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
“所以呢,不要用罪過感壓迫自己,不要自鄙地把自己想象得靈魂多麼醜陋多麼骯髒而折磨自己,不要用懺悔意識懲罰自己。學會寬恕別人,也學會寬恕自己。在一切罪過、一切醜陋、一切真正的骯髒之事中,一個男人愛戀一個女人,一個女人愛戀一個男人,只要不產生憎恨,引發仇殺,是最值得寬恕的。再說,你和我,又去請誰來寬恕呢?
沒有人會理睬我們的懺悔……”
“是的,除了他,沒有人……”
“冬天到了,我會穿你給我買的那件銀狐大衣的……”“可,那是用他的錢……”“可他卻沒用他的錢給我買……這還是有點兒不同的。”
“有點兒”三個字刺疼了我的自尊心。我想她是從我臉上看出來了。因為她隨即親暱地笑了。她那隻始終撫摩在我頭上的手,溫存地滑下來,輕柔地撫摩在我臉上了,並說:“我用詞不當。不是有點兒不同。是很不相同。是大不相同……是根本不相同,行了吧?……”我說:“我下半年一定要再寫出一本書。我要把剩下的錢還給他……還要補上欠他的錢……”她說:“作家嘛,應該不斷有新書問世。你寫一部長篇,比如三十萬字,一般能得到多少稿酬呢?”
“扣除了稅,一萬多元。”
“那你再寫一本書是還不完他的錢的。”
“那我就再寫兩年。”
“真是個有志氣的大男孩兒。”——她又笑了:“兩萬元對他不算什麼。他每年的利息就十幾萬。何況他賺錢的本事和手段比你高明。有時他為了賺一筆大錢,對某個需要收買的人行賄也不止用兩萬。我的意思是,書,是應該寫的。錢,卻未必一定歸還。
他在外面的世界賺錢,我在家裡替他孝敬老母親。就算我也是他僱的一個保姆,那他還欠我很多工錢呢!等於你替我討回了一部分工錢吧……”“……”“我相信他給你兩萬元錢,本意還是真誠的。儘管和他策劃的那一場惡作劇連在了一起。傷害了你。可你不能因此就否認了他的真誠。畢竟,你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不願存心傷害的人。他對你老母親也像你對他老母親一樣有感情……”“我……我是不是不應該……報復他?……”“不應該……”“可我……當時也認為,是在替你報復他……”“所以我也並不想太譴責你,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這一張*上,有天我撞見了他和小芹這孩子亂作一團,而當時老人家在自己的房間裡安睡著……我能發作嗎?我能鬧起來嗎?我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悄悄地就走了……他受一次懲罰就受一次懲罰吧。再說小芹那孩子,本質上也是一個好孩子。對老人家不錯。從沒因為自己和他有了那種事,就有恃無恐地向他要這要那。許多東西是他主動給她買的。也有我主動給她買的。她家裡很窮。家人期待於她的,是她每次回去能帶回更多些的東西。更多些的錢。我想,也許並不太在乎,她回去時究竟還是不是一個女兒身。女兒身並不見得使她的家人多麼替她慶幸。女兒身也並不能確保她嫁給一個好丈夫,從此在窮鄉僻壤過上幸福生活。窮人的原始股是他們的討男人喜愛的女兒們——這句話是蕭伯納說的。賣**是窮人的女兒們的‘傳統工業’。過去限制她們這種自由。現在還給了她們這種自由。不但是還給了她們自由,甚至還意味著調動了她們的自願……”“現在,賣**被認為是‘無煙工業’……”“那麼,她們就該被認為是新時代的‘慰安婦了……’”“南方叫‘黃色娘子軍’……”“設身處地,替小芹那孩子想想,在我們這個形有實無的家庭裡,‘慰安’於因為賺錢而常常感到精疲力竭的男主人,還是要比直接加入什麼‘黃安娘子軍’的行列強些。
以前我嫌惡過小芹這孩子。後來我不嫌惡她了。倒是很同情她了。我並不稀罕什麼銀狐大衣。但那是你為我買的。我還是要穿一陣的。之後我就送給小芹吧,好不?”“好。”“她肯定會再把它賣了。”“那就由她吧。”“你不再小心眼兒地想一些事情,我就高興了……”她坐了起來,捧住我臉,吻我。“我想……”她輕輕抓住我一隻手,導它探入她的衣衫下,並探入她的乳罩下,用她的另一隻手隔著衣衫按篆…“可是……”慾火頓時在我胸膛裡燃燒起來,“只說想不想……”“想……因為想,才來的……”“這就對了。男人在這樣的時候。如果對女人都不說實話,對這個世界就沒有誠實可言了。”她又親暱地笑了。她那白皙的臉龐,也被情愛燃燒得緋紅緋紅。她的眼睛那時期明亮明亮的。兩顆眸子裡閃爍著鑽石一樣的熠熠光彩。我的手感覺到了她的心在心房裡怦怦激跳。彷彿還感覺到了她的心血正往她那隻豐滿的**裡流注,使它充盈得更加富有彈性了,她赤腳下*,牽著我的手,引我離開小芹的房間,引我進入她和他的臥室。