態肅穆地盡著保護兒女的職責,小姑娘肩負重任,她手中一隻雛鵝的心跳,激起幼小的母親心裡甘露般的愛憐。
我很想挽留這美好的早晨。
可它輕閒地走來,輕閒地離去。
它的送別者,已在自己歡樂的寶庫裡,償還了它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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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薩吉納樹的嫩莖和果實可作為蔬菜食用。
一個人是一個謎
一個人是一個謎,人是不可知的。
人獨自在自己的奧祕中流連,沒有旅伴。
在烙上家庭印記的框架內,我劃定人的界限。
定義的圍牆內的寓所裡,他做著工資固定的工作,額上寫著“平凡”。
不知從哪兒,吹來愛的春風,界限的籬柵飄逝。“永久的不可知”走了出來。
我發現他特殊、神奇、不凡、無與倫比。
與他親近需架設歌的橋樑,用花的語言致歡迎詞。
眼睛說:“你超越我看見的東西。”
心兒說:“視覺、聽覺的彼岸佈滿奧祕——你是來自彼岸的使者,好像夜闌降臨,地球的面前顯露的星斗。”於是,我驀然看清我中間的“不可知”,我未找到的感覺,“時時在更新”。
不可知的鳥兒
街上走來一位遊方僧,站在你的門口唱道:“不可知的鳥兒飛進竹籠。”於是愚痴的心兒說,我捉住了捉不住的東西。
你沐浴完畢披散著溼發,站在窗前。
“捉不住的東西”本在你遠望的眼瞼上,“捉不住的東西”本在你戴鐲的手腕的柔嫩裡。
你派它去乞施,它一去不歸;你不知道遊方僧在唱你的故事。
你像樂調,在單絃上往返。
單絃琴是你容顏的籠子,在春風中搖晃。
我胸口捧著琴漫遊,為它上色,折花,溶它在心裡。
我彈奏時忘記它的形狀,弦兒跳蕩著消失。
“不可知”出門進入世界,在樹林的蔥鬱裡嬉戲,在金色花的芳菲裡隱居。
你啊,不可知的鳥兒,棲息在團圓的籠子,裝飾一新的籠子裡吧。
別緒盈滿翅翼和延遲的飛行。不知鳥巢在哪兒,它的幽會在地極的彼岸一切景觀的隱逝裡。
那一瞬間
林鳥最後一首歌,沉入漆黑的夜色。
空氣凝滯,樹葉不晃,透明的星星彷彿降落在老楝樹蟬鳴驟息的奧祕上。
這時你突然異常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說:“我永世不忘你。”
未點燈的窗前,我的身子模糊不清。
有陰影的掩護下,你打消了傾吐隱衷的躊躇。
那一瞬間你愛情的仙宮,屹立在我無邊的回憶的地基上。
那一瞬間的悲歡,由光陰的琴絃彈響,飄向無盡的來世。
那一瞬間我的小我,在你真摯的感情中獲得了無限。
你發顫的嗓音使我生命的苦修,得以品嚐成功的瓊漿。
較之你世界的無數事物,我更充實,活得更有朝氣。
那一時刻之外的萬物,微不足道。
那一時刻的外面有死亡,某一天我將退出形象輝煌的舞臺。
在可感的悲歡的天地裡,我回憶的影子,向有形的無量認輸。
門前的火焰樹底下,你每天親手澆水,這至關重要。
今後你把我推往枝葉外面宇宙無際的混沌裡,那無關緊要,我等待著。
給拉妮·黛維①的信
一
最近我搬家了。
兩間小屋構成我的新居。
小屋很合我的心意。
現把原因告訴你。
高堂吹噓自己“很大”,將真正的“很大”輕慢地拒之門外。
我的小屋不自誇“很大”,不學愚笨的絝絝弟子,狂忘地參加“無限”的比賽。
我無意在屋裡滿足天空的慾望;我要在它的原位得到它,要在外面完整地得到它。
環境幽靜。
“遙遠”來到我的身邊。
坐在視窗我浮想聯翩——所謂“遙遠”其實是美。“遙遠”在美的中間。
美侷限於定義,又超越各種界限;同需求在一起,可又獨居,在每一天裡,又屬於永久。
記得以前有一天下午,我乘的轎子穿過田野;一共有八位轎伕。
我看見一位轎伕,像黑色大理石神像;他每一步都跨越職業的低賤,似腳帶斷鏈高翔的大鵬。
神因著他的美賜予他恢巨集的榮譽。
遠空與人最親;如若關閉窗櫺就無從看見。
世俗的家庭,貪慾是壁壘,將眼饞的東西囚禁在近處的樊籠裡。
往往忘記貪慾會傷害愛情,如忘記野草壓擠農作物。
我寫詩,作畫。
圍繞“遙遠”做我的遊戲;我用各種服裝為它打扮,就像蒼天的詩人,用黃昏、拂曉打扮地平線。
我做的事情中沒有貪婪,沒有私利,也沒有我自己。
富有“遙遠”的工作中,每時每刻有我的廣宇。
與此同時我望見死的甜美形象、靜寂的悠遠、生活四周無浪的大海。
豐繁的美中有它的席位,它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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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妮·黛維曾照料泰戈爾的晚年生活。詩人彌留之時口授的詩是她記錄的。
二
別的事情以後再說。
首先需告知的是:我已收到你寄的茶葉。
遲遲不復信是我的性格特點。
我寫信極像我作畫。
它不通報事件。
它本身就是訊息。
形象在世上漫遊,我作的畫也是形象,走出“未知”,走到“熟知”的門口。
它不是映像。
心中有繁複的破立,繁複的組合;一些或凝成理念,一些或顯示於意象;言語的羅網最終活捉那些天鳥。
心兒在風中側耳靜聽,尋覓那尋覓語音的情緒。
今日它圓睜雙目,要看線條世界裡開闢的道路。
它尋望,它說:“我看到了。”人世是“形態”的旅程。在永世的清醒者面前走過,他也無聲地說:“我看到了。”
太初的舞臺前傳來號令,“拉開帷幕!”
霧氣的帷幕徐徐升起,形象的舞女登臺;千眼雷神因陀羅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觀察即創造。他是畫家。他觀察的盛大節日千古綿延。
三①
無垠的天宇上蕩過的時光之舟載著“線條”的旅客,在幽暗的背景前他們跳“形體”之舞;無聲的“無限”的心聲,用無句的“有限”的語言和暗示來表達,有量之美用花籃裝“無量”的歡樂的財富——它不是內容,不是思想,不是語句;
僅是形象,用光線塑造。
太初創造的第一刻的音籟,今日傳入我心中——揭去無始之夜的面幕說:“請看!”
