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文集-----遊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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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思集

魏得時

1

你無影無蹤地向前奔湧,永恆的遊思,哪裡有你無形的衝擊,哪裡死水般的空間便會蕩起粼粼的波光。

是不是你的心兒神往著那在不可估量的寂寞裡向你呼喚的愛人?

你纏結的髮辮散落,飄揚成暴風雨般的紛亂;你前行的路上火珠滾滾,猶如碎裂的項鍊落下串串火星,這是不是就因為你心情急迫,步履匆促?

你疾行的步履把世界的塵土吻得甜美芬芳,把腐朽之物掃蕩殆盡;你舞蹈的四肢是暴風雨的中心,把死亡的聖霖嘩嘩地搖落到生命之上,使生命永珍更新。

假如你在突如其來的厭倦中停歇片刻,世界將隆隆地滾成一團,滾成一個障礙,阻止自己的前進;那麼,即便最細微的塵埃,也會由於難以忍受的沉悶而劃破無涯的天際。

光明的鐲子戴在你那看不見的腳上,那搖響的節奏使我的思想充滿活力。

它們迴響在我心臟的搏動中,我全身的血液裡激盪起古老海洋的頌歌。

我聽見雷鳴般的浪潮奔湧著,把我的生命從這個世界衝到另一個世界,從這種形式變成另一種形式;我聽見它們在悲嘆和歡歌中,拋撒起無數飛濺的禮物,把我的軀體四處漂散。

浪濤高卷,疾風怒號,這一葉扁舟如願地在風浪裡舞蹈,我的心兒!

請把聚斂的財寶委棄在海岸上,揚起風帆,越過這深不可測的黑暗,朝著無限的光明駛去吧。

3

暮色漸濃,我問她:“我已來到哪一片陌生的土地?”

她只是雙眼低垂;當她離開的時候,她罈子裡將溢位來的水汩汩作響。

堤岸上,樹叢影影綽綽,依稀可見,這片土地彷彿已經屬於昔日。

水悄無聲息,竹林憂鬱地紋絲不動,小巷裡傳來一隻手鐲撞擊水壇的聲音,丁丁當當。

不要再劃了,把小船拴在這棵樹上,因為我愛這片土地的景色。

晚星在教堂的圓形屋頂邊沉落;埠頭大理石臺階的蒼白色,與黝黑的流水相襯相映。

夜色裡趕路的旅人在嘆息,因為從那掩藏的窗戶裡射出的光亮,透過路邊密集交織的樹林和灌木,被撕裂成破碎的光點溶入夜色;那隻手鐲還在撞擊水壇,歸去的步履還在落葉遍地的小巷裡窸窣窸窣。

夜漸深,宮殿的高塔宛如幽靈般地顯現;小鎮在疲乏地呻吟。

不要再劃了,把小船拴在樹上。

讓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憩息,朦朧地躺在星空下,這兒的夜色裡震顫著一隻手鐲撞擊水壇的聲音,丁丁當當。

5

哦,我渴望珍藏一個祕密,猶如夏日的雲朵裹著沒有滴落的雨珠——一個包裹在靜默裡的祕密,帶著它我可以四海漂泊。

哦,我渴望在陽光下沉睡的樹林裡,溪水潺潺悠悠,在那裡有人傾聽我的柔聲細語。

今宵的沉默似乎期盼著一陣足音;你卻問我為何潸然淚下。

我無法向你解釋,因為對於我這還是一個未解之謎。

7

對於你,我猶如黑夜,小花朵兒。

我能給你的只是掩藏在夜色裡的安寧和不眠的靜謐。

清晨,當你睜開眼睛,我將把你留給一個蜜蜂嗡鳴、鳥兒啁啾的世界。

我送給你的最後禮物,將是一滴落入你青春深處的淚珠,它將使你的微笑更加甜美;當白天的歡騰殘酷無情之時,它將化作薄霧,隱去你的嬌容。

9

倘若在迦梨陀娑①做御前詩人時,我正好生活在皇城鄔賈因,我也許會結識某個馬爾瓦姑娘。她音樂般的芳名會縈繞在我的腦海裡;她也許會透過眼簾的斜影,向我投來慌忙的一瞥,任素馨花纏住她的面紗,找一個藉口逗留在我的身旁。

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往昔,如今學者們你爭我辯,為了那些捉著迷藏的日子。

我不會傷心欲裂地沉迷於這些逝去蹤影的歲月;但是,我一聲又一聲地哀嘆,馬爾瓦姑娘們已隨著歲月而去。

我不知道,她們把那些與御前詩人的短笛產生共鳴震顫的日子,用花籃拎到哪一重天上去了?

今天早晨,一陣由於我降生得太遲而不能與她們相會的分離感,使我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然而,四月的鮮花,卻還是她們曾經綴點過秀髮的鮮花;在今天的玫瑰上細聲低語的南風,也還是曾經吹拂過她們面紗的南風。

說真的,今春的歡樂並不缺少,儘管迦梨陀娑不再歌唱;而且我知道,倘若他能從詩人的聖殿裡看見我,他有理由妒忌。

---

①迦梨陀娑:印度古代劇作家,詩人。約生於四至五世紀笈王朝。流傳的詩篇有《羅怙系譜》、《鳩摩羅出世》、《雲使》和短歌集《時令之環》;劇作有《優哩婆溼》和《沙恭達羅》等。是梵文古典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

10

請不要眷戀她的心,我的心兒,讓它留在暗處吧。

假如美麗的只是她的秀姿,微笑的只是她的臉面,那又該怎麼樣呢?就讓我毫不遲疑地領受她雙眸顧盼時的單純的意義,而感到幸福。

她的柔臂纏繞著我,我不在意這是否是一張虛幻的羅網,因為這羅網本身華麗而珍貴,這欺騙可以付之一笑並且淡忘。

請不要眷戀她的心,我的心兒;假如音樂真真切切,而所配的詞不足為信,那麼,你也該心滿意足;請欣賞她那舞姿的優美,猶如欣賞一棵波光粼粼的迷人的水面上舞蹈的百合,管它水下蘊藏著什麼。

11

你不是母親,不是女兒,也不是新娘,烏爾瓦希①,你是女人,是令天國神靈銷魂落魄的女人。

當步履疲沓的黃昏,蹣跚地來到牛群已經歸來的柵欄邊時,你從不剔亮屋裡的燈火;走向新婚的睡床,你決不凌亂芳心,或者在脣邊泛起一絲猶豫的微笑,因為如此神祕的黑夜時光使你欣喜不已。

你宛若不遮面紗的黎明,烏爾瓦希,你沒有羞澀。

誰能想象那創造你生命的光華楚痛地四射?

第一個春天的元旦,你從洶湧的大海里升起,右手舉著生命之杯,左手執著鳩酒;那暴戾的大海把千萬條頭巾堆放在你的腳下,猶如一條著魔的巨蛇暫且寧靜。

你那纖塵不染的光彩,出浴自大海的泡沫,潔白**,宛若一朵素馨花。

哦,烏爾瓦希,你這永恆的青春,難道你曾經嬌小,羞怯或是含苞欲放?

難道湛藍的夜色曾經是你的搖籃,你沉睡在奇光異彩的寶石輝映著珊瑚、貝殼和夢影般遊移的動物的地方,一直睡到白天顯露出你這富麗的花朵已鮮豔盛開?

