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耐心地等到他沉默了以後,問:“你說完了嗎?”
他說:“完了。”
我說:“你有什麼話可說嗎?”
他說:“沒有了。”
我站了起來,說:“那,我們回連隊吧。”
他也緩緩站了起來,面對面地望著我……我將臉轉向了一旁……他忽然用雙手扳住我的兩肩,請求道:“你可要替我保密!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
你看到的,我對你說的,千萬不能,不,不是不能,是不許,不許洩露給第三個人!”
我說:“行。”
他說:“你得發誓!”
我隨口向他發了一個誓……
他這才半放心不放心地將他的雙手從我肩上落下……子卿每年探家,往返途中,常自備乾糧及水。為節省途中花費,他絕不下飯館,亦絕不住店。途中受阻,往往就在火車站公共汽車站或邊防檢查站挨熬一夜兩夜。餓了,啃乾糧。渴了,喝自己軍用水壺裡的水。或從哪兒討點水。若軍用水壺裡的水凍實了,倒不出來,一時也討不到水,塞嘴裡一把雪一塊冰就算喝水瞭解渴了。沒有哪一個知青高興和他結伴探家。他也不願和別人結伴。他一向獨往獨來。如此這般,他積蓄下的錢,要比全連每一個男知青和女知青都多得多。老百姓有句話是“口挪肚攢,節衣縮食”,這話用在子卿身上,再恰當不過了……那一年冬季我探家——也就是我和子卿在小河邊談過話那一年冬季,他讓我捎筆錢給他母親。我接過沉甸甸的一個信封,問是多少錢?他說是五百。
五百!在當年,對於我和他這樣的窮家子弟,甚至對於普遍的人們來說,大概相當於如今的五萬吧?按當年人們對錢的概念,千元以上就是一筆鉅款的數目了!
我張大了嘴,半天才又問出話來。
我說:“子卿,莫非你是變戲法的?怎麼變出這麼許多錢來?”
他一笑,說,“如果我會變戲法變出錢來,每次給自己變多少錢,也會給你變多少錢的。”
他扳著指頭跟我算了一筆賬——原來他每個月都開“滿勤”。原來他自從下鄉後,僅休息過四個星期天!而逢年過節,只要他人在連隊,沒探家,照例總是要加班的。夏秋季節,每個月他幾乎只換飯票,不換菜票。而那一個月只需要六元錢就足夠了。雖然他在知青們中是一個孤立的人,正如他在小學時代中學時代是一個孤立的孩子和少年一樣,但在老戰士老職工們之間,他的人緣都相當好。他常幫他們幹活兒。常替他們寫信。
也常替他們寫入黨申請書,歷史問題交待書、生活困難申請書、錯誤或者作風檢討書什麼的。總之,這使他了解他們的許多隱私和許多不願公開的事。瞭解和知道了許多老戰士對老戰士、老職工對老職工也諱莫如深的事。然而子卿具有一種許多人都難具有的優點,那就是——他是一個願意、善於、並且完全能夠替別人保守住隱私祕密的人。不管是誰,只要你請求於他,甚至根本不用請求於他,僅僅是暗示於他,那麼他則會將替你保守住什麼隱祕,作為他對你必須承擔的一項義務和責任。你的隱私你的隱情你的某件唯恐被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事,即使爛在他腹中,他也絕不會辜負,更不會出賣你對他的信賴的。除非那是你的罪過或罪行。老戰士老職工們對他好,不是不可理解的。不是沒有道理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在力氣方面和在對錢的態度方面恰恰相反,有求必應,常幫他們幹活兒。他可以隨便出入於任何一家老戰士或老職工的菜院子,如入無人之境,“按需所齲”他常從他們的菜院子裡拔棵蔥,架上摘條黃瓜,秧上扭個柿子,或割一把青菜,洗淨,用開水燙了,討他們一勺醬拌著吃。有時他也從他們的雞窩裡掏走母雞剛剛下出的蛋,或借用他們的魚叉到河裡去叉幾條魚,以補充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夥子體內起碼需要的營養。何況,知青宿舍前的大草甸子裡,夏秋季節有采也採不完的野菜,黃花。上山幹活時,還能採到木耳、猴頭和種種蘑菇。他不吸菸,不喝酒,是男女知青中最最典型的一個“低消費者”。他扳著手指跟我算完了一筆細帳後說,不要以為他在虧待自己,更不要以為他在虐待自己,其實他很在意自己的身體素質,體內並不比我們缺少什麼營養……他囑咐我:“你見了我娘,一定要替我跟我娘講,她老人家一輩子含辛茹苦,身體不好,年歲又一天天大了,千萬別捨不得花錢。愛吃哪一口,就應該買哪一口吃。自己懶得做,就去吃飯館嘛!我所以要常常往家寄錢,捎錢,就是要讓我娘覺得,她是完全可以享受享受的。她就我一個兒子,我掙錢供她花,那是天經地義的。她老人家完全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捨不得花的。我就一個娘,難道我還不能將一個娘供養得好好兒的嗎?