“可是……”她用另一隻手捂住我嘴,她說:“把窗簾拉上……”我把窗簾拉上了,我回轉身時,她已仰躺在*上。她的衣衫和裙子已在地上。她凝視著我。目光熾熱又親愛,她用一種格外平靜的語調說:“這是一個空間。將我們同外面的世界隔絕起來。這是一張雙人*,比小芹那張單人*寬大。**需要足夠躺下兩個人的面積。此刻的時光完全屬於我們。為什麼不這樣想?這樣想不是更好嗎?”她說著,漸漸地就笑了。平靜的語調中,也漸漸地摻了幾分調侃的意味兒。“把電話插頭拔了吧。我可不願在分不開身時,聽到電話鈴響……“我就把電話插頭拔了。再回轉身時,她已裸在*上了。我望著她,覺得外邊並沒有一個所謂“世界”。儘管它是真有的,但對我已沒了意義。我覺得那時世界就是這一個空間,這一張*,這一個臉兒好看身兒優美溫情又善良的女人,加上我自己。“**,到織女的身邊來愛她。”她抿著嘴脣,亦莊亦諧,欲笑還羞的一副模樣,向我伸出著修長的優美的手臂。她伏在我身上,一根纖細的手指,從我眉間順著鼻樑往下一次次划著。她嬉戲地笑問:“男人,現在,你打算用思想愛我呢,還是打算用心愛我呢?”我緊緊地摟抱住她。
[ 書客網 ShuKe.Com ]我迷迷幻幻地說:“我不明白……”
她喁喁噥噥地問:“不明白什麼?”“世界上已經有了你這樣的女人,還造出美麗美好、美妙、美感、美倫美免這些詞幹什麼呢?我要是當了一個國家的國王,就要傳下一道聖旨,嚴禁再使用那些詞,一概用女人這兩個字的派生詞代替。”“抱住我的竟是一個為此妄想當國王的男人,你好可愛!”——她吻了我一下,佯裝認真地問:“那麼國王陛下,美麗的風景該怎麼形容?”
“美女般的風景。”
“美麗的花兒呢?”
“女孩兒般的花兒,少女般的花兒,少婦般的花兒……”“建築呢?”
“建築只許用男性化中性化的詞形容。不許用和美有關的詞形容。與女人的美相比,建築的美算什麼!”她就格格笑出了聲兒。
而我一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男人對於成**人的情愛和**的飢渴感,強大於男人在當前這個時代的一切方面的飢渴感的總和。與那些在熱戀中如膠似漆的少男少女青年男女間的情愛和**風景相比,其迷幻程度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這個時代對於它的許許多多恐**慌又心瘁力竭的男人,已再沒有任何慰安的能力、手段、策略和計謀了。因為太年輕的女人恣肆於玩樂沉湎於享受,並早已學習和實踐著專攻心計地從社會中攫取了。女人對男人的最最古老的悲憫天性,早已在她們內心裡死滅了。而且不可能從她們下一代的女人身上覆活。女人從傳統的被愛憐的角色,一步跨越了反過來愛憐男人的角色轉換階段,直接變成了一批又一批僅僅利用男人或僅僅需要男人的女人。這世界上已僅僅剩下了一丁點兒對男人的悲憫,在少而又少的一些成熟的女人的內心裡殘存著,在她們中更其少的好看又溫浪的女人的內心裡殘存著,在他們覺得自己最最需要愛憐和悲憫的這個時代。
對於他們,這是它最後一次撒向世間的一小把幸運。這幸運一大半隨風飄蕩,不知落在了人間什麼地方。由於沒有直接落在男人和女人的“緣”中,而失去了幸運的意義。
今天,尤其今天,男人不可能得到比女人的愛憐和悲憫更可貴也更幸運的東西了。
金錢將會更加奴役他們。賺取的過程是它對他們驅使奴役的過程。揮霍的過程其實也是,揮霍連他們正常消費的那點兒愉快和樂趣都剝奪了。功名也將更加奴役他們。一切貪婪都將更加奴役他們。壯陽藥的紅紅火火的研製、開發、推銷和生產,證明**的男人越來越多了。歸根結底,**源於貪婪。貪婪源於對時代的驚悸和**……如果一個男人幸運地獲得到了一個女人對他的愛憐和悲憫,不管他是不是一個相信上帝的男人,他都會從內心裡說出——上帝呵,一萬分地感激,我當時就是在內心裡那麼說的。愛的過程好比男人和女人共同升起一爐火。在它燃燒得最熊最旺之際,他們躍入其中將自己充作乾柴。當爐火漸熄,他們發現自己並沒變成一截黑炭。恰恰相反,他們彼此覺得雙方是更可愛了。一個**的男人和一個**的女人相擁相抱,親暱依偎的情形,其實是和一對兒雙胞胎嬰孩那麼在一起的情形同樣美好的。他們內心裡都會覺得彷彿又剛剛出生了一次似的。都會覺得他們真是一對兒雙胞胎嬰孩兒似的。連他們的靈魂,在那一時刻也彷彿淨化過了似的。愛的過程中,等於靈魂洗了一次澡。剛剛從愛河中洗浴而出的男人和女人,那會兒對這個世界也是充滿了深深的感激和濃濃的愛意的。她看看手錶,柔聲說:“一個小時後我要到醫院去,現在我想睡會兒。在我身邊。
別動。陪我,行嗎?”