古往今來,所有的人都鍾情於你。烏爾瓦希,哦,你這無窮無盡的奇蹟。

世界在你的秋波裡悸動起青春的痛苦;苦行的修士把歷盡磨難修得的果實放置在你的腳下;詩人們那低吟的頌歌,縈迴在你芳香的身邊。當你的纖足在無憂無慮的歡樂中倏然疾行,那金鈴的丁當聲甚至會刺傷虛空的微風之心。

當你在眾神的前面舞蹈,你使得新奇的韻律軌道瀰漫於太空,烏爾瓦希,大地因此顫抖了;綠葉青草和秋天的原野起伏搖曳,大海洶湧地響起一片韻律的浪濤,繁星撒入太空——那是斷線的珍珠從你胸前跳躍的項圈上脫落;因為突如其來的**,人們心潮澎湃。

你是從天庭昏睡的巔峰中第一個醒來的人,烏爾瓦希,你使得天空顫慄起陣陣不安。世界用她的淚珠沐浴你的四肢,用她心血的顏色染紅你的纖足。你盈盈地婷立在被海浪托起的慾望的蓮花之上,烏爾瓦希;你永遠在那無邊無涯的心靈中嬉戲,那裡醞釀著上帝躁動的夢幻。

---

①從海上升起的天國的舞蹈女郎。

12

你像湍急而曲折的小溪,載歌載舞,當你輕快地向前奔流,你的步履在歌唱。

我像崎嶇而陡峻的堤岸,緘口無語,沉默如山,陰鬱地注視著你。

我像巨大而愚蠢的風景,驀然間隆隆而來,試圖撕碎自己的軀體,並把它裹在**的旋風裡,四處飄散。

你像纖長而犀利的閃電,劃破惴惴不安的黑暗之心,並在一陣哈哈的大笑中消失蹤影。

14

你將不再用那種難以排譴的悲憫的神情期待我,這使我高興。

只是由於夜晚的魔力和我別離的言語——這些言語也會為自己那絕望的聲調驚愕,我的眼裡才含著盈盈的淚水。但天色終將破曉,我的眼睛以及我的心將停止悲泣,而且將沒有時間可用於悲泣。

誰說難以忘懷呢?

死亡的恩寵蟄伏在生命的核心,給生命帶來安息,使它放棄愚蠢的執著。

暴烈的大海,終於在它那晃動的搖籃裡寧息下來;森林之火,在自己那灰燼的**沉入夢境。

你和我即將離別,而這離異將珍藏於在陽光下歡笑的生機盎然的草木花卉之下。

16

我暫且忘記自己,所以我來了。

但請你抬起雙眼,讓我察看是否還有一絲往日的陰影仍未飄散,宛若天邊殘留著一絲被奪去雨珠的白雲。

請暫且容忍我,若是我忘記自己。

玫瑰依然含苞待放,它們卻還不知道,今年夏天我們無意採集鮮花。

晨星懷著同樣惶恐不安的緘默;晨曦被垂掛在你窗前的樹枝纏住,就像在過去的日子一樣。

我暫且忘記了時過境遷,所以我來了。

我不記得我向你**心跡時,你是否轉過頭去,使我羞愧難言。

我只記得你哆嗦的嘴脣上欲言又止的話語;我記得在你烏黑的眸子裡熱情的影子一閃即逝;猶如暮色裡尋覓歸巢的翅膀。

我忘了你已不再記起我,所以我來了。

17

雨勢迅猛。小河翻騰嘶鳴,在舔食和吞併著小島。在越來越窄的岸上,我守著一堆稻穀,獨自等候。

一條船從河對岸的迷濛裡劃出,在船梢掌舵的是一個婦女。

我向她高喊:“洶湧的飢水圍困著我的小島,划過來吧,把我一年的收成都載走。”

她來了,把我的穀子拿得一粒不剩,我懇求她把我載走,但她說“不”——小船載滿了我的饋贈,再也沒有我的立錐之地。

19

在水的這一方沒有埠頭,姑娘們不到這兒汲水。河灘邊密密地長滿了矮小的灌木叢;一群嘈雜的沙立克鳥在陡峻的堤岸上挖土築巢;河岸的神情蹙額皺眉,在這兒漁船找不到任何蔭庇。

你坐在這無人光顧的草地中,清晨在流逝;告訴我你在這乾燥得龜裂的堤岸上做什麼?

她注視著我的臉答道:“不,我什麼都不做。”

在河的這一邊堤岸荒涼。沒有牛兒到這兒飲水,只有幾隻從村子裡跑來的離群的山羊,整天在這兒吃著稀疏的青草;那隻孤獨的水隼,停棲在一棵連根拔起的傾斜在泥土裡的菩堤樹上,正四處張望。

你獨自坐在那棵希莫爾樹的吝嗇的陰影之下,清晨正在流逝。

告訴我,你在等誰?

她注視著我的臉答道:“不,我誰也不等!”

21

(Ⅰ)

“為什麼你沒完沒了地作這些準備?”——我問心靈——

“難道有人要來?”

心靈答道:“我忙於採集東西,建造高樓大廈,忙得無暇回答這類問題。”

我溫順地折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當東西已積成一堆,當他那大廈的七座翼殿已經落成,我對心靈說:“難道還不夠嗎?”

心靈開口答道:“還不夠容納——”說著便打住話頭。

“容納什麼?”

心靈假裝沒有聽見。

我猜想心靈不知道答案,才用無休止的工作來抑制疑問。

他的一句口頭禪是:“我必須多作準備。”

“你為什麼非得這樣呢?”

“因為這是了不起的。”

“什麼東西了不起?”

心靈又沉默不語,但我一定要他回答。

帶著蔑視和惱怒,心靈說道:“你為什麼老追問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去注意那些就在你眼前的大事情——格鬥和戰爭,軍隊和武器,磚頭和砂漿,還有那不計其數的勞動者。”

我想:“也許心靈是明智的。”

(Ⅱ)

日復一日,他的大廈的翼殿增多了——他的領域的疆界擴充套件了。

雨季已經結束,烏雲變得蒼白稀疏;明媚的時光,在雨水沖洗過的天空裡流逝,猶如眾多的彩蝶在一朵看不見的鮮花上飛舞。我變得痴痴迷迷,於是逢人便問:“微風中飄蕩著什麼音樂?”

一個流浪漢從路上走來,他的衣衫和他的舉止一樣狂放不羈;他說:“聽,那降臨者的音樂!”

我不知怎麼的就信了他的話,便脫口而出:“我們用不著久等了。”

“就在眼前了。”這個瘋子說。

回到工作崗位,我便大膽地對心靈說:“什麼都別幹了!”

心靈問:“有什麼訊息嗎?”

“有,”我答道,“那降臨者的訊息。”但我不知如何解釋。

心靈搖著頭說:“沒有旌旗,也沒有華麗的儀仗!”

(Ⅲ)

夜色即將消散,星光在天空中變得慘淡。突然,晨曦的試金石把萬物染成一片金色;一聲眾人傳呼的喊聲——

“使者來了!”

我俯首問道:“他來了嗎?”

回答彷彿從四野裡響起:“來了。”

心靈氣惱地說:“我還沒有封好大廈的圓頂,一切都雜亂無章。”

天空中傳來一個聲音:“把你的大廈推倒!”

“可是,為什麼?”心靈問。

“因為今天是降臨者的日子,而你的大廈礙手礙腳。”

(Ⅳ)

這高聳的大廈倒坍在塵埃裡,一切都零亂而且破碎。

心靈四周張望,但是能看見什麼呢?

只有啟明星和在朝露中沐浴的百合。

此外,還有什麼呢?一個孩子離開母親的懷抱,大聲地笑著跑進空曠的晨光裡。

“難道僅僅為了這一切,人們就說這是降臨者的日子嗎?”

“是的,就是為了這一切,人們才說空氣中飄蕩著音樂,天空中閃現著光華。”

“難道僅僅為了這一切,人們才要求擁有這個世界嗎?”

“是的,”傳來這樣的回答,“心靈,你築牆自囚,而你的那些僕人們勞碌地奴役自己;但整個世界和無限的空間,是為這孩子,為這新生而創造的。”

“那個孩子給你帶來了什麼呢?”

“整個世界的希望和歡樂。”

心靈問我:“詩人,你理解嗎?”