這些年我在幽僻處自言自聽。②
從那兒轉移到另一個幽暗處,③
我自畫自看。
宇宙佈滿天神觀賞的座位,我在他旁邊,製造觀賞的物件。
致蘇汀特羅納德·達塔④的信
近來我迷上了線條。
辭藻是豪門女子,私囊豐殷,⑤尖嘴利舌,安撫她頗費神思。
線條出身貧賤,性情溫順,我與她交往分文不花。
指揮樹枝開花、結果,是快活地履行責任。率領樹底下的光影起舞,是饒有趣味的職業。
枯葉飄落,紛紛揚揚,彩蝶舒翼飛舞,入夜,流螢點點,忽明忽滅。
叢林的宴會廳裡他們是風流倜儻的有形的貴賓,不受任何人的質詢。
辭藻管教嚴厲,對我毫不客氣。
線條從不責備我縱聲大笑。
許多事情我撂下不管,信件丟失,有空閒就奔入培植形象的內宅。因而心裡潛藏多年的**不羈者,⑥勇氣陡增。
他揮毫作畫,不考慮凡世的是非,不理睬人們的褒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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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戈爾在此信中闡述了他的繪畫藝術觀。
②指寫詩。
③指作畫。
④蘇汀特羅納德·達塔(1901—1960),孟加拉語詩人。
⑤孟加拉語中,字辭與財富是一個字,這裡一語雙關。
⑥指作畫的宿願。
二
我心情舒暢。
我的畫筆沒有套上“聞名”的籠嘴。
名氣不來制約我的意志。
一開始就未允許原有的交椅擱在作畫的胸脯上,它沒有規勸我維護榮譽。那名氣拖著臃腫的身體,已經無所作為了。
為了保護大部分成果,它派看守站在門口;在正經事情的面前築了個祭壇,上面一層層置放千百個主人①提出的要求。
然而高傲的名氣今日不再露面。和時令之王的彩筆一樣,我的畫筆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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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出版商、批評家和讀者。
致杜爾察迪普拉薩特①的信
你要我談創造歌曲的體會,我懼怕談體會,可又非談不可。
人憑智慧成功地創造了語言。
人的感知是啞默的,不可捉摸的,很像幽寂的宇宙。
那博大的啞巴用手勢表達心意,不作解釋。
幽寂的宇宙擁有韻律,擁有表現手法,天宇舞姿密集。
原子分子在無限時空裡,規定了舞蹈的軌道,在“有限”中翩舞,塑造無數形象。
它心裡熾熱的情感,從花草到繁星,尋找自己的隱喻。
人的感情強烈到控制不住的時候,必須把話語當作宣洩的工具——靜默下來的話語,尋找技法,尋找暗示,尋找舞蹈,尋找音樂。推翻原來的含義,扭曲規則。
人在詩裡寫靜默的心聲。
人的感知選擇音樂作為載體的時候,把閃電般活躍的原子群似的樂章拘禁在“有限”裡,教它動作,引它奇妙地旋轉,跳舞,“有限”內就擒的舞蹈,獲得以歌塑成的形象。無語的形象群,彙集在創作的廳堂。系足鐲的“**”參加灑紅節,形象的舞女協調來賓的節奏。
“我已理解。”藉助文字、音符、線條表達此話的,是學者。
歌曲是為這樣一些人寫的——他們的心兒說:“我體味,感受哀痛,觀看形象。”他們在理論上很貧乏,血管裡卻盪漾著樂音。
有機會你可以請教納羅特隱士②;當然不是為掌握煽風點火的伎倆,而是為抵達不受定義束縛的理論的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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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加拉音樂理論家。
②印度傳說中的隱士,通曉音樂,但喜歡搬弄是非,引起爭吵。
致查魯昌德拉·瓦達賈薩①的信
我們果真期望傷逝的完結?
其實,我們也為傷逝自豪。
我們最強烈的情感,也難承負恆久的真實——這句話裡沒有慰藉,痛苦的驕傲受到打擊。
生活把全部積蓄散佈在光陰行進的路上;在它不停轉動的輪子下,深摯感情的印跡也會漫漶,也會湮滅。
我們親人的故世,對我們唯一的期求是:“記住我。”
然而生命有無數期求,它的呼籲從四面八方向心兒彙集;
現時的叢集之中,昔日的唯一祈願必然逝滅。
死者的痛苦解除,遺言猶在。
傷逝執拗地繼續欺弄生活,蠻橫地對生命的使者說:“我不開門。”
生命的沃土生長各種作物,任性的傷逝在其間佔據一塊廟堂的公地,任其荒蕪成為意願的沙漠,不向生活納稅;就死亡的遺產一事,控告流年,雖一天天敗訴,不承認失敗;甚至要把心兒埋入它的墳墓。
大凡傲岸是羈勒,牢固的羈勒是傷逝的傲岸。
財產,名譽,一切慾望包含夢幻,濃重的夢幻貫透傷逝的慾望。未知的味覺死去了
孩提時我常在心扉上畫自己的肖像——我騎著一匹野馬,沒有馬鐙,沒有籠嘴,黃昏在盜賊出沒的荒原上賓士,馬蹄揚起塵土,大地在後面揮動紗巾呼喊。
第一顆黃昏星在天邊閃爍。
一間等待的無眠的草房裡,洩出焦灼、孤悽的燈光。
猶如曙光的徵兆,在杜鵑第一聲啼叫時的殘夜出現,將走入我生活的人影,在我的心田徜徉。
對我來說,世界起碼一半是陌生的。
它奇妙的色彩,繽紛了我心原的地平線;正走來的愛情,使我沉湎在發生著正常、反常的事情的夢中。
愛情的意象與史詩時代冒險的愉快渾然交融。
而今我對世界有了大體的瞭解,但獲得的許多訊息摘自剪報。
心靈的舌頭上,未知的味覺死去了,再也嘗不到愛情的聖殿裡——可能中的不可能、熟稔中的陌生、已知中的未知、閒談中的神話。
情人中間,那個住在七大海洋沙灘上的佼佼者②已被我遺忘,她中了魔,昏睡著,叫醒她需找一根點金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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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文學刊物《異鄉人》的編輯。泰戈爾的許多作品曾在該刊物上發表。
②指詩人兒時讀過的神話故事中的情女。
我要寫無情的歌
那天我們在藍天下的紅土路邊聚會,大家坐在綠茵茵的草坪南邊一行行娑羅樹,蒼老、高大、挺拔。
它默默地矗立著,視而不見妖嬈的彎月。
遠處一棵參天大樹,像是溼婆神靜修林的衛兵,眼神堅毅、冷竣,厭惡杜鵑的倦鳴。
幾個人邀請道:“夜深了,詩人,朗誦詩歌吧。”
我開啟古詩集,讀了幾首,心裡十分懊喪。
這些珍藏的璧玉,是那麼柔弱,那麼怯場,嗓音是那麼細微,那麼猶豫。
她們是深宅的閨秀,戴著金線綴花面紗,走不慣土路,步履鵝一般地蹣跚。
古詩裡稱她們是膽小的玉女。
她們受到讚美,享有盛譽,她們的足鐲在高牆內臥室裡昂貴的地毯上丁當作響。
她們幽禁於技巧精熟的樊籬裡。
參加路邊聚會的這些人,打碎了家庭的桎梏,脫掉了手鐲,抹去了額上的吉祥痣。
他們是朝覲者,不會回到臥房的**之中,他們的步伐堅定有力,不知倦乏;他們身穿土灰色衣服,望著天上的星兒尋找道路。
他們沒有娛悅他人的責任;多少個赤日炎炎的正午,多少個漆黑的子夜,在幽深的巖洞裡,在杳無人影的曠野裡,在無路可循的密林裡,他們的吶喊激起巨集渾的回聲。
我從哪兒將他們推上褒貶的評判席?