她老人家捨得花,我就放心,就高興,就覺得盡了孝,就覺得幸福。否則我加班加點,省吃儉用圖的什麼?……”他還另外給了我五十元。求我給他母親買成水果、罐頭、點心什麼的。他說他太瞭解他娘那種伴隨著窮日子生活過來的母親了,錢攥在手裡,無論怎麼開導,也是捨不得花的。必然會覺得都是兒子的血汗錢。必然會替兒子繼續積攢著。除非買成吃的東西,擺在她一眼可以看見的地方,不吃就會變質,才肯吃。他特別求我,一定要想方設法替他母親買一條活鯉魚。他說他從小就總聽他母親叨叨,這輩子就想再喝上一口新新鮮鮮的鯉魚湯。而從他懂事以後,家裡吃過有數的幾次魚,而且是鹹魚。從未吃過一次鯉魚,更不用說是活的了……子卿他一提到他母親就大動感情,就眼淚汪汪的。
我向他保證,他求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會替他做到。做不到不回連隊見他……我回到家裡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不少水果、罐頭、點心什麼的,擺在我母親一眼能看見的地方。
我對母親說:“娘,你吃吧!反正我已經買回家來了,捨不得吃,留壞了,你肯定比我還心疼!”
母親不禁對我另眼相看。那一時刻,我瞥見母親兩眼漸漸噙滿了淚水。母親掩飾地扭過身去,徒自感慨萬端地嘟噥:“這孩子,說出息,就出息起來了!怎麼忽然地也沒人教導就學會孝敬娘了……”我問母親:“娘,你最愛吃什麼?”
“這……這娘可說不上來……”
母親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時竟不能說出最愛吃什麼。
我接著問:“娘你愛不愛吃魚?比方說鯉魚,活的……”母親就連連點頭:“愛吃,愛吃,連鯉魚媽都不愛吃的話,那不是太燒包了嗎?……”當時正值秋季。按說秋季正是鯉魚肥的季節。松花江裡又出松花江鯉魚,買到兩條鯉魚本不該算什麼難事兒。可那是“文革”時代。“文革”時代的特點是——革命口號層出不窮,物質卻匱乏到了極點。在一切物質之中,最匱乏的莫過於副食品。許多副食商店差不多是徒有虛名。至於什麼“水產商店”,全哈爾濱市就沒有一家!只要糧店正常開門,並有糧可賣,老百姓彷彿也就心滿意足,感激不盡,謝天謝地了。“文革”時代的中國老百姓,大概是地球上當年最典型的“素食人口”。三年不知肉味兒甚至也不想。想也是白想。連一紮長的支離破碎的小鹹雜魚,一旦出現在貨**,人們都會奔走相告,轉眼便排起老長老長的隊。何況鯉魚!何況活的!普通老百姓只有在年畫上才能見到鯉魚。象徵著“年年有餘”。當年,如果誰想賄賂一名幹部,只要行賄之事是對方許可權以內的事,拎著兩條鯉魚,興許就會達到目的……我下了決心,非買到兩條活鯉魚不可!如果松花江裡沒有,我也就罷了。可松花江裡明明是有松花江鯉魚的嘛!如果當時是冬季,我也就罷了。可當時正是松花江鯉魚肥碩的秋季嘛!為了買到,我蹬腳踏車離開城市,沿江碰運氣。天黑後投宿在松花江下游的一個小漁村。多少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正是我的母親和子卿的母親的出生地。留我住下的是一個獨身老人。他的小小的泥草房在村子的最邊兒上,緊靠著江。在他的小小的泥草房裡,便能清楚地聽到江水湧岸發出的響聲。他的“家”裡,如果那也算是“家”的話,除了幾隻小板凳,和卷在火炕上的黑糊糊的被褥,再就什麼也沒有了。我給了他兩元錢,他就很高興地留我住下了。並主動說要把被褥讓給我鋪蓋。說時,一邊將手伸入衣內摸蝨子。我奉獻出隨身所帶有備無患的一瓶廉價的白酒陪他喝。老頭奉獻出了幾塊成蘿蔔。我們就面對面坐在小板凳上,一隻破碗擺在地上,擺在我們之間。村裡當年還沒有電。儘管離城市才五十多里,卻並未因為離的近沾了城市的什麼光。土牆上直接摳了個小窩兒,一盞小油燈在那小培窩裡發著比螢火蟲大不了多少的光。我和老頭兒就對著瓶口喝。他一口,我一口!我一口,他一口。酒是好東西,劣質的有時候也是好東西。它能使陌生人之間很快地就變得親熱起來。那老頭可不是酒鬼。顯然的他已很久很久沒喝過了。幾口酒之後,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有了神采,甚至炯炯發光。他喝得挺斯文。儘管是嘴對著瓶口喝,卻極在意地不發出喝的聲響。每次只喝一小口。將瓶子遞給我之前,還用袖口裡面兒抹一下瓶口兒。他那袖口裡面兒同樣油膩膩髒兮兮的。我一心為了博得他的好感,故意裝出很欣賞他的“衛生”習慣的樣子。我暗暗打定主意,要搞到兩條活鯉魚,不往別處動心思,就在這老頭兒身上下功夫了。
