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電影裡的少女娜嘉,娜嘉像誰呢?娜嘉自然像她電影裡的母親,四十四歲的我,雖然早已不再主觀臆想自己是一個少年,雖然早已不再做什麼少年,對少女的迷戀之夢,但少年時期的迷戀偶像,仍如同一張早先的底片留存在記憶中。我讀大學時,曾在上海五角場買過一種“簡易顯像紙”。是兩張附著了什麼化學粉劑的淡藍色的紙。很便宜,才一元錢。可剪成八張四寸照片那麼大的紙片兒。將紙和底片都浸溼了,將底片的正面兒貼在紙上,用兩小塊兒玻璃夾住,在強日光下晒二十分鐘後,紙片兒上就會出現影像。
雖然模糊。但你不妨安慰自己,將模糊認為是一種朦朧,一種特殊沖洗效果。當年完全是圖便宜才買的,買了卻一直沒有實驗過,也沒捨得扔。每每整理舊物時,每每猶豫一陣,又塞入信封裡保留著了。如今家裡已經有了照相機。留影或沖洗放大,已不是個問題,但不知究竟為什麼,還捨不得扔,還珍惜地保留著……我想我就好比自己很便宜地買來的那種“簡易顯像紙”——而她恰如一張底片,一張很珍貴的底片,我們都在某種記憶的清水裡浸溼了,我們被“緣”這雙無形無狀的手對貼在一起了,又被“緣”這雙無形無狀的大手夾在了兩塊生活的玻璃之間——一塊意味著我的生活,一塊意味著“大款”翟子卿的生活,“緣”這雙無形無狀的大手,又將我們置在情慾的強光之下經過曝晒,於是她的影像出現在我這張“簡易顯像紙”上了。
她既是她自己,又是娜嘉的母親,說到底又彷彿是娜嘉。在現實的生動熾烈的情天慾海之中,她是一個我初識又似曾相識的女人。正如她也覺得我似曾相識一樣。在我的記憶裡,在我被壓抑了二十餘年的渴望和幻想之中,在我彷彿古老了的“少年紀”的意識裡,她又如我當年不被人知的暗戀的異性偶像……於是我“少年紀”的古老情慾,好比“假死”的火山受到岩漿奔突的衝撞,猛烈地噴發而出,與一個成年男子的現實情慾(它始終在期待著意外的強烈衝擊和囂蕩,彷彿已期待了一萬年了)聚匯成了具有無比焚化性的岩漿流……突然一隻手拍在我肩上。
我嚇了一大跳,猝地回過頭,見是一個西服革履的陌生男子。
“這位先生,借個火兒。”
我對人稱我“先生”很不以為然也很不自在很不樂意,總覺得是被迫和人在演解放前的戲或電影電視劇……我不大高興地掏出打火機遞給他。
“您吸嗎?”
他很客氣很斯文地問。
我說我不吸,我說謝謝。
還我打火機時,他自言自語似的說:“真火啊!”
我完全是出於禮貌而反問:“您指什麼?”
“邊貿,改革,開放……”
他說完,深吸一大口煙,緩緩吐出一條煙蛇。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
“您是從北京來的吧?”
“您怎麼知道?”
“我有這方面的特異功能。”
他詭祕地朝我一笑。
“您……是一位特異功能大師?”
我不禁對他刮目相看起來,以為自己又有緣遇到了一位高人,看出了我有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前世慧根,所以主動接近我,打算相機對我進行超渡。
這個時代啊,怪誕玄妙之事層出不窮,各路氣功大師和特異功能大師紛紛出山,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廣收弟子門徒,後來者居上,形成了一股比一股龐大的派系。使人常想,如果真在中國實行民主選舉,什麼國家主席,什麼總理副總理,什麼政治局委員,人大主任,政協主席,大概都會被大師們聯合起來一攬子承包了吧?就虔誠而言,就信仰而言,在中國也許非氣功或特異功能所形成的影響之大莫屬了。一次我在某部隊禮堂有幸參加了一位氣功大師的帶功報告。臺上分插著肅穆的國旗和軍旗,正中是巨形“八一”五角星。而氣功大師在臺上用“天語”調遣“天風”和“天香”,當時令我浮想聯翩,心不專一,哪裡還能受功呢!