我棄座起立。
他們忙問:“您去哪兒?詩人。”
我答道:“我要走進艱險,走進冷酷,帶回堅強、無情的歌。”
劫①
新的一劫
創造之初,在茫茫太空,在光劃定時間的界限。
從最大的億萬年的圈子裡,飛出星辰的蛾蚋,數不勝數。
它們迎著第一抹晨光,一群群鑽出洞穴,迴圈地展翅飛翔,從一重天飛向另一重天。
起先它們潛伏在渾沌裡,進入光明,便作死亡的飛行——它們不知道為什麼產生赴死的難抑的衝動;不知道哪個中心燃燒的火焰,使它們渴望瘋子般地朝它撲去。
他們在無邊無慮的奧祕中找尋年壽的耗竭。
直至劫的黃昏,火焰黯淡,飛行艱難,翅翼脫落,它們湮滅在永恆無形的光明裡。
在星系遠伸的視線之外,地球的版圖上,光影以極小的時間單位,確定人類時代的範圍。
星系的一瞬間,完成了創造和毀滅。
闊大的界限內,短促的時間軌跡,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水泡般浮起的穆罕陀賈羅②無聲地消逝於沙海。
撒瑪利亞、亞西利亞、巴比倫③、古埃及,偉麗地登上低矮的時光圍牆內的歷史舞臺上,像淡墨寫的作品,留下淡淡的痕跡,隨後一一消失。
它們的願望像昆蟲,飛往無際的迷濛。
英雄們起誓:讓那願望衍變的功業的塑像,萬古不朽!
他們建造了壯麗的凱旋門。
詩人表示要把實現那願望的苦痛,寫成雋永的詩篇。
太空無涯的紙上,正用灼熱閃光的字母,書寫渺遠的星體上祭火的咒語。念一句咒語的工夫,時代的凱旋門傾坍,詩人寫的史詩無聲無息,剽悍民族的歷史在傲慢中逝滅。
今夜,面對不瞬的星光,我在藤架下向偉大的時空膜拜。
讓嚮往的不朽,像兒童鬆開的小手裡的玩具,落入塵埃飄逝吧!
我不斷獲得充溢甜漿的時刻,誰來核定它的界限?
它無量的真實,不會納入生存億萬年的星系;劫數之末,它所有的燈燭熄滅,創造的舞臺陷入黑暗,在毀滅的後臺,它靜等下一個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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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印度典籍《吠陀》雲:一劫為86億4千萬年。
②古印度文明遺址,今屬巴基斯坦信德省。
③西亞古國。
與他分開
他在我降生之日便與我形影不離。
他已經年邁,與我渾然一體。
今日我對他說:“我要和你分開。”
他在千萬輩先人的血流上漂來;他懷著一代代的飢渴。
遠古的乞丐——他,在悠遠的往昔之河,用情感攪翻出晝夜,從而獲得新生命的載體。
他的吼叫攪渾了從太虛傳來的天籟。他伸手掠走祭壇上我擺的供品。
慾望之火烤得他一天比一天枯瘦,在他“衰朽”的庇護下,我永不衰朽。
他每時每刻贏得我的憐憫,所以死亡抓住他時,我愁悶,我是不死的。
今日我要分開,讓這飢餓的老叟待在門外,食用乞食;綴補破爛的披毯;在生死之間,在阡陌縱橫的田野,撿起遺落的稻穗。
我坐在窗前,望著他——遠方的旅客。
他每年來自眾多身心的眾多道路的交叉處,來自大大小小的死亡的渡口。
我坐在高處俯視,他處在混亂的夢境中,處在希望、失望的沉浮和哀樂的光影中。
我像看木偶戲,心裡暗笑。
我自由,我透明,我獨立。
我是恆久的光輝。
我是創造之源的歡樂的流水。
我貧苦,驕傲之牆包圍著我,我一無所有。
遠
眺
我在秋陽下遠眺,彷彿等一次睜開眼睛,我看見了新穎。
平日勞瘁的雙目,已喪失視力。
恍惚中我覺得我是香客,聽著誦咒從未來飄然而至。
泛舟上游的夢流,此刻我到達本世紀的碼頭。
我驚異地四望,我看見我在自身的外面——熟悉的身份的彼岸,我是其他時代的陌生的我。
我對他產生濃厚的興致,我盯著他,像蜜蜂俯貼花瓣。
我**的心,沉浸於永珍之中。被喧譁的汙手弄髒,容貌毀損,身穿受欺的道袍,此刻,他的破舊紗巾飄落了,以存在的完滿價值,和不可描述的姿態顯現。
在世上受到極端的鄙夷,至今說不出話的啞巴,在我面前打破了滯澀的沉默,有如將曉的殘夜,第一聲動人的雞啼。
我——長途跋涉的旅人,遊歷了我近處的世界。
它的“現代”的裂縫裡,露出萬世的奧祕。
焚身殉夫的烈女莫非也是這樣——透過死亡的破簾,以新的目光,發現永生的輝煌的本相?
我庭園裡的鮮花①
我今日不把花園的鮮花紮成花束,收起金絲、銀線,收起五顏六色的綢帶吧!
親人們詫異地同:“鮮花不加編扎,如何高高舉起?如何插入花瓶?”
我回答說:“今日她們是獲得假日的美女,春日斜陽裡,容她們在花叢中開懷大笑,自由地追逐雀躍。
請觀賞她們隨意舉行的遊戲,諦聽她們純正的歌聲,併為此感到滿意。”
同仁們抱怨著,“到尊府作客,是為達到一醉方休的目的。你卻信口胡說,今日摔破了韻律的老式玉斝。你為何故意怠慢來客?”
我勸慰他們:“去吧,到瀑布後面去,觀望瀑布飛瀉,賓士,時而粗獷,時而纖細,時而從崖頂落入深谷,時而躲在幽深的溶洞。巉巖陡壁在她的路上野蠻地阻攔,錯結的樹根像乞丐伸著嶙峋的手,想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抓住什麼。”
詩歌愛好者叫嚷起來.“這是您不梳髮辮的藝術女神,那位被幽禁的藝術女神在哪兒?”
我淡然地回答:“如今你們認不出她羅,她頸上繞七圈的項鍊消退了光澤,鑲著紅寶石的手鐲不再丁當作響。”他們氣惱地詰問:“那不成了廢物?能跟她索取到什麼?”
