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滅-----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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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

那男人倏地朝我轉過臉,喝吼道:“誰家的小崽子,跑這兒來沒大沒小地撒野,快滾!”

我說:“你才撒野吶!”

那男人竟踢了我一腳。

子卿母親怕我吃虧,忙將我扯過去。她諾諾連聲,哀哀懇求。那男人卻仍板著臉,一副據傲不可一世的樣子。子卿母親萬般無奈,就給他跪下了。他將頭一扭,不理不睬。

子卿看得直髮怔,一時間變傻了似的。

我生氣地對子卿說:“你娘這麼受人欺負,你還傻看著啊!你究竟還是不是你孃的兒子了?!”

我的話使子卿反應了過來。他衝上前去,指著那男人大罵:“你欺負我娘,將來不得好死!”

那一時刻,他雙目圓睜,滿面充血,臉一直紅到脖子。

那男人狠狠扇了子卿一耳光。子卿則抓住他的手就咬。那男人疼叫不止,而子卿不鬆口。彷彿非把對方的手從腕部咬斷下來不可。情形如同一隻狗咬住了一條眼鏡王蛇的脖頸。狗就是那麼一口咬住眼鏡王蛇不鬆口,而置氣焰咄咄的眼鏡王蛇於死地的。我心中自是暗暗稱快不已,在一旁蹦著高替子卿吶喊助威。子卿母親見狀卻恓惶得不行,口中叫著兒子的名,對子卿又掐又牛子卿仍不鬆口。他母親一急,最後也咬起子卿的胳膊來。那漢子終於將自己的手腕從子卿口中掙脫了,腕部業已被咬得血淋淋的。子卿瘋了似的,胳膊雖被母親拼命拽住,卻還欲衝上去拼個你死我活。我從沒見子卿那麼暴烈過。我想他母親肯定也是的。那男人惱羞之狀可懼,將子卿母親送交的線正,一紮扎拋散於小廠門外,接著凶神惡煞似的,將子卿母子和我推出院子,彭地關上了鐵門。我撿起一塊塊磚頭,一邊砸向鐵門,一邊高聲叫罵。而那男人再也沒敢露面。子卿和他母親都被推倒於地。他母親和他抱頭哭泣。他母親邊哭邊說:“兒呀,兒呀,你怎麼敢下口咬人家啊?娘從此斷了掙錢的活計,今後可怎麼養活你,怎麼供你上學哇……”子卿母親哭得那麼絕望,子卿也哭得那麼絕望,邊哭邊說:“娘呀,娘呀,我不上學了呀!我再也不讓你為我受人家欺負了呀!娘呀,娘呀,咱們回農村去吧!”

我肅立一旁,睹之聞之,淚為其湧,情為其傷,心為其碎。

如果沒有子卿刻苦學習對我的影響和他對我的實際幫助,我是不能和他同時考上重點中學的。在中學,我又很幸運地和子卿分在一班。他背的依然是小學時期的舊書包。那書包也和他穿的衣服褲子一樣,這裡那裡補了好幾處補丁。並且,不是買的。是子卿母親用布給他做的。用的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剩下的孝布,煮淺了再染成藍色後做的。

那書包也和他穿的衣服褲子一樣,這裡那裡補了好幾處補叮並且,不是買的。是子卿母親用布給他做的。用的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剩下的孝布,煮淺了再染成藍色後做的。