“我撇下了我的工作”,我說,“就因為我得有時間來理解。”

1

大千世界裡,你無窮無盡地變幻,華麗多姿的姑娘。你的香徑上鋪滿了光彩;你輕輕地觸控,顫顫地催開朵朵鮮花;你的長裙,飄飄地捲起群星舞蹈的旋風;你的來自遙遠天際的美妙的音樂,透過無數符號和色彩,陣陣地蕩起共鳴的迴音。

你孑身獨處在靈魂的無邊寂寞裡,沉靜而寂寞的姑娘,你是一個光芒閃耀的景象,是一朵孤獨的蓮花盛開在愛情的莖枝上。

3

我記得那一天。

那滂沱的陣雨逐漸減弱成時停時下的小雨;寧靜剛剛降臨,旋即又颳起陣陣驚擾的狂風。

我拿起我的樂器,隨意地撥弄琴絃,可是不知不覺地,我的琴音裡也嘈嘈切切地響起暴風雨狂放的樂曲。

我看見她悄悄地放下手頭的活兒,在我的門口駐足,然後又踏著猶豫的步子退去;她再次走來,倚著牆站在門外,然後慢慢地走進房間並坐下,她低垂著頭,默默地穿針引線,但不久便停歇下來。她的眼光穿過雨簾,凝神地注視著窗外那一排朦朦朧朧的樹影。

只有這一段回憶——一個雨天的中午,一個充滿了迷濛、歌聲和靜謐的時辰。

4

當她踏上馬車的時候,她回過頭,匆促地向我投來別離的一瞥。

這是她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但是,我該把它珍藏在何處,才能避開時光的踐踏?

難道暮色非得淹沒這一絲痛苦的微光,正如它溶去落日最後的餘輝?

難道它非得被雨水沖走,正如心碎的花朵被雨水奪去珍貴的花粉?

把帝王的榮耀和富人的財寶留給死亡吧;但是,那**的剎那間投來的一瞥,是否能讓淚珠把它洗得永遠新鮮?“交給我珍藏吧,”我的歌曲說,“我從不觸控帝王的榮耀或者富人的財寶,但這些不起眼的微物永遠是屬於我的。”

6

我即將離開,她依然默不出聲。但是從一陣微微的顫慄中,我感覺到她迫切的雙臂彷彿想說:“啊不,別那麼匆忙。”

我時常聽見她央求的纖手,在輕輕一觸間的言語,儘管它們自己也不知所云。

我早已熟悉,這一片刻她的柔臂在期期艾艾地說話,如果不是這樣,它們早就變成一隻青春的花環,纏繞住我的項頸。

在靜謐時刻的廕庇之下,這些細微的姿態又映現在記憶裡,它們像逃學的孩童,淘氣地向我洩露她對我隱瞞的祕密。

7

我的歌曲像一群蜜蜂;它們在天空飛翔,追尋你的芬芳的足跡——追尋一絲對你的記憶;它們嗡嗡地飛鳴,圍繞著你的嬌羞,渴望著那深藏的醇蜜。

當黎明的清新潛入晨光,當正午的空氣凝重低垂,當森林的四周寂靜無聲,我的歌曲便啟程回家,它們倦乏的翅膀上沾滿了燦爛的金粉。

9

在那來世的遙遠世界裡,當我們漫步在陽光下,若能不期而遇,我想我會無限驚訝地停下步履。

我將看見那雙烏黑的眸子,那時它們已化作晨星;但我也將感覺得出這雙眼睛曾經屬於一個被記憶忽略的前世的夜空。

我將恍然洞見你的顏容的魅力,並非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光彩,在一次無法追憶的相會中,它竊取了我雙眼裡那熱情的光芒,爾後又從我的愛情中覓走了神祕的聖輝——這聖輝來自何方已經被你遺忘。

10

請放下你的琵琶,我的愛,讓你的柔臂自由地把我擁抱。

讓你的觸控,把我洋溢的心兒引向我身體的最邊緣。

請不要把頭兒低垂,也不要把臉兒轉開,請你給我一個親吻,一個像久閉在花蕾裡的芬芳的親吻。

請不要用多餘的言語把這一片刻窒息;讓我們的心兒在寂靜的潛流裡顫動,把我們所有的思緒都捲到無邊的喜悅裡。

11

你用你的愛使我偉大,雖然我不過是芸芸眾生裡的一個,顛沛在世俗的浪潮裡,沉浮在世間無常的恩寵中。

在古往今來的詩人們,呈獻他們貢禮的地方;在名垂不朽的情侶們,跨越時代的障礙互相致意的地方,你給我安置了一個座位。

集市裡,人們在我身邊匆促地走過——他們從來沒有注意到我的身軀在你的愛撫下變得珍貴,也決不會明白我的身軀裡珍藏著你的親吻,猶如太陽在自己的球體中珍藏著聖火而光耀萬年。

12

今天,我的心兒像一個厭煩地把玩具都推開的孩子,對我建議的每一句話都搖著頭說:“不,不是這個。”

然而,為自己的模糊而痛苦不已的言語,纏繞著我的思緒,猶如彷徨在群山之上的雲兒,等待著一絲不期而來的疾風,為它們如釋重負地卸去雨珠。

但是,請放棄這一切徒勞的嘗試,我的心兒,因為在黑暗中,寂靜將使得自己的樂曲成熟完美。

我的生命,今天像一個正在舉行懺悔的教堂,在這兒泉水不敢流動,不敢潺潺低語。

你跨過門檻的時間還沒有來臨,我的愛;只要一想到你腳鐲的鈴聲丁當地沿著小徑而來,花院就會響起害羞的迴音。

請記住明天的歌曲在今天還是含苞的蓓蕾,如果它們現在看見你從身旁走過,會緊張地破裂還沒有成熟的心兒。

13

你從哪兒帶來了這一陣不安,我的愛?

讓我的心接觸你的心,讓我的吻把痛苦從你的沉默中吻去。

黑夜從自己的深處丟擲這短暫的時光,使得愛情可以在這孤燈獨明,門扉緊閉的地方,建築起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們僅僅擁有一根蘆笛,讓我們的兩對嘴脣輪流吹奏出樂曲吧;我們僅僅擁有一隻花環,讓我首先把它戴在你的頭上,再用它綰我的頭髮作為皇冠。

揭去我胸前的薄紗吧,我將在地板上鋪好我們的睡榻;一個親吻,一夜歡樂的睡夢,將充溢在我們那無邊的小天地。

14

我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給你,只留下這一層毫無遮掩的矜持的薄紗。

這一層薄紗,薄得使你暗暗地竊笑,我感到害羞。

春風悄悄地把它吹走,我心臟的顫抖也在捲動著它,正如波濤捲動著浪花。

我的愛,請你不要悲傷,假如我的四周保持了一層距離的薄霧。

我的這層薄弱的矜持,並非只是女性的羞澀,它也是一根纖柔的莖枝,在這根莖枝上,我那甘願相許的花朵,默默而優雅地彎身向你開放。

15

今天我穿上了這件新裝,因為我的身體渴望歌唱。

我以一成不變的面目把自己獻給我的愛,那是不夠的;我必須透過這種獻出,每天製作出新的禮物;我身著新裝,我不就像一個新的禮物嗎?

我的心像黃昏的天空,對色彩的追求懷著無限**,因而我一次次地更換我的面紗,它們時而呈現出清新嫩草的綠色,時而呈現出冬天裡禾穀的綠色。

今天我的衣服染成鑲嵌著雨絲的天藍色,它為我的四肢帶來了茫茫大海的色彩,帶來了異域群山的色彩;衣服的褶襉裡還飄蕩著夏日的雲朵在風裡飛翔的歡樂。

16

我本以為我會用愛的色彩寫下愛的詞句,但它卻深埋在我的心底,而眼淚蒼白無色。

如果我的詞句毫無色彩,朋友,你可理解?

我本以為我會用愛的曲調唱出愛的詞句,但它卻迴響在我的心裡,而我的雙眸寂然無聲。

如果我的歌唱沒有曲調,朋友,你可理解?

17

夜晚時分,我唱出了歌聲,但你已不在那裡。

這歌曲找到了我尋覓一天的詞句;是啊,在暮色降臨後的那一片刻的沉靜裡,這些詞句顫顫地化成音樂,恰如星星在此時開始熠熠地閃爍光芒;但你已不在那裡。我希望在清晨把這首歌曲唱給你聽,可是當你在我身邊的時候,無論我如何嘗試,雖然音樂來了,歌詞卻畏縮不前。

18

夜色漸深,即將熄滅的火焰在燈盞裡搖曳。

我沒有注意到,黃昏——像這一天在河邊最後一次把水罐汲滿的一個村姑——在什麼時候關上了她那陋室的門扉。

我正在向你訴說,我的愛;我的心靈幾乎沒有覺察出我的聲音——告訴我,這是否有任何涵義?它是否從生命的邊緣之外給你帶來了任何啟示?