我堅定地答道:“果實裡可以獲得的遁入了枝條,綠葉裡她的色彩隨處可見,空氣中聞得到她的氣息,她付與周遭的清風微醉的芳香,她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是伸手可以把握住的。她不加修飾的容貌清新無華,難免暫時不被人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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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戈爾早先把詩律比作河岸,認為河流之所以優美,是由於受到河岸——格律約束的緣故。而在本篇中,他也主張寫孟加拉文散文詩,把內在的節奏喻為自由的鮮花,奔瀉的瀑布。
移植花盆裡的詩歌
花園裡,一隻只雕花白瓷花盆擺得秩序井然。花畦的紫色樹籬修剪得極為平整。院牆上禁錮著青藤,聽不見開懷大笑。她們只能抿嘴竊笑,輕輕晃動婀娜的身姿。園內沒有她們跳舞的空地,她們處於高雅的統治之下,像莫臥兒王朝珠圍翠繞的妃子,深得皇上的寵愛,可是一舉一動,被太監嚴密地監視。
往外望去,一棵魁偉的桉樹昂首入雲,兩側幾株金籃樹神氣地舒展著繁枝密葉,頭上是寥廓的藍天。
我平日對他們不太注意,今天忽然發覺他們享有恢弘的獨立,他們的美的價值在於自由。他們是質樸的,不受法規、教義的限制。表面上他們不戴枷披鎖,但骨髓裡交融著剋制。他們的柯枝節奏明快地擺動,綠葉豐富的想象沙沙地乘風馳騁,給我的心深刻的啟示。
他們的暗示滲入我的心,我不禁喃喃自語:“我要把花盆裡的詩歌移植到田野上,讓它的枝條伸向無拘無束的韻律的森林。”
我
愛
我縱目遠望,呵,蒼天也沒有永久的休憩,悠悠時空蔭庇的星星在無聲地絮語。它們迅射的光的暗示,驚擾著參禪的“靜謐”的冥想。
我的心承載著無數重荷;四周一群急事的乞丐,將無限的閒暇剁碎,拋人焦惱的喧聲中。狹窄的生活中,我的喉音是惶惑的。缺乏真情實意的語言黯淡無光,說慣了的套話枯燥乏味,價值下跌。
我的話語好似濃霧欺凌的秋日的樂音,憋在胸中。心兒不能像明淨的霞光坦然地昂起頭說:“我愛。”言談的慳吝中羼入了疑慮。
仁慈的林野呵,我為此整天坐在你面前,我要借用你的綠蔭順暢我的喉嚨。
我望見你的葉簇輕易地跨過枝幹的鹿砦,戰勝四周沉悶的停滯。你無聲的亢奮穿過寬廣的天衢,進入旭日東昇的壯嚴景象。太初生命的咒語,在天衢上南風的水流中漂來,漂入你新葉的心底——立時迸發宇宙之心的歡呼:“我愛。”
無窮的好奇攜我飛往遠方,當今的瞬息消逝於“無時”。一雙超越世界的眼睛從他世凝望著我的臉龐,把我充溢奇異情感的意識,送往一切界限的另一側,高空傳來創造的亙古福音:我愛。
時代之夜過去的一天,陽光的燦爛的使者在天幕上鐫刻元初的偈語。創造的第一個時辰,生命之海的洪濤巨浪中飄蕩的神咒,在落日空寂灰暗的海濱我幽靜的天穹,創作我渴求的金像。
在今日的暮靄裡,讓我今生的愁思、情愫昇華為深沉的認識,凝成黃昏星似的晶瑩的遺言:我愛。
遐
想
我把小巧的陶罐放在一股澗水下面,紗麗邊緣掖在腰裡,腳踩著長滿苔蘚的岩石,坐在澗水邊。
我想這樣坐著消度一個上午。
轉眼工夫陶罐盛滿了水。澗水泛著白沫漫過罐口,往下流淌。
陽光下陶罐裡悠閒地溢淌的澗水,猶如我心底噴湧的綿綿情思。
幽谷好似藍天的一隻水晶杯,那一排綠色樹林是杯把兒。澗水從杯沿般的巖崖上汩汩地落下來,山村的姑娘常在曉夢中聽見它呼喚。
從澗水聲越過的林野邊沿,趕集的山裡人離開平坦的村徑,走上迂迴上升的山道。他耕牛的背上綁著幾捆乾柴,頸上的銅鈴兒響丁當。
兩個時辰鬆快地過去了。鮮嫩絳紅的陽光已經變得白潔。鴻雁掠過峰巒,飛向沼澤。老鷹在藍天盤旋,好像高山欲騰的心中默唸的一句經文。
時光潺潺流逝。家裡人叫喊著找到我,生氣地說:“為什麼這麼磨蹭!”我默不作答。他們知道汲水是不需要很久的。
但消度遐思噴溢的時光是何等愉快,誰能對他們解釋清楚?
啟明星
啟明星,天文學家說你常改換相貌,有時,你出現於黃昏的屋簷下。紅日銜地,相會的天邊響起薩哈那晚曲,絳紅的面幕下,我點亮晶瑩目光的明燈。別離的晨空,空落的新房門口,你把孤悽的音符填入蒼涼的維伊拉畢樂譜。睡眠之海的此岸彼岸,交織歡樂苦楚的光影裡,永恆生命在心扉銘刻光點的印記。當心靈深處騰湧無可名狀的激動,你暗中給予天庭的默許。晨昏的寵兒,我們認定你是神王愛妻的花環的一片花瓣。
學者稱你為“金星”,漫長的軌道上,說你體積巨集大,執行迅速。你是非常尊貴的,頌讚太陽的長途跋涉中,你是地球的旅伴。陽光串編的白日的花環搖曳在你的頸脖。悠遠歲月的廣闊領域裡,你的經歷神祕莫測,那兒,你非同尋常,遠不可及;那兒,億萬年你蒙著杳無人跡的奧祕的面紗。暮色乍降,你在詩人心中喚起無聲怡然的情思的時刻,我們不經意的季節迴圈在你的陸地、水域、大氣層壘積創造的豐繁。然而你祭神的聖壇上我們不曾收到請柬——我們的入口是關閉的。
呵,學者的金星,我們承認你是星系的一個實體,數學已提供佐證。但更為真實的是,你是我們親密的晨星親密的晚星。這兒,你嬌小,你俏麗,是霧季一顆晶亮的露珠,是秋季一朵潔白的素馨。千秋萬代,拂曉,你默默指引旅人踏上生活的旅程;傍晚,召喚他們歸家,坦然地憩息。
那一天
流逝的歲月中,只有一天遺留在奇妙的歌韻和奇妙的畫裡。流光的使者把它拋棄在路邊。時代做漂流的遊戲,萬千事物漂過了碼頭,唯獨那一天卡在河汊口,且無人知道。
二月的果園裡,芒果樹花開花落;三月火焰樹底下,落紅遍地。四月的煦光照著油菜田,晴空和田野是詩人的戰場。
時令之筆不曾在我那受阻的一天身上勾畫一筆。我曾在那一天中間蹀躞,那一天化整為零,分散在眾多的事物之中;它們在我的周圍,我一個個見過它們。但它們的整體未進入我的視野。我不清楚我愛它們愛得多深,它們多數已經遺失。
迷惘者的心懷裡還剩多少迷戀的甘漿?
今日我見我心裡的那一天,已是另一種情態。平淡紛亂的印象交疊在一起。從中走出一個人,在悠遠的背景上,她酷似那一天的一位新娘,身段藤蔓般嫋娜,淡青色紗麗披在頭上,蓋著髮髻。
我沒有獲得吐露心跡的足夠時間,語無倫次地說了些無用的話,白白浪費了時間。
今日閃現她的形象——她靜靜地立在光影之圈裡,欲言又止,轉身想走,但身後沒有路。
為了見一面
我遇見她,與她四目相對的時候,還是個少年。
她問我:“你找誰?”
“世界詩人心血**,”我答非所問地說,“從他浩如煙海的作品摘下一行,拋進地球的氣流中。它在融和著花香、笛音的氣流中流浪,相信能找到與之諧韻的另一行;它蜜蜂的纖翼奏鳴著它尋覓的沉寂的嗡營。”
她聽了默不作聲,轉臉望著別處。
我傷感地問:“你在想什麼?”