那書包對於中學生來說是太小了。裝不下一個中學生所有的課本和作業本,就裝在我的書包裡。老師照顧他這一點,分配我們是同座。他沒有文具盒,用一個牙膏盒做文具盒。

也沒有吸水鋼筆,使的是蘸水筆。蘸水筆的杆兒太長,牙膏盒放不下,只好剁掉了半截。

每天放學上學,手裡還得拿著一瓶鋼筆水兒。不是真正的鋼筆水兒,是用鋼筆水兒片泡成的。當年商店裡的文具櫃檯不但賣鋼筆水兒,還賣鋼筆水兒片。三分錢一片。三片差不多可以泡滿一鋼筆水兒瓶。用那種鋼筆水兒寫出的字。顏色不用說是很淺的了。其實所謂鋼筆水兒片,大概是洗衣粉之類的染料。子卿用那隻剁去了半截杆兒的蘸水兒筆,蘸那種洗衣粉之類的東西泡成的鋼筆水兒,在各科作業本的正面和背面,寫滿了工整雋秀的字型。他的某些作業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翻回來,正反兩面,全是“優”。他的這樣的一些作業本,常被同學們借去傳抄……老師曾在週末的班會課上這麼表揚他:“論頭腦,你們誰都不見得比誰笨多少。但是論勤奮,你們誰都比不上翟子卿。不笨的頭腦加上自覺的勤奮,定可以造就一個將來成大器者!翟子卿,請你站起來對大家講一講,是什麼作為動力,促使你那麼勤否那麼刻苦地學習?”

子卿站起,低垂著頭,在異常的肅靜中沉默了半天,才囁嚅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出一個字是——“娘……”老師沒聽清。全班大多數同學也沒聽清。只有我和坐在附近的幾個同學聽清了。

老師問:“翟子卿你說什麼?”

子卿卻不肯開口了。

有同學替他回答:“他只說了一個‘娘’字……”“娘?……”——老師重複著,似乎不解。

我替子卿回答:“他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刻苦學習,就會覺得對不起他娘……”我說罷,看了子卿一眼,卻發現他臉上不但沒有感謝我的表情,反而在狠狠地瞪我。

分明的,他不願我替他那麼直白地回答。

我不禁失悔自己的多嘴多舌……

那一年,他在全市數學競賽中獲得了第一名。他成了班級的驕傲。學校的驕傲。老師的驕傲。而最替他感到驕傲的,當然是我。連平時在學習方面嫉妒他的同學,也都對他有幾分肅然起敬了。

他出示獲獎證書給我看時,發誓般地說:“我翟子卿將來要是考不上一所名牌大學,我就不算是我孃的兒子!我就等於辜負了我爹臨死前對我的期望!等到我工作了,我要像那些迷信的人敬佛、敬觀音菩薩一樣地孝敬我娘!”他說得無比的虔誠。無比的自信。他說得令我十分感動。

那一天,他在我家裡,和我一起完成作業的時候,我母親揹著一隻手走到我們跟前,對我說:“你還記得嗎?娘曾答應過你,你考上了重點中學一定獎賞你!”

我說:“當然記得的囉。”

母親說:“那你為什麼不提了呢?”

我說:“娘,你不提,我好意思提嘛!而且我也明白,俺爹的工資低,每月還要往山東老家寄,家裡哪兒還有餘錢給我買什麼獎賞品啊!”

母親欣慰地笑笑,說“你確實大了幾歲,懂事多了。娘答應過你的事,娘並沒忘。

你爹不是來信說他漲了一級工資嗎?這個月多寄回十元錢,娘就給你買了一支筆。”

母親說完,將揹著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手裡是一支紫紅色的嶄新的吸水鋼筆。

我從母親手中接過那支筆,一時喜出望外,高興得合不攏嘴。那是一隻“英雄”牌的包尖兒的依金吸水筆。當年“英雄”牌吸水筆是名牌。而包尖兒的是最新式的。正如現在使用裸尖兒的吸水筆挺時髦一樣。我早就希望能有這樣的一支筆了。它的價格當年是三元陸角多錢。這樣價格的一支筆,是當年窮人家的中學生根本不敢問津的。獲得或丟失它,是會使一個窮人家的中學生樂不可支或傷心哭泣的……我欣賞著那支筆,愛不釋手。

“子卿,你看它是這樣吸水兒的!”

我將筆遞向子卿。

子卿卻用極小的聲音說:“我不看,我知道。我在文具店裡看過……”他低著頭,連眼也不抬,目光執著地注視在他的作業本上。手中那支剁掉了半截杆兒的蘸水兒筆,似乎握得更緊更緊了。筆下寫出的字,也似乎更認真了,更雋秀了。我用再好的筆,也寫不出子卿用他的蘸水兒筆寫得那麼漂亮的字。

我不禁怔住,緩緩縮回了我的手……

母親此時又說:“子卿,嬸也給你買了幾樣東西,不知你願意接受不?”