我說:“行。”
於是我安安靜靜地側躺在她身旁,儘量不動。瞧著她,欣賞著她。我以為,只有在這樣的時候,男人對女人的欣賞,才有點兒可信。我想吸菸,但拿起又放下了。怕嗆著她,一個小時後我叫醒了她。她穿好衣服,偎在我胸前,低聲說:“如果我並不是從心裡真的孝敬老人家,我們即使是在我‘自己的家’裡,老人家也還是可憐的,對不?”我說:“對。”“而即使我們在這裡,實際上也並不等於對老人家是傷害。如果你總難免覺得。罪過,我對老人家的孝敬替我倆全部抵償了……對不?”“對。”“你沉思什麼?”
“我……在想你呢?”
她凝視了我片刻,抓起我一隻手,僅僅抓著指尖,使我手心朝上,默默從裙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我手心。並曲合了我的手指。
於是我攥著它了。
“我自己那個家的。”
我說:“我更願和你在你那個家。”
一星期後,老人家出院了。
老人家出院前,我去探視過老人家一次,老人家出院那天,是我和她共同去接的。
老人家出院後,我和她,還有小芹姑娘,在她那個似家非家的富有之家裡,為老人家擺了家宴,表示慶賀和祝福。那一天她放上“卡拉”磁帶,唱了幾支歌。我也唱了幾支歌。
小芹唱得最多。有些歌是我和她都沒聽過的。她家鄉的山野民歌。接著我們三人陪老人家打了幾圈**——我和她各自輸給了小芹幾十元錢。存心輸的。老人家也輸給了小芹幾十元錢。分明也是存心輸的……小芹贏得眉開眼笑。天黑後,小芹對老人家說:“奶奶,這幾天就讓俺嬸兒睡她自己那邊兒吧。她這幾天夠操心上火的了。得讓俺嬸兒歇息幾天。我在這邊兒一個人侍奉您幾天。我保證侍奉得您高高興興,週週到到的,行不?”小芹說時,狡黠地偷瞧我,也偷瞧她。我心裡當時真不知該感激那小保姆,還是該告誡自己提防於她。而老人家爽快地說:“行啊!怎麼不行!”
老人家一手拉著小芹的手,一手拉著她的手,由衷幸福地說:“子卿這小子,也不知哪兒去了。有一個孝順女兒似的兒媳婦,有一個懂事孫女似的小芹丫頭,還有你。”——望著我繼續說:“一個二十多年後又見著了的乾兒子,有你們幾個儘量體貼我,哄我高興,我這可是哪輩子修下的一份兒福氣呢!”
老人家落淚了。
她和小芹也淚汪汪的了。
她說:“媽,您老是好老人嘛。好老人當然應該受到好對待嘛。”又過了一個星期,我不得不離開哈爾濱了。
她沒送我。
頭一天晚上,在她“自己的”家裡,她以另一種方式為我送別了。她在電話裡說:“要像愛我一樣愛她,能記住嗎?”
“誰?”
“該打!還能有誰?”
我頓時明白了。
我說:“能。”
她說;“你發誓。”
我就發了一個誓。
“離開我,就要學會忘了我。也能記住嗎?”
“也能記祝”
“好好兒地做一個**那樣的丈夫,啊?”
“嗯。”
“這才對。”
我握著聽筒,還想聽她說什麼,她卻已掛線了。直到那一天,翟子卿仍沒回哈爾濱。不知還在黑河,亦或到別的地方去了。不知還帶著小嫘,亦或遣走了她,身邊又有了別的女人陪伴。總之,我想,他是絕不會孤身在某處的。他向社會攫獲的野心比我強烈。因而**也比我巨大。這一點是我對他的更深一層的認識。翟子卿這一個男人身邊已經無時無刻不能沒有女人。沒有女人他內心裡的**就將把他壓扁變形。而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真正地“慰安”於他。因為她們既不愛憐他更不悲憫他。只不過利用他和像他需要他們一樣簡單地需要他。我想,比較而言,也許倒是小芹這女孩兒,算她們中對他最有真情實意的了。儘管那真情實意的主要內容,不過是一個從窮鄉僻壤來在大城市的小保姆,對男主人的抬舉和青睞的一份兒感恩戴德。我走那一天,已覺得她本質上不失為一個好女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