她一面撕揉花瓣一面反問:“你怎麼知道能否尋到另一行?那一行在你浩翰的詩篇裡。”
我說:“我在尋找我破碎生活中藏得最深的祕密。它會帶著自己的感情向我自首的;我知道我奇特的諧韻在它的裡面。”
她沒有再說話。我見她膚色淺黃,頸項上精緻的金項鍊,閃爍著秋雲輝映的那種柔和的光。她眼裡含著迷茫的惶恐,像怕誰與她不辭而別,遠走高飛。她躊躇的雙腿沒有發現哪兒是她的院牆。
在倥傯的人生旅途中,我期望的僅僅是與她見一面。
不久她去了。
舊
屋
街道的年輕人成立了俱樂部。
我一樓的房間借給他們使用,他們開會給我戴絢麗的花環;我贏得了紙上的讚揚。
下班回來,我看見閒置了八年的屋裡異常熱鬧。他們有的腳蹺在桌上看報,有的打撲克,有的爭吵得面紅耳赤。屋裡煙霧騰騰,空氣汙濁。菸缸裡積滿菸灰、火柴、菸蒂。
我每天靠他們海闊天空的胡聊充填我黃昏的空虛,十點以後,人去屋空,地板上臥趴著殘餘的話題。外面傳來有軌電車嘎當嘎當行駛的單調的聲響。我偶爾聽聽幾張翻來覆去聽膩了的唱片。
今晚沒有人來。他們聚集在哈奧拉車站,歡迎一位名字與海濱的掌聲膠合在一起的貴賓。
我熄了燈。這些所謂現代派,所謂時代的尖兵,幾個月來首次沒有光臨我的一樓。
八年前,漾散在空氣中的摩挲和隱約的青絲的氣息所勾起的遐想,融合在一樓屋裡每一件雜物中。
我側耳靜聽,那張花床罩蓋著的舊空床彷彿在訴說往事。祖父在世時栽的那棵古蒼的穆仲甘特樹,佇立在無月之夜的幽黑中。街道對面的樓房與這棵樹之間的天空中,閃耀著一顆星。我凝望著這顆星,一陣痛楚湧上心頭,這顆星多少個夜晚曾在伉儷生活的潮水中閃光呵。
如煙往事的一幕,至今歷歷在目……
一天上午我雜事纏身,無暇看報。傍晚拿著報紙,坐在這間屋子的窗前這張椅子上閱讀。她躡手躡腳走到我身後,一把搶走報紙。嬉笑聲中展開了爭奪。我奪回報紙得意地坐下閱讀時,她突然撳滅電燈。那天迫使我認輸的幽暗,今天籠罩我的全身,好像那天燈滅的寂靜中,她用充滿嗔怪的無聲微笑的雙臂,緊緊地摟抱著我。
驀地,一陣夜風吹得樹葉蕭蕭作響,窗櫺瑟瑟抖顫,門簾驚慌地翻卷。
我鎮定地說:“是你穿著桔黃色紗麗,從冥府回到你的屋裡來了麼?”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我聽見無聲的低語。“我回到誰的身邊?”
“難道你沒有看見我?”我問。
我又聽見:“我來到人世,認識了我永遠年輕的情人。這屋裡我再沒有見到他。”
“他在什麼地方?”
她柔聲地說:“他在我在的地方,而不是別處。”
這時,門外響起了喧嚷聲,他們從哈奧拉車站回來了。
管家講的故事
燭臺上的銅油燈,隔一會兒撥高燈芯,以增加光亮。和象牙一樣光潔的地板上鋪著幾張草蓆。小孩們圍坐一圈。牆隅裡光線黯淡。
管家穆罕年老體弱,染黑的披肩長髮梳得平順熨貼。皮肉鬆馳,眼珠幾乎凸了出來。四肢的骨骼頎長。沙啞的嗓門時而粗渾,時而尖細。他的經歷富於傳奇色彩。他坐在我們中間講大盜羅庫的故事。我們被精彩的情節所吸引,激動的心像南風中飄動的樹葉。
開啟的窗外是衚衕,昏黃的煤氣燈的燈杆似呆立著的獨眼妖怪。馬路左邊樹影斑駁。衚衕口的大街上走過賣茉莉花的花匠。鄰居的狗無端地狂吠。門廳裡掛鐘敲了九下。
我們出神地聽著羅庫如何劫富濟貧。
窮婆羅門達得拉塔要為兒子舉行受戒儀式,羅庫捎口信兒給達得拉塔:先生,不能光膜拜神像,不要為儀式的開銷犯愁。他寫信給魚肉鄉民的村長,叫他拿出五千塊錢,立刻給達得拉塔送去。一位寡婦交不起官稅,要賣掉她的房屋。羅庫聞訊夜裡“拜訪”稅收官,一張空紙替她交了田賦。臨走時說:“你欺騙了許多窮人,讓你罪孽的負擔輕一些吧。”
有一天半夜裡,羅庫提著搶劫的財物回去。他輕便的小船系在榕樹蔭影裡。途中他聽見辦喜事的一家人在哭泣。新郎吵完架揚長而去。新娘的父親抱著迎親隊頭領的腳不鬆手。
路邊濃密的竹林裡,突然響起“殺呀,殺呀”的吶喊。天上的星星嚇得哆嗦不止。村民們聽出這是羅庫令人膽顫心驚的怒吼。彩轎連同新郎撂在路上,轎伕們抱頭鼠逃。新娘的母親跌跌撞撞地跑出屋,黑暗中傳來她的哭泣和哀求:“求求你,姑爺,保全俺閨女的臉面呀!”羅庫像閻王的使者,從彩轎裡揪出嚇破了膽的新郎,又狠狠地給了迎親隊頭領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女方院落裡吹響嗩吶,又是一片歡聲笑語。羅庫同他的夥計們站在四周,像溼婆神成婚之夜來慶賀的鬼神,個個光著胳膊,全身抹油,臉上抹著鍋灰。
婚禮完畢,午夜離去的時候,羅庫對新娘說:“你也是我的閨女,往後有什麼急難,別忘了羅庫。”
時過境遷,現在的孩子在明亮的電燈下看報,獲悉某地某時發生搶劫事件。聽神話傳說的寧靜的黃昏,已告別了現代家庭。
我們的回憶也已經和銅油燈一起熄滅。
納哈爾·辛格
遵奉莫臥兒皇帝的命令,阿夫拉沙爾·汗、慕加法爾·汗、穆罕默德·阿明·汗率兵出征。藩王郭帕勒·辛格·瓦多利亞、烏特伊託·辛格·本德拉率領本邦人馬配合作戰。
莫臥兒軍隊包圍了庫盧達普爾。出路切斷,糧草斷絕,潘德·辛格率領錫克教徒堅守城堡。
一發發炮彈飛過城牆,落在城內爆炸。城外數不清的火把映紅四野,映紅夜空。
錫克人的糧倉裡,已經沒有一粒小麥、玉米、穀子。柴薪已經燒光。他們飢餓難忍,撕嚼生肉。有的甚至割自己小腿的肉充飢。樹皮、樹枝磨成粉,烙成餅,分給守城的將士。
像在地獄裡熬了八個月,庫盧達普爾終於陷落。死亡的宴筵上血流成河。戰俘們虛弱地呻吟:“啊,師尊。”每天許多錫克教徒被殺害。
錫克族青年納哈爾·辛格清秀的面寵閃耀著心靈純樸的光彩,雙眸像兩支上午吟唱的凝結的頌神曲,光潔細膩的身體,彷彿天國的藝術家用閃電的刻刀鐫刻而成。他十八、九歲光景,像一株娑羅樹苗,剛勁地向上生長,但南風吹來,仍輕輕搖動。他的身心洋溢著不竭的生氣。
他被押進刑場。人們驚訝而可憐地望著他的臉。劊子手的大刀遲疑的當兒,欽差趕到,宣讀薩亞德·阿卜杜拉·汗赦免的手諭。
替納哈爾·辛格鬆綁的時候,他問道:“為何單單免我一死?”