子卿抬起了頭——母親轉身開啟一隻箱子,取出了一個嶄新的草綠色的書包,極其鄭重地雙手捧給子卿。書包上託著一個嶄新的文具盒。

子卿當時的表情那麼意外。這件事肯定是他連想也沒想過的。

他一時間呆呆地愣愣地望著我母親……

我說:“子卿,別讓我娘總捧著呀,你接過去啊!”

他這才接了過去。他正面反面,將書包摩挲了半天,看了半天。而後,又拿起文具盒正面反面地看。

母親微笑地瞧著他說:“子卿,開啟文具盒。”

子卿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文具盒。彷彿怕稍不在意,則會弄壞了它似的。文具盒裡,有一支和母親給我買的一樣的筆。還有圓規、三角尺和半圓尺。子卿所用的,此前一直是自己做的三角尺和半圓尺。用貼上一層白紙的硬紙板做的。而圓規他一直用我的。也只有用我的……然而子卿合上文具盒後,卻雙手捧起書包,低聲對我母親說:“嬸兒,我……我不能收……這太……太……”他紅了臉,語無倫次起來。

母親嗔道:“怎麼不能收?嬸兒送給你的還不能收嗎?你跟嬸還見外嗎?”

子卿一個勁兒地搖頭。分明的,不知如何才能表達清楚他那一時刻的複雜心情。

母親又用溫和的語調對他說:“子卿啊,這也是嬸兒的一片心意呢!如果不是你在學習上幫著你弟,帶著你弟,他哪兒能和你一樣考上重點中學呢?嬸兒心裡別提對你有多感激了。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常言道‘無功不受祿’,你心裡這麼想的是不?

可嬸兒今天要說,你對你弟,對嬸兒,對你叔,對我們一家,是有大功的呀!不但是功,還是恩吶!用句文話,你受之無愧的嘛!孩子,別想那麼多,也別說什麼,什麼都不必說,乖乖地你得給我收下。你要敢不收,嬸可就生氣了……”母親的一大番話,使子卿捧著書包的雙手,漸漸地垂落了……我們又開始寫作業時,我偷瞧子卿,見淚水正順著他臉腮淌下來,一滴、兩滴、三滴……不斷地滴落在他的作業本兒上,發出豆子掉在紙上那種響聲。將他寫下的一行行工整雋秀的字,浸潤得一片模糊……當時,我真覺得,我有一個能靠力氣掙錢養家的父親,而他失去了一個這樣的父親,我的家境又比他的家境略好一些,是我在他面前的一種罪過似的……少年人是最善於替自己尋找到精神愉悅和安慰的。故無論怎樣灰暗的少年時期,總是有幾抹暖色和值得回憶的美好光陰的。人在中年以後回憶起來,它們便如封沉經年的酒,散發出格外的醇香……從我們那條“髒街”往市裡去,走到第三條街上,街角有一家小人書鋪。它屬於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老人瘦而且高,仙風道骨的樣子。陡直的鼻樑上架一副花鏡,下巴留一縷古代式的鬍鬚。鬍梢長及第二顆衣釦,全白了。當年,據彷彿知道些底細的人們言傳,他是解放前一所很著名的貴族子弟中學的校長。