“您抬舉了,我倒不是什麼特異功能大師。不過,我有一種直覺,彷彿咱們之間不無緣分。”
他這麼說,我倒愈加認定他肯定是一位高人無疑了。
我懇切地說:“大師,您要真想渡我,您就直言。我這人欠少靈性,您不直言,我是不大容易頓悟的。倘若您把我點示透了,天涯海角,我跟您走就是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
我對氣功、特異功能、天外有天、地球人外有宇宙人、生命輪迴、投胎轉世、因果報應、劫劫往復等等之說,近年來,由不信而信而很信了……再也沒有什麼繁衍於政治的信仰能成為我的信仰了。
我又是個沒有信仰不大行的人。沒有信仰我總感到缺少人活著挺主要的什麼,活的不大對勁兒似的。
而且我也不能像子卿,不,像翟子卿那麼樣,乾脆便將金錢索性當作信仰。我絲毫也不懷疑金錢的魔力。甚至並不恥於公開承認,那乃是十分之巨大十分之偉大的魔力。
但作為信仰,總覺得未免太使人辛勞了。還不如較普通的信仰,比如吃齋唸佛來的容易……他又笑了笑。
他用高深莫測的口吻說:“你若認為我打算渡你嘛,我也並不否認這一點。我是打算渡你。而且我也能渡你。一個機會就擺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如何,是否通天,是否情願了。”
他不再對我“您您”相稱,而改口稱“你”了,使我覺得,他分明是在暗示我,要求我從心理上低階位交談。
我說:“還請多多指教,我洗耳恭聽。”
“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
“那麼,你認識北京的一些高階官員不?”
“認識嘛,倒是認識幾位的。不過,我乃一介書生,與他們都沒什麼親密關係……”“你能不能幫著動員國家,買那邊點兒東西?”
我開始聽出他這個人有點兒來路不正了。
“哪邊啊?”
我不動聲色,明知故問。
“江那邊嘛!”
“什麼東西?”
“米格。”
“米格?米格是什麼?”
“戰鬥機嘛!米格39。前蘇的軍事航空實力,那至今也是舉世公認的!”
“39?不可能吧?29吧?……”“這你知道的情況就太落後於時代了!米格29那是哪個年代的水平?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人家已經發展到39啦!”‘
“還有什麼?”
“導彈。”
“導……彈?……”
我的嘴不由得張大了,並且一時竟合不攏。
“還有吶!”
“還……還……”
“還有核潛艇。”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開玩笑?開什麼玩笑?看……”
他從西服內衣兜取出了一個大信封,從信封裡抽出了一頁紙,展開給我看……“俄羅斯一位海軍副總司令親筆簽名的準賣許可證!看這大公章!我能搞到手,你也就應該相信我不是個等閒之輩了。這幾樣東西,只能倒給國家是不是?所以也只能在國家身上動腦筋啊!”
他一邊說,一邊十分寶貴地將那“批件”放進信封,揣入西服內兜。彷彿怕我搶他的。其實我只掃了一眼,並未看出那上邊的簽名和公章。何況是俄文,我再怎麼看,也還是看不懂,辨不出個真偽的。
一個“倒”字,暴露出了他用裝模作樣的斯文和正人君子相一直夾緊著的大尾巴。
“倒”批文的事,我是早就聽說過的。但親身面對一種小品般的事實,卻還是頭一回。
而且是他媽的軍火!
我暗想——你小子說的一點兒不錯,是隻能倒給國家。是隻能在國家身上動腦筋。
不是代表國家的人,誰要得起呀。就算是僥倖碰上了個有收藏軍火的愛好的億萬富翁,買下了又往哪兒放呢?
“北京有個牟老闆牟其中,聽說過沒有?”
我說不但聽說過,還認識,對我還挺好,還挺熟。
“他不就是由於從江那邊倒過來兩架J86才發的嗎?他那不過是民航機。咱手裡控制著的玩藝可就更值錢了!倒成一樣,那就是幾億元的一樁大買賣!按最低拿回扣,你算算能拿多少?”
我剛想說“人家牟其中是個神通廣大的知名人物,你算老幾。”——話到嘴邊卻又咽回去了。
他也夠神通廣大的啊!
“怎麼樣?願意合作不?願意的話,我出活動經費,你回北京活動活動?操作成功了,分你幾成!”
他還“操作”起來了!
我搖頭。
我說我沒那麼大本領。
“事在人為嘛!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談怎麼樣?”
我說:“不吃,也不再談。”
他一怔。
我又說:“你就不怕我舉報你?”
他嘿嘿笑出了聲。
他說:“我早摸清你的底細了,你是北京來的作家對不?”
“你怎麼知道?”
我也不禁一怔。
“咱倆住一地兒,我查了你的登記。”
他直言不諱。又說:“不犯法,我為什麼要怕你舉報呢?除了聯合國,沒人干涉這種買賣。你要有舉報到聯合國去的本領,那也一定有在北京活動的能力。”
我說:“你就這麼渡我?”
他說:“這麼渡你,你還不該感激我啊!我是把一個可能成為百萬富翁的千載難逢的機會給予了你老兄啊!”