回答是:他守寡的母親為他叫冤,說他不是錫克教徒,他是被強徵入伍的。
納哈爾羞憤交加,滿面通紅地說:“我不需要虛偽的憐憫。
我是錫克教徒,我說真話贏得永久的自由。”
旅
客
我是旅客。
一路走來,我看見典籍中歌頌的許多國家的偉業,已經蕩然無存。我看見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已成為遭人唾棄的灰燼;它勝利的幢幡已像霹靂轟啞的獰笑一樣飄逝。無比的傲慢蜷伏的塵土上,乞丐鋪著破褥睡覺,倦怠的旅客留下的足印,被萬世的每一天的腳掌抹掉。
我看見漫長的歲月埋在沙層裡,像遇上意外的風暴頃刻間沉入昏暗海底的航船,載著希冀,載著情歌,載著憶戀。
在“無始無終”中漫步,我感到我的心律裡有“無限”的岑寂。
沉
思
肢體的樊籠裡幽禁的我的生命,在省醒中陡然活躍起來,軀殼無從知曉它急於要傾訴什麼。
籠中鳥的啼叫,不獨屬於竹籠。啼叫中蘊含遠方的樹籟,蘊含辛酸的回憶。
我舉目四望,這不是織視線之網。原野定睛注望國界外的國家,地極的示意,隱入想象之國的無形的徵兆。
漫漫路途佈滿善惡,晝夜在哀樂的崎嶇的路上行進,支託旅程是路的唯一宗旨?
歌的呼籲飛出嘈雜的人聲,哪兒能找到它的真諦?
冬日寒冷,夏雨傾盆,春天的溼暖撫摸泥土下蟄眠的種子,暝黑中它做著離奇的夢,夢中有它的終極?
花兒在朝霞中綻放,今日不開,難道永不開放?
我
在
冬陽下麻慄樹樹林裡,靜息著溶金的綠濤。紫嵐氤氳,垂掛著氣根之籃的老格樹,把枝條伸展到路徑上。果漿樹的枯葉與塵土結為好友,隨風飄蕩。
懶怠的日子,像南歸的白鶴,飛進無垠的碧藍。一句話像綠葉的颯颯聲在心中響起:我在。
井臺旁那棵普通的芒果樹,不動聲色地站了一年,披著常見的綠紗。早春二月,**浮上它的根鬚,花枝上綴滿雪白的詞彙:我在。——收輯在日月光華的辭書裡。
心靈的主宰在倦困的心兒之側竊笑,旋即用情人的秋波和詩人的歌曲鑄成的點金棒,猛地點觸。於是,失卻于飛塵蔽暗的日子裡的我,霎時間重現在不凡的陽光裡。
我不知道那無價的時刻是否收藏於寶庫,我只知道它來自自我意識麻痺時的我,在我的心底喚醒宇宙之心的永恆真理:我在。
吉祥女神
呵,吉祥女神,新年伊始,你坐在溼婆神的腳下,進行罕見的苦修。
你不思飲食,瘦骨嶙峋,烏髮變得灰褐。你每日以愁思之火焚燒你的痛苦;用功果的火焰將旱魃燒成灰燼。
你變黑暗為光明,賦予委廓以朝氣;犧牲的祭火中,奢侈的垃圾化為青煙。
天邊的雲吼宣佈溼婆神的愉悅,恩典的雨雲垂臨焦灼的大地。芳草為沙漠鋪的綠茵上立著“美”的慈足。
藥
叉
呵,藥叉①,你倆的愛情一度像蓮花的蓓蕾,是閉合著的。你的愛妻生活在狹小的家庭裡,夫妻生活的節日冷冷清清。她隱藏在你的身影裡,像雨季濃雲的懷裡失蹤的明月。
後來,財神的詛咒像恩典一樣降臨你的頭上,朝夕相處的羅網撕碎。愛情羞閉的花瓣舒張,在人世顯露豐滿的嬌豔。
黃昏雨洗的素馨花獻給它清香,播散花粉的南風,傳遞花苑對它的傾慕。
那天你懂了什麼是淚濡的高潔的思戀,在心宮塑造愛情的活生生的塑像,罩著天國榮譽的光環。你吹響情韻的法螺,在萬代歡樂的殿堂裡,給予冷清的居室裡你心愛的美好形象以恆久的席位。
如今你的愛情獲得生動的語言,你成了詩人。你思念的愛妻離開你的暖胸,坐在你的心房彈唱著離愁別緒。
她是你獻給世界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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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財神的侍從,因玩忽職守遭貶謫,遠離妻子一年。
死
亡
他們跑來對我說,詩人,願聽您對死亡的高見。
我欣然說道,死亡與我親密無間,他附在我每一條肌肉上。我的心跳應和著他的音律,他的歡樂之河在我的血管裡奔流。
死亡號召我:“甩掉包袱,向前,向前!在我的引力下,以我的速度,每時每刻死著向前進。”
死亡警告我:“你如默坐著抱著你擁有的財物,看吧,在你的世界,花兒凋枯,星光黯淡,江河干得只有泥漿。”
死亡鼓勵我:“不要停步,不要瞻前顧後,前進!越過睏乏,越過僵硬,越過陳腐,越過衰亡!”
死亡繼續說:“我是牧童,我放牧創造物,從一個時代走向另一個時代的牧場。我跟隨生活的活水,防止它跌入洞穴。我排除海濱的障礙,呼喚它導引它注入大海。那大海就是我。
“‘今時’,想止步,想推諉,把負擔加在你頭上。‘今時’要把你的一切吞進肚裡,然後原地不動,像飽飲的魔鬼昏睡不醒。那樣它便是毀滅。”
“我要從終年呆木的‘今時’之手救出創造,攜往嶄新的無窮的未來。”
最初的長生者
吠陀詩人吟道:我周遊人間天界,最後遇見最初的長生者。
誰是最初的長生者?給他起什麼名字?