自從我和子卿在那小人書鋪看過一次小人書之後,它就與我們結下了不解之緣。成了他人為我們開闢的“三味書屋”。我們平時一有空兒,就結伴兒到某處建築工地去撿廢釘子、廢鐵絲、建築工人們扔棄的勞保鞋、破手套什麼的。凡是能賣幾個錢的東西就撿。不論遠近的建築工地都去。有時,為了在下一次能看上我們非常想看的某一本小人書,我們會在星期日的早晨就出發,走到二三十里以外的郊區工地去撿。在我們的“三味書屋”,我們用兩個少年的心靈接觸了許多世界名著。儘管都不過是小人書。然而少年對於愛情、友情、親情、高尚、卑鄙、正義、邪惡等等需求理解的渴望,小人書裡展示的古今中外的世界,已然稱得上是大千世界了。在學校裡我們從來不會感到我們是兩個大人。而在我們的“三味書屋”裡,我們卻常常忘了自己的實際年齡,從內心裡奇怪地萌生起彷彿自己早就是大人了的意識。儘管我們能在我們的“三味書屋”裡度過的時間是那麼少,但我們都曾感到過,我們似乎正是在那些短暫的時光裡一次次十分明顯地長大的……除了某個星期日偶爾也去,通常我們總是在晚上去。星期日我們都要幫家裡幹許多活,往往非常想去,卻難得如願。而比較起來,我們在冬季晚上去的次數,肯定是要比夏季晚上去的次數多得多的。也許因為,對兩個窮家少年而言,冬季的晚上是尤其漫長尤其寂寞的吧?或許還因為,我們的“三味書屋”在冬季的晚上是格外有“情調”的吧?

當年之事,僅靠收集記憶的碎片,是連我自己如今也說不大清的了……試想想吧,外邊靜靜地飄落著雪花,“三味書屋”的小鐵爐散發出使人懶洋洋的溫暖,小鐵爐上的水壺吱吱作響,壺嘴吐出的水氣,使小屋裡的空氣溼潤潤的,溫暖而清爽,不至於燥熱。在幾排條凳上,坐的都是和我們年齡相近的少男少女。有兩個我們在那兒常見到的少女,舉止端莊,神情單純可愛。我們和她們從沒說過一句話。但是當我們從外邊推開門的時候,如果她們已先在,迎接我們的首先定是她們的目光。她們那種眯起溫柔的眼睛默默注視著我們的目光,流露出幾分想主動開口和我們說話的無邪的友好願望,又流露出幾分心有所忌的少女本能的羞澀。她們差不多總是比我們先在。總是相偎相依地並坐在靠近小鐵爐的條凳上。紅色的和金桔色的毛圍巾,繞過她們的脖子搭在她們胸前,分外鮮豔。使你第一眼本不想朝她們看,你的目光受色彩的吸引也不能不立即望向她們。我們的目光與她們的目光最先觸碰的那一時刻,是“三味書屋”恩賜給我們的另一種精神享受。有好幾次我們總想早早的去,以圖佔據了小鐵爐旁的那一條凳,以圖能最靠近地坐在她們身旁。這種內心裡的隱祕動機我從沒向子卿傾吐過,子卿也從沒向我傾吐過。但我敢肯定,當年我心裡想的,也正是他心存的念頭。然而我們的目的只有一次算是達到了。另外許多次我們一心要達到的目的都落空了。不是我們去的過於早了,以為她們會隨之而來,她們卻沒能隨之而來,她們常坐的那一條凳,被先於她們的少年佔去了。就是我們去得遲了一步,離她們最近的條凳,已屬於別人了。長成了大人的我後來總不止一次想過——與當年那一種陌生而又互有好感的少年少女之間奇妙又奇異的心理波動相比,大人男女之間的所謂情與欲,實在是並不怎麼值得重溫的呢!

我們和她們幾乎面對面地坐在小鐵爐兩邊看小人書的情形,至今回憶起來仍是那麼溫馨那麼美好。我們的鞋尖幾乎挨著她們的鞋尖。我和子卿都沒敢移動一下我們的雙腳。

我們的破舊的棉膠鞋像兩對兒醜陋的小動物。在另兩對小動物前它們規規矩矩地表達著它們的敬意和卑微的溫柔。她們的雙腳以同樣的姿勢交叉著。她們穿的是黑條絨的布棉鞋。當年的女孩兒們冬季裡普遍穿那種鞋。在棉鞋和褲角之間露出了一截她們的襪子。

她們一個穿的是一雙紅襪子而另一個穿的是一雙白襪子。我們更不敢抬頭瞧她們。只有勇氣間或偷偷瞧一眼她們的鞋……那一天我們看得很慢,很慢,一個多小時才看完了一本薄薄的小人書。是莫泊桑的《卡爾曼》……因為我們常去看小人書,那老人對我和子卿很熟悉了。有次我們帶的零錢比平時多幾分,貪婪地選了四本。待要看最後一本時,那老人說話了。

他說:“孩子們,你們不急著回家,也該替我著想著想吧?”