而現在,由於我的聲音已經沉寂,我感覺到萬千的思緒瞠目地注視著自己那喑啞的深淵,夜色正因此而顫動。

19

在我們倆初次相逢的時刻,我的心裡漾起了樂曲:“誰在永恆的遠方,誰就永遠在你的身邊。”

這樂曲如今寂然無聲,因為我已經漸漸地相信我的愛只在我的身旁,我已經忘卻她也在遙遠的遠方。

樂曲充溢在兩顆心靈間的無邊的空間裡,可是,這一切卻被日常事務和行為的迷霧遮蓋淹沒。

在羞澀的夏日夜晚,當微風從寂靜處吹來一陣浩蕩的低聲細語時,我端坐在**,為失去就在我身邊的她而悲哀;我問自己:“什麼時候我再能有機會,用帶著永恆的節律的言語向她低聲傾訴?”

從你的倦怠中醒來吧,我的歌,衝破這習以為常的帷幕,帶著我們初次相逢的無限的新奇,飛向我的在遠方的愛人吧。

21

父親參加完葬禮回來了。

他七歲的兒子睜大著眼睛,佇立在窗邊,一隻金色的護身符掛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腦海裡充滿了小小年紀難以理解的思想。

他的父親把他摟在懷裡,而他卻問道:“媽媽在哪兒?”

“在天堂裡,”他的父親指著天空回答。

深夜,悲痛倦乏的父親,在昏睡中呻吟。

一盞孤燈在臥室的門口閃著幽微的光亮,一隻蜥蜴在牆上捕捉飛蛾。

孩子從睡夢中醒來,用手摸索著空蕩蕩的床,然後悄悄地走到外面寬敞的平臺上。

他仰面朝著天空,在沉默中久久地凝神而望;他那困惑的心靈把疑問射向遙遠的黑夜:“天堂在哪裡?”

沒有傳來一聲答覆;只有繁星宛若一滴滴炙熱的淚珠,閃爍在無知的黑暗裡。

22

當夜色即將消散的時候,她離去了。

我的心靈試圖寬慰我,便說:“一切都是虛無。”

我憤憤不平地說:“那封面上寫著她芳名的沒有拆開的信札,還有這一把她親手鑲上紅色綢邊的芭蕉扇,難道都不是真實的?”

白天過去了,我的朋友走來對我說:“凡是美好的都是真實的,而且永遠不會消亡。”

“你怎麼知道?”我不耐煩地問,“難道在人世界已經銷聲匿跡的這個人,在過去不是美好的?”

像一個使母親傷心的躁動不安的孩子,我試圖把我內心的和我身邊的一切庇護都拆毀,並且哭喊著:“這是個背信棄義的世界。”

突然我感覺到有一個聲音在說:“忘恩負義!”

我看著窗外,一陣斥責似乎從星光燦爛的夜空傳來——“就是你,認為我曾經來過,並把這一信念不斷地傾注到我已經離開的虛空之中!”

23

小河灰暗茫茫,天空瀰漫著黃褐的風沙。

在一個陰鬱不安的早晨,當鳥雀啞然無聲,巢窩在疾風中晃搖的時候,我獨自兀坐,並且問自己:“她在哪兒?”

我們倆緊挨而坐的那些日子,早已飛逝而去;那時我們開懷暢笑,打趣戲謔;在我們相會的時候,威嚴的愛情插不進片言隻語。

我使自己變得渺小,而她則用煩碎的嘮叨浪費分分秒秒。

今天,在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昏暗裡,我徒勞地期盼她能來到我的身旁,同坐在心靈的孤獨之中。

24

她用來稱呼我的那個名字,像一朵盛開的素馨花;那透過綠葉的光線的顫搖,那雨夜裡青草的氣息,還有許多閒暇的日子裡那最後時刻的悲傷的沉默,都和這稱呼的聲音交織混和。

應答這個稱呼的他,並非僅僅是上帝的創作;在這十七個飛逝的春秋裡,她為了自己又把他重新創造。

隨後的歲月紛至沓來;但這些歲月的飄零的日子,已不再聚集在她的呼喚那個名字的空間裡,而是迷途四散,到處流浪。

它們問我:“應該由誰來收留我們呢?”

我找不到答案便默默地坐著;它們在飄散的時候,向我喊道:“我們去找一個牧羊姑娘!”

它們該找誰呢?

這一點它們不會知道;宛如被遺棄的傍晚的雲朵,它們在無路可尋的黑暗中飄蕩,迷途並且被忘卻。

25

我感覺到你的愛情的短暫的日子,並沒有被遺棄在你生命的那些短短的歲月裡。

我急於知道,現在你把它們珍藏在何方,使它們遠離慢慢偷盜的塵埃;在我的寂寞裡,我找到了你的一首黃昏曲,它雖然已經消逝,但裊繞的餘音還是不絕於耳;在秋日中午那暖洋洋的寧靜中,我還找到了你那沒有滿足的時刻的聲聲嘆息。

你的心願從昔日的蜂巢裡飛來,縈迴在我的心田,我默不出聲地坐著,諦聽它們振翅飛翔的聲音。

27

我正沿著一條綠草叢生的小徑行走,突然我聽見身後有人呼喚:“瞧,你還認識我嗎?”

我轉身看著她並說:“我記不起你的名字了。”

她說:“我是你年輕時遇到的那第一次巨大的悲哀。”

她的眼睛彷彿是那空氣中還含著朝露的清晨。

我默默地站立了片刻,便開口說:“你已經卸下了你眼淚的一切重負嗎?”

她笑而不答。我感覺到她的眼淚已經從容地學會了微笑的語言。

“有一次你說過,”她喃喃地說,“你要把痛苦永遠地銘記在心間。”

我漲紅了臉說:“是的,但是歲月流逝,我已把它忘卻。”

於是,我握著她的手說:“可是,你已經變了。”

“昔日的悲哀,已化成今日的平和。”她說。

28

我們的生命揚起風帆,在無人渡越過的大海上前進;這兒的波濤互相追逐,在捉著一個永恆的迷藏。

這是變幻莫測的躁動的大海,在哺育著它那一群又一群飛散的泡沫,在拍**破天空的寧靜。

愛,在這光明與黑暗迴圈的戰爭舞蹈的中心誕生;你的愛是綠色的小島,那兒陽光親吻著森林害羞的蔭影,群鳥的歡歌在向靜謐求愛。

30

一位畫家在集市上賣畫。不遠處,前呼後擁地走來一位大臣的孩子,這位大臣在年青時曾經把畫家的父親欺詐得心碎地死去。

這孩子在畫家的作品前面流連忘返,並且選中了一幅,畫家卻匆忙地用一塊布把它遮蓋住,並聲稱這幅畫不賣。

從此以後,這孩子因為心病而變得憔悴;最後,他父親出面了,並且願意付出一筆高價。可是,畫家寧願把這幅畫掛在他畫室的牆上,也不願意出售;他陰沉著臉坐在面前,自言自語地說,“這就是我的報復。”

每天早晨,畫家畫一幅他信奉的神像,這是他表現信仰的唯一方式。

可是現在,他覺得這些神像與他以前畫的神像日漸相異。

這使他苦惱不已,他徒然地尋找著原因;然而有一天,他驚恐地丟下手中的畫。跳了起來,他剛畫好的神像的眼睛,竟然是那大臣的眼睛,而嘴脣也是那麼地酷似。

他把畫撕碎,並且高喊:“我的報復已經回報到我的頭上來了!”

31

將軍走到一語不發怒氣沖天的國王前面,向國王敬禮稟報:“村莊已經受到懲罰,男人們被打得躺倒在塵土裡,女人們哆嗦地躲藏在沒有燈火的屋子裡,怕得不敢放聲哭泣。”

祭司長起身向國王祝福,並大聲地說:“上帝的恩寵永遠和陛下同在。”

丑角聽到這句話便忍不住放聲大笑,弄得滿朝文武驚惶失措;國王陰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御座的尊榮,”大臣說,“是以陛下的雄才大略和萬能上帝的仁慈恩龐為根基的。”

丑角笑得更響了,國王厲聲斥喝:“不分場合的尋歡作樂!”