他屬於萬代,我稱他為“新穎”。腐朽、死亡,無休止地糾纏他。他一再衝破迷霧,每日在曙光中宣告:我是最初的長生者。
歲月朝前邁進。涼風變成熱風,沙塵蔽暗明朗的天空。衰朽的世界的刺耳噪音,旋轉著越飄越遠。白日抵達自己的末端,溫度下降,飛塵垂落;喑啞嗓門的激烈爭吵平靜下來。光幕墜入地極的另一邊。無數星體的微光中響起那句話:我是最初的生長者。
一個個世紀,人苦修著證實自身的存在;慵倦腐蝕著修行,祭火熄滅,咒語毫無意義。千瘡百孔的修行的髒袍,覆蓋著奄奄一息的世紀。夕陽的彩門口,悄悄走來舊時代之夜,像屍體之座上的苦行僧,在陰晦中吟誦安靖的經咒。
光陰迅捷地流逝。新時代的黎明高擎潔白的海螺,挺立在旭日噴薄的金峰上。於是一眼看清誰用黑水沖刷地上堆積的世紀的垃圾;罪孽的汙穢上灑落無量的寬恕。最初的長生者在安置靜光的座位。
少年時期,我驚喜的眼睛曾注望綠原和碧空的新穎。一年年過去,人生之車馳過一條條道路,心中騰起的憤怒灼熱的旋風,把枯葉捲到天地之交處。車輪揚起的塵埃渾濁了空氣,凌空的想象在雲路上飛聘,正午烈日下的渴望在田野上徘徊,不管花園和農田肯不肯接待。天上,凡世,誕生的旅程在正道或邪路上到達終點。
今日我欣遇最初的長生者。
年輕的朋友
我飄逸的性靈,不像流雲,至少像山澗,淙淙的笑聲晝夜不絕。
我走下神壇,憑藉向天帝預支的靈感,登上生活舞臺吟詩作賦。我寫的詩行裡,激盪著青春的旋律。借用吉基德調、康巴希調的奔放,我至今毫不猶豫。
我是梵天①神祕的摯友。
梵天忘了向年輕人炫示他的齊天長壽。年輕人豪放的笑聲融和著他鮮活的幽默。他急速地拍擊長鼓,為他們狂舞伴奏。溫溼的雲天,轟響著他威嚴的春雷。白絮飄飛的葦叢裡,他層出不窮的戲謔,與秋天奇異的笑波一同盪漾。他不向權勢乞求尊榮,從不驚慌地搬來褐黑的石塊,堵塞豪情的溪口。
他殘缺的海岸的幻稚,不對大海提出抗議。
梵天為拉我加入他同齡朋友的行列,猛地扯下我年老的桂冠,扔在地上。出家人身著補裰的五色道袍,踩著我的桂冠跳舞。他望著為我穿華服,以提高我身價的人,哈哈大笑。
不關心衣著者的華服沒幾天便遺失。
梵天期望我參加他的盛宴。我已經考慮摒棄我的名望,令人詫異地抹去額上的吉祥痣,該動身的時刻決不遲疑。
來吧,我毫無名望的朋友,敲著釵鐃來吧。即令你們系足鈴的小腿上沾著泥巴,我也不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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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創造大神。
致賈洛昌德拉·達塔①的信
賈洛昌德拉·達塔先生:
你擅長講故事。來吧,坐在你的椅子上,慢慢地抽水煙,平靜的新奇,輕鬆的語言,引人入勝的故事,就會從你溶和情趣的泛著幽默之沫的心泉,汩汩地湧流出來。
國內,國外,你到過許多地方,做過各種行業的工作。你總是睜大你的眼睛,張開你的心靈。自然的表情反映一個人的性格,彙集於不顯眼的事情之河裡的東西,儘管細小,卻打上真情的印記;雖然平凡,卻有其特點。這些躲不過你的眼睛,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對於學者,那或許是輕而易舉的事。
聽說你最初攻讀自然科學,後來又鑽研梵語典籍,通曉波斯語。有一年慶祝杜爾迦大祭節,你“嗨喲,嗨喲”喊著號子,拽著長繩,與其他教徒一起,把帝國政府造的載著女神像的彩車拉入海中。
你腦子裡有經濟學、政治學知識,有古典文學知識,有平民百姓的生命的旅程。
然而,寫小說,講故事,是你的特長。所以,我常看見你屋裡擠滿人,他們有的比你年輕,有的比你年長。
你講故事,但不傳授講故事的技巧,這是你的怪脾氣。你洞悉各種人,展示各種人的生活遊戲。我稱之為文學——薈集生活的文學,你在心裡儲存了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的體會,並能有條不紊地表達出來。學者的僕人是不會給它貼上科學的標籤,讓文明人感到驚愕的。
在合適的地點,你知識的寶庫裡堆滿珠寶,五光十色。它不使典雅的客廳感到難堪。你故事的宴會廳裡,不允許圖書館、實驗室搶佔飢餓者的席位。
唯一的原因,是你對聽眾的同情。他們自覺不自覺地戴著桎梏,在甘苦的崎嶇的路上走得精疲力盡。
在命運的迷宮裡,人出生,人故世。不管是帝王還是乞丐,聽眾對他們的趣事軼聞抱有同樣濃厚的興致。
你講述他們的悲歡離合,繪聲繪色,別人望塵莫及。尤其是現在,某些人用間接知識將感性知識從頭到腳地包裹起來;受到一些批評,就大擺其困難,滔滔不絕地辯解。人們生活的底蘊,無人發掘。
如今問題成山,奇談怪論不絕於耳,疑惑無從消除。所以,我四處尋找朋友,尋找擅長講故事的大眾的知心朋友。在這多事之秋,迫切需要教書先生,鄉村的小學、初中等待他去上課,經常為學生講故事。
大洋的彼岸,歐洲人喜歡組織故事會,給孩子們講《魯濱孫漂流記》,為不同年齡的聽眾講《堂吉訶德》。
而我們四周籠罩著深重的憂慮的黑暗,演講的洪流喧騰著攪擾著水鄉。教授們莫無奈何,只得承認那些演講也是故事。
朋友,我今日登門向你傾吐我心中的悲哀。如今的學生熱衷於標榜自己是現代派,毫不動搖地信任現代的喧囂。唉,多少人抱著貼著昂貴价格的商標的貨物,沉沒於時光的洪水之中。
凡是永恆的,縱使今日被埋沒,總有一天重放異彩。那時人們會高興地說,講講那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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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加拉小說家。
致阿米亞昌德拉·查克巴迪①的信
阿米亞昌德拉·查克巴迪先生:
維沙克月二十五日②泛舟生辰之川流,向死日飄浮而去。生死的微茫界線上,是哪個藝人坐在移行的座位上,以參差不齊的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編著一個神奇的花環?歲月乘車飛逝。徒步的旅人取出容器,乞施些許飲水。飲畢,落伍在黑暗中,車輪壓破的容器落在塵土裡。他身後又來了個旅人,用新杯臼飲新釀的酒漿,他與前者姓氏相同,卻分明是另一個人。
我曾是個孩童。寥寥幾個生辰的模具鑄造的那個孩童的偶像,你們誰也不認識。熟稔他形體真實的俱已作古。他不復存在於現在的外殼和他人的記憶裡。他與他的小小的世界遠去了。清風徐來,不聞他當年的嬉笑和啼哭的回聲。塵埃中,我不曾發見他玩具的碎片。坐在昔年生活的窄小的窗前,他向外凝望。他的天地侷限於有孔隙的宅院,他稚嫩的視線被花園高牆和一行行椰子樹擋回。童話的甘汁調稠的黃昏,相信和懷疑之間,並無太高的牆壁,遐思輕易地從這邊飛到那邊。朦朦朧朧的暮色裡,暗影擁抱著物體,兩者歸屬了同一種姓。區區幾個生辰是一座孤島,一度浴著陽光,不久便沉入流年的海底。潮落的時候,有時望得見島上的山巔,望得見珊瑚的紅色輪廓。
此後的維沙克月二十五日,出現於一個階段之末的春曉紅霞的淡雅裡。少年這個遊方僧,除錯好年華的單絃琴,雲遊著呼喊著迷茫的心中的人兒,彈奏無可言傳的感情狂想曲。靜聽的吉祥天女的寶座搖晃起來,在一個忘卻工作的日子,她遣差女使者下凡,在被石棉花的色彩陶醉的蔭徑上款款而行。我傾聽她們的柔聲細語,似懂非懂;我瞧見她們黛黑的眼睫掛著淚花,微顫的朱脣沁出鬱結的悵愁;我聽見她們華貴的金銀首飾發出熱烈、焦灼、惶惑的呼聲。維沙克月二十五日睡眠中方醒的黎明,她們不讓我知道,暗自留下新綻的白素馨串連的花環,幽香迷醉了我的曉夢。