我瞪了他片刻,衝口而出一句話是:“滾你媽的!”
我轉身便走……
回到旅店,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查了他的登記。登記冊上填寫的是——霍丁丁,海南,大洋集團公司。
公司是否存在,姑且不論,那名字一看就知是假的。“丁侗之類,很容易使人往國家最高階“公僕”們的子女身上去猜測。看來,把普遍中國人之心理摸透了,並善於利用這種心理的,未見得是中國目前的政治家,社會學家,而往往可能是他們……下午我終於感到孤獨的寂寞了,就逛到市裡去排遣無聊。
在一家較高檔的餐廳嚼著冷飲,聽著音樂的時候,竟始料不及地遇上了翟子卿。
“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一位摩登女郎挽著他,她衣著很高雅,化妝也適度。髮式簡約浪漫。姿色可人。看來翟子卿他在獵獲她們的時候,眼光一向是不俗的。也是不大肯在標準方面委屈自己,胡亂將就的。她瞧著我盈盈地笑。我覺得她十分的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兒見過她……“不認識我啦?你這人真沒情義!忘了那天我華哥宴請大家,我替你喝了那麼多酒!”
經她一提,我才想起她是誰。
她並不將手從子卿臂彎處抽出。表情怡然,分明的,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彷彿她本就是子卿的妻子。而且還是一位與丈夫形影不離的妻子似的。
子卿的表情也很怡然,分明的也不覺得被一個不是妻子的女郎親親暱暱地挽偎著,恰恰又被我碰見了,就有什麼尷尬的。其實內心裡一時尷尬之極的反而是我。沒見到他時,在我意識裡,他由子卿而翟子卿,由童年和少年和青年時期休慼與共的異姓兄弟,而被我推遠到了僅僅是一個叫“華哥”的“大款”的情感邊緣,一見到他,他就又在我意識裡歸位了。又由翟子卿而子卿了。又由一個叫“華哥”的“大款”而是當年手足相胝的異姓兄弟了。這使我的尷尬我的內疚我的罪過感混雜一起,全都一古腦兒壓迫在心頭。我已經“侵略”了他的妻子,哪裡還有資格用評議的眼光看待他和別一個女人的關係!
我掩飾地回答她的話:“你髮型變了,人也更加漂亮了,所以我才沒能馬上認出你來。”
她不無得意地側臉瞧了子卿一眼,甜兮兮地說:“還不是我華哥有審美力,替我搗飾的自我形象。要我光憑自己那點兒感覺,哪兒能把自己搗飾成這麼高雅的樣啊!”
子卿皺了皺眉,批評道:“以後你再也不許用‘搗飾’這個詞。這個詞是大雜院裡通用的詞,是衚衕裡通用的詞。是沒受過起碼文明薰陶的底層老百姓常掛在嘴邊上的恃言。在這種場合,談到這一點,你要學會用文明人的詞。比如‘設計’這個詞就很貼切。
‘調整’別人也能理解。起碼也得說是‘打扮’。再不,借用‘包裝’、‘整合’這類新詞也行。具有一定的幽默成份。記住,今後要從頭腦里根本忘了‘搗飾’這個詞!”
子卿的樣子相當嚴肅。
“瞧你嘛哥,又當著別人的面訓我!”
她扭動了一下身子,呀起了猩紅的小嘴兒,作起撒嬌狀來。子卿掏出錢夾,信手拈出幾張百元大鈔,哄小孩兒似的往她手裡一塞,輕輕朝旁推開她道:“先自己去逛逛,玩玩兒。讓我們單獨談一會兒,啊?”
她不走。
她繼續扭動著身子,嗲聲兒嗲氣兒地說:“不嘛,我就不一個人去逛嘛!一個人去逛好孤單噢……”最後一句話,學出了十足的港味兒。
“聽話,要不我可生氣了!”
子卿又皺起了眉頭。
“那……自己去逛就自己去逛唄……”
她嘴上這麼說,可仍不走。而向子卿側揚起臉……子卿說:“你這像什麼樣子,這兒人多眼雜的!”
她佯裝出任性的樣子說:“我才不管,我才不管人多人少……”於是子卿似乎面對一個打又不是哄又不是的突然耍起性子來的嬌生慣養的女兒,無可奈何地朝我苦笑一下,和她貼了貼臉……她終於如願以償地笑了,將一隻手舉至當胸,手心向外,手背貼著胸口,對我和子卿晃了幾晃……“拜拜!”
“別往遠處逛,一會兒到這兒來找我們!……”
子卿衝她背影叮囑著。然而她彷彿沒聽見,一陣風兒似的飄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