“上帝賦予陛下那麼多的恩龐,”丑角說,“而賜予我的只是笑的稟賦。”

“這種稟賦會要了你的性命。”國王說著便用右手握住他的利劍。

然而,丑角卻站起來大聲喧笑,直到笑不出聲音為止。

恐怖的陰影籠罩著朝廷,因為他們聽見那大笑聲迴響在上帝沉默的深處。

33

他們殘暴地把那一塊氈毯撕得粉碎,那可是一塊世世代代在祈禱時用來迎接世間最美好的希望而編織的氈毯。

這一塊偉大的為愛而準備的信物,成了一堆碎片躺在地上;那被毀壞的壇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會使得這一群狂野之徒想起他們的上帝曾經蒞臨人間。在一陣狂熱的火焰裡,他們彷彿把自己的未來燒成灰燼,他們開花的季節也隨之化為烏有。

天空中響起了刺耳的呼喊聲,“勝利屬於暴徒!”孩子們形容枯槁顯得蒼老,他們互相悄悄地低語:時光在輪迴,沒有向前進展;我們被驅趕著奔跑,而沒有到達的目的地,創造就像盲人的摸索。

我對自己說:“停止你的歌唱吧,歌曲只獻給那行將來臨的人,無休止的紛爭只是為了那實在的事情。”

這條永遠臥躺的道路,宛如一個耳朵貼俯著地面諦聽足音的人,今天沒有發現嘉賓光臨的跡象,也沒有在路的近頭看見一間屋子。

我的琵琶說:“把我扔在塵土裡踐踏吧。”

我凝視路邊的塵土,荊棘叢中開著一朵嬌小的鮮花,於是我高喊:“世間的希望並沒有死亡。”

天空俯身在地平線上,對著大地低聲細語;一陣盼等的沉默瀰漫於空中。我看見棕櫚樹的葉子,正合著那聽不見的音樂節奏在拍手擊掌,而明月和那湖泊的閃爍的寧靜在交換眼波。

大路對我說:“什麼都別怕!”而我的琵琶說:“請把你的歌兒借給我!”

1

來吧,春天,大地的豪情滿懷的愛人,你把森林激盪得心潮起伏,渴盼傾訴!

吹來吧,**不安的陣風,請吹到百花爭豔,新葉婆娑的地方來吧。

你勢不可擋,像叛逆的陽光,衝破黑夜的監視,劃破湖水黝黑的沉悶,穿透地下的牢獄,你宣告自由屬於被束縛的種子。

你像閃電的歡笑,像暴風雨的吶喊,衝進喧囂的城市之中,解放被窒息的言語和無知無覺的勞作;你增援我們正在潰退的戰鬥,並把死亡征服!

2

一年又一年的三月,當芥子花鮮豔盛開,我無數次凝視過這一畫面——這一脈悠然的流水,遠處那灰白的沙灘,還有那條攜帶著田野的友情,蜿蜒進入村子心坎的崎嶇的沿河小徑。

我曾想用韻律來描繪風兒悠閒的小調,用韻律來再現行船划動木槳的節奏。

我曾暗自詫異,展現在我眼前的大千世界是如此的純樸;在我與這位永恆的陌生人邂逅相遇之際,它使我的心田充滿了摯愛和親切的安怡。

3

渡船在兩個隔河相望的村子間往返划行。

河水不寬也不深——僅僅是道路上的一個裂口,它增添了日常生活的許多微妙的波瀾,猶如一首歌曲裡言詞的間歇,曲調歡快地從這兒流瀉而過。

當財富的大廈高高昂起,又轟然倒塌成廢墟時,這兩個村子卻隔著潺潺的小河互相攀談;渡船在它們之間往返划行,一代又一代,從播種的時刻到收穫的季節。

5

在嬰孩的世界裡,樹林向他搖晃著綠葉,用一種那遠在理性之光閃亮之前的古老語言低吟著詩歌;而月亮,這個黑夜的孤獨的孩子,裝出和嬰孩的年齡相仿。

在老人的世界裡,鮮花因為那些編造的神話故事,而例行公事地綻開笑顏;破碎的玩偶,則**出它們是由泥土製成的真相。

7

偉大的土地,我時常時常地感到我的軀體渴望在你的上空飄搖,讓我和那舉著訊號旗回答著藍天的呼喚的每一片綠葉共享幸福!

我感到在我誕生的幾個世紀以前,我早已歸屬於你;這就是為什麼在秋天的日子裡,當陽光在醇香的稻穗上光芒閃耀的時刻,我彷彿憶起我的靈魂無處不在的往昔,彷彿聽見夥伴們嬉戲的聲音,從遙遠的被層層面紗遮掩的昔日傳來。

傍晚,當牛群在草坪的小徑上揚起塵土,返回到欄圈裡時,當月亮高高地懸掛在村舍的炊煙裊裊上升的天空中時,我為生存的第一個早晨所經受的一種難以言表的惜別而感到悲慼。

9

當晨曦像一綹散亂的劉海,垂掛在雨夜的額頭,烏雲不再聚集。

一個小女孩佇立在視窗,沉靜得宛若一條彩虹出現在宣洩後的雷雨的門口。

她是我的鄰居,她彷彿是一串神靈的反叛的笑聲降臨到世上;她母親氣惱地罵她無可救藥,她父親則微笑著說她是個瘋孩子。

她像一條躍過巨礫逃跑的瀑布,像竹梢的嫩枝在不安的風中瑟瑟作響。

她憑窗而立,凝神地看著天空。

她妹妹走來說:“媽媽在喊你呢。”她搖搖頭。

她小弟弟帶著玩具船走來,想把她拉走一塊兒去玩,她的手卻猛地從弟弟的手中掙脫出來;可是弟弟卻糾纏不休,她在他的背上打了一下。

那最早的偉大的聲音,是創世紀開始時的風與水混雜的聲音。

那大自然的亙古的呼喚——對還未出世的生命的無聲呼喚——已經傳到這孩子的心坎裡,並且引導著她的心靈獨自來到我們時代的樊籬之外;因而她在那兒佇立,整個身心沉浸在永恆之中。

10

翠鳥坐在一隻空船的頭上紋絲不動,一條水牛躺在河邊淺水裡悠閒舒適,它半閉著眼睛,在品嚐那清涼泥漿的美味。

母牛在堤岸上嚼食嫩草;一群跳躍著捕捉飛蛾的沙立克鳥緊隨其後;它們並沒有被村子裡那惡狗的狂吠聲嚇得膽顫心驚。

我坐在羅望子樹的叢林裡,這兒聚集了不能言語的生命的喧鬧聲:牛兒的哞叫,鳥雀的嘁喳,頭頂上一隻老鷹的尖唳,蟋蟀的唧唧,還有一條魚兒在河裡嬉水叮咚。

我窺視這生命的原始的哺育所,在這兒,大地母親為這些原初的生命緊密地圍繞著她的胸懷而激動不已。

11

在昏昏欲睡的村子裡,正午靜得像陽光燦爛的午夜,我的假期已經結束。

整個早晨,我四歲的小女兒跟在我的身後,從這個房間跟到另一個房間;她一本正經地默默地注視著我收拾行裝;最後,她感到倦乏,便靠著門柱坐下,但靜默得令人驚訝,她喃喃自語:“爸爸一定不能走!”

午餐的時間到了,睡意又如往日一樣向她襲來,可是她的媽媽已經把她忘記,這孩子怏怏不樂地連一句抱怨的話都不想說。

最後,當我張開雙臂向她告別時,她一動都不動,只是傷心地注視著我說:“爸爸,你一定不能走!”

這句話逗得我笑出了眼淚,使我想到這小小年紀的孩子,竟然敢於和這個為生計所迫的寵大的世界發起挑戰,她所憑藉的戰術只不過是這幾個字:“爸爸,你一定不能走!”