我們這才發現,小人書鋪裡已經只剩下我倆了。而窗臺上的小鬧錶的時針,已指在十點半了……我和子卿很是難為情,不得不歉意地歸還那本剛翻了三五頁的小人書。那一本小人書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老人看看我的臉,又瞧瞧子卿的臉,問:“很想接著看完是不是?”

我和子卿同時點頭不已。

老人說:“這我能理解。我小時候也這樣。你們帶回家看吧!”

我和子卿互相望了望,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人又說:“沒聽明白嗎?允許你們帶回家看了。”

我問:“真的?”——以為老人在逗我們尋開心。

子卿也問:“您信得過我們?不怕我們再就不來了?”

老人說:“你們已經是我這兒的常客了。對常客應該有破例的時候。我覺得,你們是兩個有信用的孩子。還覺得,咱們可能有某種緣分。別把書弄髒了弄破了就行……”我們謝過老人,揣著《木木》離開了小人書鋪。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鬆軟的大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著。我們的臉被小人書鋪裡的爐火烤得熱乎乎的,大雪花一碰到臉上,頃刻就溶化了。那一種感覺極舒服。

我說:“將來我也要開一家小人書鋪,像咱們這樣的窮人子弟看小人書,一律不收錢。一律可以帶回家。”

子卿說:“那,我就要做一個為咱們這樣的窮人子弟寫書的人。”

我說:“你的意思是要當一位作家囉?”

子卿說:“你以為我是痴心妄想嗎?”

我看他一眼,沒把我心裡想說的話坦率說出來,怕過分的坦率傷了好友的自尊心……第二天我把《木木》帶到了學校裡,不知被班裡的哪一位同學在課間偷去了。我們又不敢要求老師逐個搜查同學們的課桌。因為學校有明文規定,學生是不許帶課外讀物,尤其不得帶小人書到校的。

為了儘早歸還《木木》,我和子卿接連幾天放學後在全市各個貨運廠“拉小套”。

也就是幫運送各種貨物的人力車拉遠端或拉上坡。那老人是唯一對我們同時給予極大信任的人。我們都清楚,倘不能歸還他一本新的《木木》,我們是再也沒有臉面再也沒有資格去到“三味書屋”了……一個星期後我們終於在新華書店買下了一本《木木》。

“你們為什麼不守信用?”

老人見到我們時嚴肅地質問。當時所有的孩子都將目光投射在我和子卿身上。包括那兩個我們非常想親近又不知如何才能親近的女孩兒。

子卿訥訥地解釋了為什麼沒能在第二天就歸還的原因,訥訥地說了些對不起的話,接著從兜裡掏出那本新買的《木木》交給老人。

老人望著我們,沉吟地說:“據我看來,你們是屬於那種沒錢買小人書的孩子,你們不像她倆……”——他指指那兩個女孩兒,又說:“她們都有自己的小人書。她們還想買,她們的爸爸媽媽是會捨得錢給她們的。她們到我這兒看,是因為她們更喜歡這兒的氛圍。老老實實坦白,你們買這本小人書的錢是怎麼來的?……”老人指著那倆女孩兒說的時候,他們的猜疑的目光仍盯在我和子卿身上,使我們感到如芒在背。

我們只好向老人坦白。

老人往他的舊椅背上一靠,捻著他的長鬍梢,目不轉睛地把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又把子卿看了足足有半分鐘,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如此。那麼我收回我剛才的話,承認我錯怪了你們。看來你們還是兩個守信譽的孩子。這本書,是你們自己的了。從今天起,你們沒錢也可以常來看。想帶回家看,打聲招呼就可以……”我和子卿的窘態頓時一掃而光。