老頭兒的話漸漸多了。跟我聊起了他命中的種種不幸。老伴兒怎麼在三年自然災害年月吃野菜中毒死的,兒子怎麼因為偷了集體的半袋糧食被判了刑,女兒怎麼因為違心的婚事自殺的……說到傷感處,老淚潸潸,泣不成聲。
我陪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七分是真的被引起了同情心,三分是表演。
最後我認為前面的種種“鋪墊”夠充分的了,時機已經非常成熟了,便向他提出了我的請求,希望他連夜駕船下網,替我捕兩條鯉魚……老頭兒聽了我的請求,揩盡老淚,一時間又變得相當冷靜,不那麼容易求得動了似的。他不肯答應我。說怕被村裡人發現。說松花江是國家的一條江。江裡的魚自然也是國家的。偷偷捕國家的魚,那罪名是不輕的。我又掏出了二十元錢,繼續苦苦相求。他兩眼盯著我手中的二十元錢,還是一個勁兒的搖頭。說一牽扯到錢,那他更不敢了。說偷偷捕了國家的魚而自己賣了錢,問題就更嚴重了。不必別人怎麼“上綱上線”,自己心裡也清楚,起碼是“損公肥私”的罪名。我從他臉上覆雜的表情分析透了他的心理——分明,他尤其怕我得到了魚後,再卑鄙地出賣他,使他既不得不還我錢,最終還擔了罪名。為了使他相信我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卑鄙小人,我指天詛地,引神證鬼,向他發了幾番誓……他問:“小夥子,你究竟為什麼非要弄到兩條活鯉魚呢?”
我說:“為母親們……”
“為母親……們?……”
他眨眨眼,不明白我的話。沉吟有頃,又問:“你有好幾個娘?……”我覺得三句兩句也沒法兒對他解釋清楚。解釋清楚了他也不見得立刻就能理解。不理解豈非還是等於沒解釋清楚?心裡一急,就撲通給他跪下了。因為跪得並不那麼情願,而且還感到很屈辱,眼淚也就隨之湧出來了。
我編了一套瞎話,眼淚汪汪地騙他。我說。目前城市裡正在流行一種病,許多母親們都傳染上了這種玻一旦傳染上了,就無藥可治,命在旦夕。只有一種民間偏方可救她們的命。那偏方又是非鯉魚湯服不可的。我說得神情哀婉,煞有介事。一時間連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編的瞎話了。
“真的嗎?……”
老頭兒半信半疑。
我跪著不起。言之鑿鑿說是真的!說您老可千萬發發慈悲,救救母親們吧!
當年,尤其當時,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為什麼在那件事上我會專執一念,不達目的死不罷休。我暗想,為了體現我和子卿對我們的母親的孝心,編瞎話騙騙那老頭兒也不算多麼可恥。
畢竟是農村人。畢竟是個毫無文化的老頭兒。他畢竟孤陋寡聞。畢竟對城裡之事毫無所知。畢竟的,也就好騙。
老頭兒大動了惻隱之心。
他連忙往起扶我。並說:“孩子,快起快起,既是人命關天的事,我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趁機將二十元錢塞入他手裡……老人帶著我,繞村子去到江邊,偷偷摸摸地推船入水……接連打了幾網,打上來的盡是水草。我唯恐他喪失信心,從旁不停地說著些鼓勵的話。
終於有一網,打上了兩條一尺多長的肥魚。看樣子每條都有二斤多。
我高興地說:“這下就好了,這下就好了……”他逮住一條魚看了看,一聲不吭地放在船裡了。逮住另一條看了看,嘆口氣,沮喪之至地說:“都不是鯉子,都是鯽魚……”他說罷就想將兩條魚放回江裡。我手疾眼快,急忙制止住了他。
我說:“鯽魚就鯽魚吧,總比空手而歸強!”