12

盡情地享受你的假日吧,我的孩子;這兒有湛藍的天空,有空曠的田野,有穀倉,還有古老的羅望子樹下那倒塌的廟宇。

我的假日只有透過你的假日才能得到享受,我在你眼波的舞蹈裡尋找光芒,在你喧鬧的叫喊中尋覓音樂。

對於你,秋天奉獻的是真正的假日的自由;對於我,它贈送的只是工作的阻礙,因為,瞧!你闖進了我的房間。

說真的,我的假日是一次無限的自由,可以讓愛來將我騷擾。

13

黃昏時分,我的幼小的女兒聽見她的夥伴們在窗沿下呼喚她。

她膽怯地摸著漆黑的樓梯往下走,手裡舉著一盞燈,燈的前面蓋著她的面紗。

我正坐在露臺上,三月的夜晚星光燦爛;突然,我聽見一聲哭喊,便連忙跑去檢視。

她的燈掉在漆黑的旋轉式樓梯上,而且早已熄滅;我問她:“孩子,你剛才為什麼哭?”

她從下面痛苦地回答:“爸爸,我把自己丟了!”

當我返回露臺,坐在三月這星光燦爛的夜空下時,我凝視天界,那兒似乎有一個孩子在行走,她邊走邊用一塊又一塊的面紗,把一盞又一盞的燈火掩藏起來。

如果這些燈火的光亮熄滅,她會突然停下步履,一聲哭喊便會隨之傳遍天際:“爸爸,我把自己丟了!”

14

黃昏迷惘地滯留在街燈的中間,它的黃金已被都市的塵埃玷汙。

一個濃裝豔抹的婦女,在陽臺上憑欄而立,一團閃耀的火焰等候著它的飛蛾。

突然,馬路上捲起一個旋渦,圍繞著一個被車輪碾死的街頭流浪兒;那陽臺上的婦女,在痛苦的尖叫聲中癱倒,她悲痛欲絕地感受到那坐在世界內心的神龕裡的白衣慈母的哀傷。

15

我怎能忘懷那石南叢生的荒原上的一幕——一個姑娘獨自坐在吉卜賽帳篷前面的草地上,在午後的陰涼處編結髮辮。

她的小狗衝著她那不停的雙手又跳又叫,彷彿她的忙碌毫無價值。

她叱責小狗,罵它是“一個討厭的東西”,又聲稱她厭倦了它的沒完沒了的傻氣,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她伸出嗔怪的食指,擊打著小狗的鼻樑,然而這似乎使得它更加忘乎所以。

她的神情嚴肅得恐怖可怕,她警告小狗末日即將來臨;可是不一會兒,她一把抱起小狗摟在懷裡放聲地笑著並且把它緊緊地貼在胸前,任憑她的秀髮散落。

17

這衣衫襤褸的鄉下人,正離開集市蹣跚回家;假如他突然被舉升到一個遙遠時代的巔峰,人們也許會放下手頭的工作,激動地呼喊著朝他奔湧而來。

因為他們不會再把他貶斥為一個農夫,相反,會發現他渾身上下充滿了神祕和他這個時代的精神。

甚至他的貧困和痛苦,因為擺脫了現實世界那淺薄的羞辱而變得偉大;他籃子裡的粗陋的東西,會獲得哀婉動人的尊嚴。

18

在晨曦的伴隨下,他漫步在一條為一排雪杉遮蔽的道路上;這道路盤山纏嶺,宛如愛侶難捨難分。

他手裡握著新婚的愛妻從他們家鄉寄來的第一封信,懇求他回到她的身邊,催促他趕快啟程。

當他漫步的時候,一隻無形的纖手撫摩著他,這使他心潮難平;天空中彷彿響起那封信的呼喚:“親愛的,我親愛的,我的天空已經滿是淚珠!”

他驚訝地問自己:“我怎麼值得她這樣呢?”

太陽驀然間躍出蔚藍的山岡;四個女郎邁著輕捷的步履,從陌生的海岸走來,她們高聲嬉笑,身後緊隨著一條吠叫的狗。

兩個年齡稍長的女郎,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怪樣子,不由得轉過頭去,掩藏她們被逗樂的笑顏;而那兩個年幼的女郎,則大聲地笑著你推我擁,興高采烈地奔跑而去。

他停下步履,低垂著頭;這時,他突然感覺到手中的書信,便展開信箋,再讀上一遍。

19

這一天來臨了,廟宇的神像端放在輝煌的聖輦裡,繞著聖城巡行。

王后對國王說:“我們去參加喜慶吧。”

全家老小都前去頂禮膜拜,只有一人例外,他的工作是收割茅草的莖稈,為王帝的宮殿製作掃帚。

侍僕總管憐憫地對他說:“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

他低著頭說:“這不行。”

這個人居住在國王的隨從們必須經過的那條道路的邊上。當大臣騎著象到達這裡時,大臣向他高喊:“和我們一起走吧,去瞧瞧坐在聖輦裡的上帝!”

“我豈敢仿效帝王的派頭去尋找上帝。”這個人說。

“你下次怎麼會有機會再次謁見乘坐在聖輦裡的上帝?”

大臣問。

“待到上帝親自來到我門口的時候。”這個人回答。

大臣放聲笑著說:“傻瓜!說什麼‘待到上帝來到你門口的時候!’連一個國王都得屈駕前去拜見呢!”

“除了上帝,還有誰會來探望窮人呢?”這個人說。

20

冬天已經過去,白天漸漸地變長;在陽光下,我的狗狂野地和那隻為玩賞而豢養的小鹿盡情地嬉戲。

趕集的人們聚集在籬笆的邊上,喧笑著觀賞這一對遊戲的夥伴,它們正用完全陌生的言語竭力表達愛慕之情。

空氣裡盪漾著春天的氣息,青嫩的綠葉宛若火焰閃爍著藍光。小鹿那烏黑的眸子裡,有一絲光芒在舞蹈,驀然間她受到驚動,彎下她的頸項察看自己的影子的晃動,或者豎起耳朵諦聽風中的細語。

在遊移不定的微風中,在到處都是沙沙聲響和幽幽微光的四月的天空中,春天的訊息飄飄而來。它歌唱青春在世間的第一陣楚痛;此時此刻,蓓蕾綻開成第一朵鮮花,愛情把早已熟悉的一切委棄在身後,向前尋覓陌生而新穎的內容。

有一天午後,在阿姆萊克樹林裡,當林蔭由於陽光悄悄地擁抱,而變得肅穆甜美的時候,小鹿撒腿飛奔,宛若一顆愛戀著死亡的流星。

暮色漸漸地變濃。屋子裡燈火通明,繁星閃爍,夜色籠罩著田野,可是小鹿卻始終沒有返回。

我的狗嗚咽著跑到我的眼前,他那引人哀憐的眼神在向我發問,似乎在說:“我不明白!”

可是,誰能明白呢?

21

我們的巷子彎彎曲曲,彷彿在許多世紀以前,她開始尋求她的目標;她左彎右拐,永遠地擺脫不了迷惘。

在頭上的天空中,在兩邊的大樓間,懸垂著一條從天空裡撕下來的宛如髮帶的狹窄的間隙:她稱之為藍城妹妹。

只有在日中的短暫片刻,她才能看見太陽,她帶著疑問謹慎地問自己:“這是真的嗎?”

六月裡,陣雨彷彿在用鉛筆畫出的影線,時常把她的一線天塗成暗色;這小巷變得泥濘滑溜,雨傘互相碰撞;頭頂上那水流管的噴口處雨水奔湧而來,濺潑到她的驚愕的路面上,在驚恐之中,她把這一切當作用歡快的戲謔來進行無拘無束的創造。

春天的微風,在小巷彎曲的線圈裡走入迷途;它跌跌絆絆地碰撞著一個又一個的角落,宛若一個爛醉的流浪漢;它使得渾濁的空氣裡飄滿了紙屑和破布。“這是愚蠢的發洩!難道上帝瘋了嗎?”小巷憤怒地叫喊。

然而,從兩側的屋子裡傾瀉而來的日常汙物——夾雜著魚鱗、菸灰、剝下的菜皮、腐爛的水果以及死老鼠——卻從來沒有使她產生疑問:“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

她認可自己路面上的每一塊石頭;但是從石頭間的裂縫處,一支青草有時會探出頭來,這使得她勃然大怒:“純真的統一怎麼能容忍如此的侵擾?”