我們情不自禁地笑了。

那兩個女孩兒情不自禁地笑了。

老人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又說:“誰叫咱們好像有什麼緣分呢?爺爺精通面相學,為你們預見預見前程吧!”他審視著子卿的臉,說出了一些令我們莫測高深的話。大意是斷定子卿將來會成為心有孝根的什麼可敬人物。還鄭重其事地囑咐子卿,將來別忘了他和他的小人書鋪,能在顯貴之後來看看他,如果那時他還活著的話。

兩個女孩兒的目光都離開了她們手中的小人書,也都聽得極認真。我看出她們也是很信老人的話的。老人的話,似乎不必等到將來被證實,當時當刻便使子卿在她們心目中出類拔萃了。起碼是比我出類拔萃了似的。

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感受到過的大的失落。

我沒容老人仔細端詳我,便抽出一本小人書坐到角落去了。我唯恐老人對我的預見比對子卿的預見悲觀太甚,使我在兩個女孩兒注視之下大掃其興。實際上我比子卿更信那老人的話……他預見了子卿的人生後,彷彿根本就把我給忘了,竟連看我也沒再看上一眼。那一天我坐在角落裡心不在焉,究竟看了一本什麼小人書連自己都不知道,不但失落,而且有些傷感,還有幾分嫉妒,對子卿……我們的政治老師,常在政治課上動員同學們暢談理想。全班不少同學都暢談過理想。

我和子卿卻沒談過。於我,是被心理上的自卑壓迫著,沒勇氣談出很令同學們刮目相看的理想。倘談出一個平凡的普通的理想給大家聽,又很不情願。於子卿,我就不大明白是為什麼了。我曾暗想,像子卿那樣的同學,無論談出多麼偉大的理想,同學們也肯定不會嘲笑他好高騖遠的吧?……在某一堂政治課上,政治老師將子卿指了起來。

老師問:“翟子卿,你會沒有理想嗎?”

子卿說:“有。”

老師問:“為什麼不談談啊?”

子卿說:“我想等全班同學都談過了再談。”

老師問:“那又是為什麼?”

子卿說:“想知道有沒有誰和我有同樣的理想。”

老師從講臺上踏下來,走到子卿跟前,不以為然地說:“你今天先談,沒談的同學以後再談,你也會知道的嘛。”

子卿說:“我不願以我的自信,動搖了別人的自信。”

老師“唔”了一聲,又緩緩轉過身,又思忖著回到了講臺上。

教室裡一片肅靜。

分明的,老師從子卿的話中,咀嚼到了一種極大的高傲的成份。我也從他的話裡咀嚼到了這種成份。我想,當時全班每一個同學都肯定地從他的話裡咀嚼到了這種成份。

如果是另一個同學用那樣的一些話回答老師,不管是男同學女同學,不引起一片噓聲和哄聲才怪呢!

可站起來的是翟子卿。

沒誰敢輕意噓他。也沒誰敢輕意哄他。不是因為他不好惹,多麼厲害。而是因為他在全校,全區,全市的各類學習競賽中,不但為他自己,也為全班,全校贏得了太多太大的榮譽。學校專門製作了一個榮譽櫥窗。子卿獲得的榮譽證書幾乎擺滿其中了。它簡直等於是學校專為他一個人做的了。再謙虛的一箇中學生,大概也難免會高傲起來的吧?

何況我所瞭解的子卿,骨子裡並不情願總是在人前裝出溫良恭儉讓的謙虛。實事求是地說,那時他已變得相當高傲了。他彷彿成為要以拒人千里的高傲使自己在全班孤立起來。

他彷彿很是欣賞自己造成的孤立……

然而,儘管他自願地使自己孤立起來,卻沒有哪一個同學公開地和他對立。他那種絕對有資格的高傲,似乎早已被公認是隻屬於他的特權了……重新站在講臺上的政治老師說:“翟子卿,你談出你的理想吧。我認為你無論多麼自信,也不至於動搖了別人的自信……”子卿差不多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將來我要當作家。”

片刻的持續的肅靜後,我聽到有一個男同學嘻地笑出了聲,以滑稽的語調問:“是要當作家嗎?……”於是全班噓聲和嘲笑聲連成一片……同學們彷彿終於是盼望到了一個報復他的高傲的大好時機,彷彿終於是可以集體地公開地肆無忌憚地輕蔑他一番了。