少年時代生辰的世界與神話的疆域毗鄰,充斥著穎悟與無知引發的狐疑。那裡,光臨的公主披著柔潤的亂髮,時而困睡,時而因點金棒的碰觸而猝然甦醒。光陰荏苒,春光明媚、奼紫嫣紅的維沙克月二十五日的牆垣坍塌了。那綠草如茵的小徑——昔日,素馨花葉搖影移,風兒低聲細語,杜鵑相思的哀鳴中正午悽清蒼涼,花香的無形**下,蜜蜂嚶嗡翩飛——如今延伸到了通衢大道。當初少年練習的單絃琴,繫上了一條條新弦。
以後,維沙克月二十五日召喚我沿著坎坷的道路,行至波濤轟響的人海邊。合適、不合適的時刻,將樂音織成的網撒向人海,有的心靈甘願投網,有的從破網中逃遁。
有的日子疲憊不堪,沮喪闖入開拓之中,詩思被沉重的苦惱壓彎。疏懶的下午,獨避的蹊徑上,時常出人意料地駕臨天國的樂師。他們使我的服務臻於完美;為倦乏的探求送來滿斟瓊漿的金盃;以笑聲的豪放爽朗制服憂懼;用灰燼覆蓋的焦炭重新點燃膽略的火焰;把天籟揉入探索中的表達方式;點亮我熄滅了的路燈;使松馳的絃索再奏新曲;親手給維沙克月二十五日戴上熱烈歡迎的花環——他們的點金石的點觸迄今留在我的歌聲,我的詩章裡。
然而生活的戰場雷聲隆隆,處處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我有時只得放下詩琴舉起號角,頭頂正午的炎炎烈日四出奔走,經受交替的勝利和失敗。腳掌扎滿蒺藜,受傷的胸膛血流如注。狂暴凶猛的惡浪衝擊我人生的船舷,企圖將我生活的用品沉入誹謗的泥海。我領略了憎恨、嫉妒、刺耳的喧囂,也領略了情愛、友誼、悅耳的歌唱,透過滾動的熱淚和嗟嘆,我人生的星球進入了軌道。在歷盡曲折、艱辛、衝突,已屆暮年的維沙克月二十五日,你們簇擁在我身邊,可是你們是否知道,我作品中有許多題材是不完整的、零亂的、被忽略的。內外的是非曲直、清晰模糊、榮譽惡名,成功挫折的龐雜混合塑造的我的形象,今日在你們的敬慕、愛戴、寬和中栩栩呈現。你們奉獻的花環,我欣然承認它是我生辰的最後面相。同時,我為你們祝福。臨行的時候,願此心靈的形象長存你們心間,而不因遺留在時代之手而感到驕傲。
爾後,人生的光影織成的一切旅歷的盡頭,讓我怡然歇息。那無名的幽寂的去處,讓各種樂器的各種曲調匯成深沉的“終極”的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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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詩人、曾擔任泰戈爾的私人祕書。
②泰戈爾生日。
泥
屋
我要造一間晚年住的泥屋,起名“黑牛”。日後它坍塌,似同躺下睡覺,泥土迴歸土壤的懷抱;舊柱昂著頭抱怨,但不會和大地發生對抗;殘壁**著骨架,但絕不允許死去的日子的幽靈在其間棲息。
我這最後一間泥屋的地基裡,羼雜著我對全部情感的忘懷,羼雜著對一切過錯的原諒;泥牆上杜爾巴草叢清新的饋贈,掩蓋一切諷刺和言行的過激;千百個世紀嗜血的凶狠的嗥叫歸於靜寂。
我每天坐在屋簷下面,懷念年幼時把現在身披的這種薄毯四角結緊,盛放採擷的一把把金色花、茉莉花。二月中旬,它裝的芒果花的芳香,乘南風前往看不見的遠方,傳遞我憂傷的青春的邀請。
我愛孟加拉姑娘。在我的面前露面的姑娘,個個迷醉我的雙目。她們的面板和褐土一樣淺黑,閃耀著稻秧葉片那樣的光澤。在天邊淡紫色林莽上眼瞼將合的夕照中,我看見她們黑眼眸裡含怨的柔情的生動比喻。
早晨的點金棒的第一次點觸,使我的泥屋愜意地甦醒。她黛黑的雙眼的微笑,溫柔地飄向春夜友好不眠的圓月。
帕德瑪河決堤之後,在陡峭堤岸的荊棘叢裡,在千百個犀鳥的巢裡,在油菜花、亞麻子花爭豔的農田裡,在鄉間曲曲折折窄路的兩邊,在池沼的斜坡上,泥土一直在對我招手。
透過我的眼睛,泥土向我轉達斑鳩啼唱的晌午彩路兩側的呼喚。那兒野草泛黃的原野上,三四頭牛懶洋洋地踱步,甩動尾巴驅趕背上的蒼蠅,一棵孤單的棕櫚樹上,鷹隼築了個悽寂的巢。
年已古稀的我今日響應你的召喚,撲進你寬容溫馨的胸懷。當年就是在你的懷裡,青苔的柔足庇護的奧哈拉①,在新生活的美妙的黎明,清醒地等待完全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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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仙人喬達摩之妻奧哈拉因受詛咒化為石頭,後來得到羅摩的觸摩,才恢復人形。
致波拉馬特納德·喬德里①的信
波拉馬特納德·喬德里:
我年齡的輕舟早馳過青春的碼頭。我做著適合老年人做的事情,鞏固著銀絲的尊嚴。
你把我叫回到《綠葉》的欄目裡,對我的心兒提出回顧的要求。你說青年人的遊樂宮裡,我的假日尚未度完。我半信半疑地轉過臉,遠望我跨越的昔年。大批豐滿的“年輕”的塑像,在我眼前浮現。我青春成熟的日子裡,青春的訊息也不像現在這樣潮水般地流出我的筆端。我於是省悟,不離開青春,是得不到青春的。
我已經抵達人生最後的碼頭,東風也呼籲我回顧。我駐足回首,悠悠往事向我湧來。
以前捨棄的,我一一細心認辨。我退得遠遠的,察看充斥我如許苦樂的世界和一些失落的東西。
吠陀詩人對心兒說:“你以你的一半創造世界,你的另一半,無人知曉。”另一半如今在我人生終點的另一側。我望見終點兩側是兩種遼遠的靜謐,兩個巨集大的一半。我站在中間,留下遺言——我曾經經受許多痛苦,我感到欣慰的是,我愛過人,也被人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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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戈爾二哥的女婿,《綠葉》文學月刊的主編。該月刊主要登載青年作者的孟加拉語作品。
走向永新
我七歲的時候,每天拂曉透過視窗,望著黑幕拉開,柔和的金光,像迦波曇花乍開,慢慢地在天上擴散。
烏鴉聒叫之前,我起床跑進花園,我不願放棄觀賞椰子樹抖顫的枝葉間紅日東昇的吉祥情景的機會。
那時天天是新奇的。曙光中沐浴的黎明走上東方金燦燦的碼頭,顴上點一顆血紅的吉祥痣,作為新的客人,走進我的生活,含笑注視著我的面孔。她的披紗上沒有舊日的痕跡。
長大以後,我頭頂工作的重負。許多日子擁擠在一起,喪失各自的價值。一天的憂愁蔓延到另一天,一天的工作把自己的坐椅扔到另一天,混雜的時間向前翻滾,毫無新意。增長的年齡聽著一成不變的復唱,尋不到獨特的個性。
如今更新我舊歲的時候到了。我將召來鬼魅的剋星,每天坐在花園甦醒的視窗,等候仙人的新信。黎明將來打聽我的新身份,在空中目不轉睛地問我:“你是誰?”今天的姓名明天就不用。
司令檢閱士兵的隊伍,不細看每個士兵的臉,檢閱是工作需要,不是為了觀察真實——天帝創造的每個士兵特殊的面容。
同樣,我看待創造,如同看待需要之鎖鏈捆綁的一群囚徒,其中一個就是我。
今日,我將解脫。我渡海望見了新岸。我的航船不載貨物,此岸的負擔不帶往彼岸。全新的我獨自走向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