一天清晨,當兩邊的屋子在秋日那光輝的觸控下,變得美麗動人時,她低聲細語地對自己說:“在這些大樓的背後,有一種無限的奇蹟。”

然而,隨著時辰的流逝,這兒的家家戶戶又**起來。女僕溜達著從集市返回,她的右手擺動著,左臂挽著一籃子食物;廚房裡飄出的油煙味又漸漸地瀰漫於空氣之中;對我們的小巷來說,這一點又顯得清清楚楚;實在的正常的一切完全是由她自己、她的那些屋子以及垃圾堆所構成的。

22

這幢房子在它的財富煙消雲散之後,依然戀戀不捨地站在路邊,宛若一個瘋子背上只披下一塊補釘綴補釘的爛布。

日復一日,歲月凶殘的利爪把這房子抓得瘡痍滿目;雨季在這**的磚石上留下了它們瘋狂的簽名。

在樓上的一間淒涼的房間裡,兩扇對合門中的一扇,由於鉸鏈鏽蝕已經脫落,另一扇守了寡的門,日日夜夜乒乒乓乓地迎著疾風響個不停。

一天深夜,從那幢房子裡傳來女人們慟哭的聲音;她們在痛悼這家族的最後一個兒子的死亡,這孩子才十八歲,在一個巡迴劇院裡靠扮演女主角謀生。

又過了幾天,這屋子裡已經沒有聲息,門都上了鎖。

只有樓上那個房間的向北的一面,那扇淒涼的房門既不願意倒下休息,也不願意關閉不動;它來回地在風裡搖擺,宛若一個自我折磨著的靈魂。

過了一些日子,孩子們的聲音又一次迴盪在這幢房子裡;陽臺的扶攔上,晒起婦女的衣服;遮蓋的籠子裡,傳來了鳥兒的囀鳴聲;還有一個男孩站在平臺上放著風箏。

一位房客前來租用了幾個房間,他收入微薄,但孩子眾多;那勞累的母親毆打他們,他們便哭喊著在地板上打滾。

一個四十歲的女僕,整天干著單調乏味的工作,和她的女主人拌嘴,並威脅著要辭職,但從未真的辭過。

小修小補每天在進行。沒有玻璃的窗櫺用紙張貼住;柵欄裡的缺口用劈開的竹子修補;一隻空空的箱子頂住沒有門閂的房門;陳舊的汙漬在粉刷一新的牆上依稀可辨。

榮華富貴本來已經在荒涼的頹敗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紀念,但是,這一家新來的人在沒有足夠的財力下,試圖用曖昧的辦法來掩藏這兒的淒涼,結果卻損害了一片荒蕪的面子。

他們沒有注意北邊的那個淒涼的房間,那扇被遺棄的房門仍然在風中砰砰作響,彷彿絕望之神捶打著她的胸脯。

23

在森林的深處,這位苦行的修士雙目緊閉著進行修煉,他希冀開悟成道,進入天國。

可是那位拾柴的姑娘,卻用裙子給他兜來水果,又用綠葉編織的杯子從小溪給他舀來清水。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他的修煉日趨艱苦,最後,他甚至不吃一個水果,不喝一滴清水;那拾柴的姑娘悲傷不已。

天國的上帝聽說有個凡人竟然希冀成為神靈,雖然上帝曾經一次又一次挫敗他的勁敵——泰坦巨神,並且把他們趕出他的疆域,但是他害怕具有承受磨難的力量的人。

然而他諳熟芸芸眾生的秉性,於是便設計**這個凡夫俗子放棄他的冒險。

一陣微風自天國吹來,親吻著拾柴姑娘的四肢;她的青春由於突然沉浸在美麗之中而充滿渴望,她紛亂的思緒彷彿巢窩受到侵擾的蜜蜂嗡嗡作響。

時辰已經來到,這位苦行的修士該離開森林,到一個山洞去完成苛刻的修行。

當他睜開雙眼剛要動身,那位姑娘出現在他的面前,宛若一首熟悉卻又難以憶起的詩歌,由於韻律的增添而顯得陌生。苦行的修士緩緩起身,告訴她說他離開森林的時辰已經來臨。

“可是你為什麼要奪去我侍候你的機會?”她噙著熱淚問道。

他再次坐下,沉思良久,便留在了原來的地方。

那天深夜,悔恨之心攪得姑娘難以入眠;她開始懼怕自己的力量,而且痛恨自己的勝利,然而她的內心卻在**不安的歡樂的波浪上搖盪。

清晨,她前來向苦行的修士行禮,並且說她必須離他遠去,希望得到他的祝福。

他默默地注視著她的臉蛋,然後說:“去吧,祝你如願。”

年復一年,他獨自打坐修煉,直到功德圓滿。

眾神之王從天上降臨,告訴他說他已經真得了天國。

“我不再需要了。”他說。

上帝問他希望得到什麼更加豐厚的報酬。

“我要那個拾柴的姑娘。”

24

人們說織布工人卡比爾備受上帝的寵愛。

於是,人群聚集在他的身旁,向他討教醫術,請他顯現神蹟。但是他感到困惑了;在此之前,他那卑微的出身一直賦予他極其珍貴的湮沒無聞,在默默無聞中,他甜美地歌唱,幸福地和上帝同在。他祈求這一切重新歸還於他。

僧侶們妒忌這個草民的聲譽,他們勾結了,一個娼妓去羞辱他。卡比爾來到集市,出售他自己紡織的布料;這個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責罵他背信棄義,並且尾隨著到了他的家裡,口口聲聲地說她不願遭到遺棄;這時,卡比爾自言自語:“上帝用他獨特的方式回答祈求。”

不一會兒,這個女人感到一陣恐懼的寒顫,並且跪在地上哭喊:“救救我,把我救出罪孽的深淵!”他回答說:“敞開你的生命,迎接上帝的光輝吧!”

卡比爾一邊織布一邊歌唱,他的歌聲洗刷了這個婦女心坎上的汙漬;當歌聲從這個婦女的心裡啟程返回的時候,它在她甜美的聲音裡找到了一個家園。

有一天,國王憑著一陣不可遏止的任性,發出聖旨宣召卡比爾入宮,到他前面獻歌;這個織布工人搖著頭拒絕,但是信差沒有完成主人的使命,哪敢離開他的門口?

當卡比爾進入大殿時,國王和他的朝臣們都大驚失色,因為卡比爾並非獨自一個,那個婦女緊隨在他的身後。有人竊笑,有人皺眉;看到這個乞丐的傲氣和傷風敗俗,國王的臉面陰雲密佈。

卡比爾屈辱地回到家裡,那個婦女倒在他的腳邊悲泣:“為什麼要為我承受如此的羞辱,主人?就讓我回到醜惡的名聲中去受苦受難吧!”

卡比爾說:“當上帝帶著屈辱的烙印走來時,我不敢把他趕走。”

26

這個人沒有任何實在的工作,只有各種各樣的異想天開。

因此,在一生都荒廢於瑣事之後,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天堂,這使得他大惑不解。

原來這是引路的天使出了差錯,把他錯領到一個天堂——一個僅僅容納善良、忙碌的靈魂的天堂。

在這個天堂裡,我們的這個人在道路上逍遙閒逛,結果卻阻塞了正經事兒的暢通。

他站在路旁的田野裡,人家便警告他踐踏了播下的種子;

推他一把,他驚跳而起;擠他一下,他向前舉步。

一個忙碌不停的女郎來到井邊汲水,她的雙腳在路上疾行,宛如敏捷的手指劃過豎琴的琴絃;她匆促地把頭髮挽了一個不加任何修飾的髮結,而垂掛在她額頭的鬆散的發綹,正窺視著她的烏黑的眸子。

這個人對她說:“能借我一下你的水罐嗎?”

“我的水罐,”她問:“去汲水?”