他說:“那怎麼行?偏方是萬萬不能湊和的!湊和就不頂事了。”
我說:“當然的,最好是鯉魚。不過實在弄不到鯉魚,據講鯽魚也是可以的。並不影響治好母親們的箔…”在他的小泥草房裡,他喝了兩大口酒,對著兩條魚的魚嘴,噴到了魚腹中。說醉魚即使離了水,也可以活很長時間。又將我的布袋浸溼,將魚放入袋裡……回到家,我將魚取出一條放入水盆裡,它果然活轉來了,栽栽歪歪地遊。
母親蹲在地上,守著盆,開心地觀看著,感慨系之地自說自話:“多少年沒見過活魚了,今天又看到了,又看到了。看到了活魚,就想到了我們那個小漁村。它既然還活著,就養著它吧。咱們可別忍心殺生啊!可憐的魚,就為了我當孃的一句話,你怎麼就被我兒子弄到我家來了呢……”我唯恐另一條魚會死,顧不上和母親多說什麼,一轉身就離開家,又蹬上腳踏車去給子卿母親送魚。
我兩天前去子卿家,替子卿給他母親買的那些水果、罐頭、點心之類,仍擺在原處,而且被重擺過了,擺的像某些人家過年過節上供似的,彷彿不見少。
我問:“大娘,您怎麼不吃呀?”
子卿母親說:“怎麼沒吃,吃來著。也不能一下子都吃光了啊,擺那兒好看!”
我說:“吃的東西,又不是擺設,擺那兒給誰看呀?”
子卿母親說:“誰來了,誰就會看到唄。我兒子對我的一片孝心,那得讓左鄰右舍都知道。別人們知道了我心裡高興。我自己時常看著,想想我有這麼一個孝心兒子,雖不在身邊,心裡邊也美滋滋的……”我說:“大娘,還是多吃吧!擺時間長了,會壞的。”
子卿母親說:“好,我再吃,我再吃……”——拿起一塊點心,從沒吃過點心的小孩子那麼稀罕地吃了起來……我就趁機將子卿囑咐我替他勸導他母親的那些話學說了一遍……子卿母親一邊嚼著點心,一邊側耳聆聽。聽著聽著,流淚了……子卿母親流著淚說:“其實,我哪兒捨得吃,哪兒吃得下去呀!那都是用俺子卿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掙的錢買的不是……”我趕緊轉移話題,將魚給她看。並告訴她,子卿如何求我給她買一條活鯉魚,我如何到處去買而到處也買不到,如何蹬著腳踏車離開城市,從一個漁村弄到了兩條鯽魚……子卿母親連忙找來只桶,盛了半桶水,叫我快將魚放進去……子卿母親也和我母親似的,蹲在地上,守著桶,開心地觀看著,嘴裡說著和我母親說的差不多的話……最後她說:“看它活著,不是比把它弄死,做著吃了更好嗎?……”我說:“是啊大娘,看它活著更好。我家那條,我娘也不許弄死。”
子卿母親說:“人有人命,魚有魚命。世間萬物,都是有個命好命歹的。人知道命不好的苦楚,就不能反過來不替落在自己手裡的魚的命想想……”那天,我忽覺獲得了一種意外的理解方面的收穫——我和子卿這兩個“髒街”上長大的孩子,是都有著同樣慈悲為懷的母親啊!
我們的母親,是值得我和子卿特別孝心的啊!
那天,我內心裡也對子卿充滿了感激。覺得我對於我的母親的孝心,是受他感染的。
正如我當年由不用功學習到變得用功學習,也是受他感染的一樣……返程前一天,我又到子卿家.問子卿母親是否有什麼話需我轉告他,或有什麼東西需我帶給他。
子卿母親交我一個大包袱。說包袱裡僅僅是一條棉褲,雖然僅僅是一條棉褲,卻似乎比一床棉被還重。簡直使我懷疑絮的不是棉花……我說:“大娘,您給他做得也太厚了呀!”
子卿母親說:“聽講你們那兒冬季裡天寒地凍的,冷的邪虎嘛!”
我說:“那也不至於穿這麼厚的棉褲哇!這要穿上,就像腰以下圍著床被子了,沒法兒幹活了……”子卿母親說:“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活著,全指望他了埃我是他娘呀,我不心疼他誰心疼他?好孩子,你千萬別嫌麻煩,就給他帶去吧!”
那一天我又明白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句話,包含了些什麼我以前不曾思考的內容……
而當我將那個大包袱交給他,他開啟後,雙手捧起棉褲時,忽然將臉埋在軟軟的棉褲上,無聲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