這是我萬萬沒料到的。

老師也沒料到。

子卿他自己更沒料到。

他卻並沒有顯得多麼窘,多麼驚慌失措。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極其鎮定自若地聽著大家笑。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居然能在全班同學報復性的笑聲中表現得那麼鎮定自若,多少年以後我回憶起那一時刻,仍不能不認為子卿他當年的確是一個早熟的心理力量十分特殊的少年……他等到大家笑夠了,笑聲平息下去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清楚楚地說:“我發誓,我將來要當大作家。”

大家卻不再笑了……

教室裡又肅靜異常……

儘管我是他最好的最親密的同學,可是當時連我內心裡也充滿了快感和無奈——對他終於遭到了一次集體報復的快感,和對他最終還是佔了上風的自信與高傲的無奈……他的自信是非凡的……他的高傲是非凡的……他的孤立是非凡的……他似乎只有一種無奈,那就是窮。除了這一種無奈,他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是非凡的。

僅僅因為他一個人的存在,對我們全班全校多少同學造成了冷峻的心理壓迫啊!

不久後,我們全校又集體看電影。在兒童影院放映廳外的大宣傳板上,有“翟子卿”三個字赫然醒目。在那三個字下是一首長長的詩。

許許多多的同學都發現了。

“會不會是重名?”

“這還用問?明擺著是重名嗎!”

“不,不是重名,你們看,下邊寫著,是咱們學校的翟子卿!”

連老師們也駐足在宣傳板前看,小聲讀……而子卿那時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彎著腰用他的鞋帶捆紮他的鞋。他那隻自己補了多處的鞋的鞋底兒,在路上幾乎整個兒被一個同學踏掉……自從他父親去世,他就學著自己補鞋了。上了中學的他,補鞋的手藝已相當高明瞭。

連我有時也求他補鞋……

以後,子卿的名字,不斷出現在《少年報》、《少年時代》、《中學生優秀作文遜中。家裡有收音機的同學還互相轉告,從收音機裡聽到了廣播子卿寫的散文。某天他將黑龍江出版社寫給他的一封毛筆信出示給我看。寫信的是一位專門編選兒童少年作品的老編輯。他鼓勵子卿不斷寫下去。誠懇地表達了他的願望——他樂於專為子卿編一本小小的集子……詩、童話、神話、寓言、散文、小小說——子卿似乎一發而不可收拾,每天除了完成作業,就是寫、寫、寫……那一年,他獲得了由市青少年宮和市教育局聯合頒發的“優秀少年作者”榮譽證書。

證書是寄到學校裡的。在一次全校大會上,在全校同學的目光的注視之下,子卿走上臺,從校長的雙手中接過了證書……回家的路上,我問他:“子卿,你怎麼偏偏想當作家?”

子卿說:“為我娘……”

我奇怪地又問:“你娘也從沒指定地要求過你將來非當作家不可呀!”

子卿說:“我總想象著,等我娘老了,行動不方便了,我就每天幾個小時守在她床邊,讀書給她聽。而那些書,都是我,她唯一的一個兒子寫的。想來想去,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情形,比這種情形對我和我娘都更好。我做夢都夢到這樣的情形。一想象到這樣的情形我內心裡感受到的幸福就無邊無際的……”他說時,兩眼熠熠閃光。那是內心裡充滿了憧憬和嚮往的眼神……我們畢業前幾個月的一天,我們的“三味書屋”裡的小人書,全部被堆在馬路上燒得只剩下了一堆灰燼……在我們的記憶中,對於我和子卿來說,“**”就是從那一天,那一把火開始的……我和子卿站在馬路對側,站在許多人背後,望著那堆灰燼在一陣風后,化作一隻只黑而大的“蝴蝶”,漫天飛舞,然後旋落地面,貼著筆直的馬路追隨在一輛輛車尾……子卿無聲地哭了……我也是……據說那老人於當天夜裡上吊了……不久我和子卿下鄉了……他這樣囑咐他母親:“娘,千萬把我那些證書好好保留著,有一天肯定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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