“不,給它畫上一些圖案。”

“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她蔑視地拒絕。

現在,一個忙碌的靈魂,無法抗拒一個無所事事的人。

她每天在井欄邊遇見他,他每天向她重複那個請求;最後,她終於讓步。

我們的這個人在水罐上畫下了神祕而錯綜的線條,塗抹了各種奇異的色彩。

女郎接過水罐,左看右看,並且問:“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他回答。

女郎把水罐帶回家裡。在各種不同的光線下,她擎著水罐試圖找出其中的奧祕。

深夜,她離開睡榻,點亮燈盞,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凝神地審視這個水罐。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遇見沒有意義的東西。

第二天,這個人又在井欄邊徘徊。

女郎問:“你想要什麼?”

“再為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她問。

“讓我把這縷縷綵線編成一根髮帶,綰住你的頭髮。”

“有什麼必要嗎?”她問。

“沒有任何必要。”他承認。

髮帶編好了。從此以後,她在頭髮上浪費許多時間。

這天堂裡,那充分利用的舒展的時間之流,開始顯現出不規則的斷裂。

長老們感到困惑,他們在樞密院商議。

引路的天使承認自己的瀆職,他說他把一個錯誤的人帶錯了一個地方。

這誤入天堂的人被傳喚來了;他的頭巾色彩耀眼奪目,這明明白白地昭示出禍闖得有多大。

長老的首領說:“你必須回到人間去。”

這個人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我已經準備好了。”

那位頭髮上束著髮帶的女郎插話說:“我也準備好了!”

長老的首領第一次遇見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場面。

27

據說在森林裡,在河流與湖泊匯合的地方,生活著幾個喬裝改扮的仙女;只有在她們飛去以後,她們的真相才能被清楚地看到。

有位王子來到這片森林,當他走近河流與湖泊的交匯處時,他看見一個村姑坐在堤岸上,正撥弄清水,把水仙花激盪得翩翩起舞。

他悄聲問她:“告訴我,你是什麼仙女?”

聽到這個問題,姑娘放聲大笑,笑聲響徹整個山坡。

王子心想她是個愛笑的瀑布仙女。

王子娶了仙女的訊息傳到國王那裡,國王便派出人馬把他們帶回宮裡。

王后看見新娘厭惡地轉過臉去,公主氣得滿臉通紅,侍女們則詢問,難道仙女就是這種打扮?

王子低聲地說:“噓!我的仙女是喬裝改扮來到我們家的。”

一年一度的節日來臨了,王后對她的兒子說:“王親國戚要來看看仙女,告訴你的新娘,不要在親戚面前丟我們的臉。”

於是王子對他的新娘說:“看在我對你的愛情份上,請你顯露真相讓我的王親們看一看吧。”

她默默地坐了很久,然而點頭允諾,但眼淚卻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滿月皓潔,王子身著結婚的禮服,走近新娘的房間。

房間裡空無一人,只有一縷月光射進窗戶,斜照在**。

王親們隨著國王和王后一湧而進,公主站立在門口。

眾人問:“仙女新娘在哪裡?”

王子回答說:“為了把真相顯露給你們看,她已經永遠地消逝了。

29

當山澗的小溪宛若一把光芒閃耀的彎刀,插入暮色那昏沉的刀鞘時,一群鳥兒突然從頭上飛過,它們高聲歡笑的翅膀迅疾地向前飛行,彷彿群星之中穿過一支利箭。

這一切驚擾了所有靜止不動的事物的內心,使得它們對速度充滿**;大山的胸膛裡彷彿感覺到暴風雲的楚痛,綠樹渴望掙脫那根深蒂固的腳鐐。

這一群鳥兒的奮飛,為我撕破了死寂的面紗,展示出一陣巨大的顫慄,正振翅在深邃的靜謐裡。

我看見這些群山和森林穿過時間朝未知世界飛翔:當繁星撲閃著翅膀飛過,暮色便振顫出片片火花。

我感到我的身軀奔湧起一股越海飛翔的鳥兒的**,開闢一條道路,飛出生和死的極限。此時此刻,這漂泊的世界響起一陣紛亂的聲音:“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別的地方,在遙遠的胸懷裡。”

30

這群人驚訝地傾聽著青年歌手卡希的歌唱,他的嗓音宛若一把懷有絕技的利劍,在無望的紊亂糾纏中搖晃翻動,把它們劈成碎片而歡呼。

在聽眾席上,老普拉塔普王耐著性子倦乏地坐著,因為他的生命曾經為巴拉傑拉的歌唱所圍繞和哺育,宛如一塊幸福的土地被河流的花邊美麗地綴飾著;他那綿綿的雨夜,那秋日靜謐的時辰,都透過巴拉傑拉的歌唱,向他的心靈訴說;他那歡樂的夜晚在這些歌唱的伴隨下,裝點起各色的燈盞,迴響起丁當的銀鈴。

當卡希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普拉塔普微笑著向他眨眨眼睛,並低聲地對他說:“大師,現在讓我們聽點兒音樂,可不是這種模仿蹦蹦跳跳的小貓,追逐驚惶失措的老鼠的時新歌曲。”

那位戴著潔白頭巾的老歌手,向聽眾深深地鞠上一躬,便坐了下來。他雙目緊閉,纖細的手指彈撥起樂器的琴絃,在怯怯的猶豫中他開始歌唱。大廳寬敞,而他的歌聲微弱,於是普拉塔普故意喝彩“好極了!”但是,在他的耳邊卻低語著說“大聲一點,朋友!”

聽眾躁動不安。有的打哈欠,有的打瞌睡,有的抱怨天熱。大廳裡心不在焉的紛亂的嗡嗡聲響成一片,而歌聲像一隻隨時都會傾覆的小船,徒勞地在上面顛簸;最後,淹沒在這片喧譁之中。

突然,這老人因為心靈遭到創傷,忘記了一段歌詞。他的聲音痛楚地探索著,彷彿一個在集市裡的盲人,摸索著找尋他的失散的引路人;他試圖用想到的任何曲調來充實這個裂口,但這個裂口仍然張著嘴巴;受盡折磨的曲調拒絕效勞,它們突然改變旋律,爆發出一陣嗚咽。大師的頭垂靠在樂器上,他情不自禁地迸發出嬰兒降生時的第一聲哭喊。

普拉塔普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便說:“走吧,我們的聚會在別處。我知道,我的朋友,沒有愛的真理是孤獨的;美不和眾人同在,也不和片刻同在。”

31

在世界年輕的時候,喜馬拉雅,你從大地那崩裂的胸懷裡升起;你重巒疊嶂,向著太陽猛烈地發起燃燒的挑戰。接著成熟的時刻來臨,你對自己說:“夠了,不再向高處伸展!”你那顆神望著雲的自由的火熱的心,發現了自己的極限範圍,便默默地聳立,向無限致以敬禮。在你的**經過這番抑制之後,美麗自由地在你的胸脯上嬉戲,信任用鮮花和鳥兒的歡樂簇擁在你的四周。

你像一個偉岸的學者,端坐在孤獨裡;你的膝蓋上攤放著一本由無數石頭頁碼編成的古書,我想知道那兒寫著什麼故事——是不是神聖的苦行修士溼婆和愛神婆瓦妮的永恆的婚禮?——是不是恐懼之神希冀佔有脆弱之神的力量的劇本?

33

我的雙眸感受著藍天深邃的寧靜,陣陣顫慄傳遍我的全身,宛如一棵樹兒伸出綠葉的杯子期待著斟滿陽光時的激動萬分。

一陣思緒從我的心裡湧現,像溫馨的氣息從陽光下的青草上飄起;這一陣思緒與水波拍岸的汩汩聲,與小巷裡倦風的嘆息聲交織在一起——我想起我一直和這個世界的全部生命生活在一起,我已經把自己的愛戀和悲愁都獻給了世界。

37

請賜予我愛的崇高的勇氣,這是我的祈求——那種敢說敢行,敢於為了你的意願而承受苦難,敢於拋棄萬物,敢於寂寞的勇氣。請給我力量去完成危險的使命,請用痛苦給我榮耀,請幫助我征服那每天都向你奉獻的艱難的心情。

請賜予我愛的崇高的信念,這是我的祈求——那種生命蟄伏於死亡之中,勝利存在於失敗之中,力量掩藏於嬌美之中,尊嚴寓寄於承受傷害而不屑以怨報怨的痛苦之中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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