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透過什麼途徑得知保良關在分局看守所的,保良無由明瞭。父親在知道這件事情後的第一反應,保良也猜測不到。但他後來知道父親為他找了省廳的領導,找了市局的領導,找了學院的領導,找了......很多很多領導,這些領導也都為保良的案子做了批示。分局的民警這下知道了,他們在夜總會抓的這個人,是一個老公安的兒子,是一級公安英模的兒子,是一個正準備子承父業,繼承警察衣缽的青年。雖然各級領導的批示中,都首先強調了一定要依法辦事,但也同時要求辦案的古陵分局要詳細調查,搞清原委,分清責任,既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面面俱到的套話當中,傾向所指,還是聽得出來的。
古陵分局照批示要求,重新做了細緻調查,在這兩週之內,找保良談了多次,也提審了小乖和與保良同房跳舞的其他違法人員。最後撤消了原來做出的對保良收審教育三個月的處理決定,改為行政**十五天的處分,從羈押之日起算,十五天後,保良走出這道高牆電網,和父親面對面地站在了**所的門前。
[ 書客網 ShuKe.Com ]保良進入**所第一天就受到同牢押犯的欺負,一場惡鬥之後渾身暗傷。第三天**所知道了保良的出身背景,給予了特別關照,民警親自進號囑咐老押犯不得欺負新押犯,同號的犯人這才知道這小夥子來頭不小。之後保良沒再捱打,但,這十五天的**生活對他來說,如同百年煉獄一般。十五天,他吃不進任何食物,不想與任何人交談。白天,他的思想極度混亂,既有與世隔絕的**,又害怕走出這裡重返自由。晚上,即便在輪班站崗監視號內犯人睡覺之外,他也從未有過徹底熟睡的一刻。十五天後,他拿著警察發還給他的身份證,錢包,還有那隻鑲鑽的白金耳環,走出**所大門的時候,父親也許已經認不出他了,他不再是那個英俊挺拔的警院學生,田徑高手,陽光少年,而是一個骨瘦如柴,弱不禁風,面色枯萎的釋囚,就象一個病入膏肓的真正的吸毒者。
他站在父親面前,搖搖晃晃,變得細長的脖子,幾乎撐不住微微顫抖的頭。他聽見父親開口叫了他一聲:"保良",他再也忍不住滾滾淚水,張開雙臂抱住了父親。
父親一動不動地讓他抱著,他能感覺到父親和他一樣也在哭泣,不一樣的是父親把哭泣全部壓在肺腑,除了胸腔起伏之外,不讓自己露出一絲唏噓。很久之後父親才移動殘疾的雙腿,毅然離開保良虛弱的身軀,轉身向大路走去。
保良失去支撐,身體晃了一下,他可憐地叫了一聲:"爸,您原諒我嗎?"父親站住了,他站得很穩,雙腳一點也不像患有殘疾,就象一個永遠不倒的英雄。他轉身,走回來,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揚起了巨大的手掌,用盡全力抽在保良的臉上,一掌就把這個不肖之子打倒在地!
父親含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保良,再次轉身,走了。腳跛得歷害。
陸保良參加**派對,吃***,吸**,受到公安機關查處的醜聞,以最快的速度、以最花樣的版本,在省公安學院風一樣地傳開。教室中、食堂裡、宿舍內,無人不談。保良回到學校的第二天,還出了早操,還上了一天課,晚上還到圖書館去找了老師規定看的書。晚上睡覺前,同宿舍比較要好的同學還私下裡向他問了問情況,做了朋友式的安慰與規勸。第三天,輔導員老師叫保良到系主任辦公室去一趟。在系主任辦公室裡,系主任,還有另一位保良並不熟悉的學生處的老師,向他宣佈了省公安學院剛剛做出的關於開除保良學籍的決定。
保良已經有所預料,他已經學會把事情想到最壞,但,在聽到系主任以平緩而又沉著的聲音宣讀決定的時候,他仍然感到全身每塊肌肉都在發抖。在系主任宣讀完畢並例行公事地徵求他對處理決定的意見時,保良已經抖得口齒不清:"你們......你們跟我爸爸......說了嗎?"系主任說:"學院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已經和你父親談過了。你父親對學院的決定,表示理解,沒有意見。"保良本想做些申辯,做些懇求,但父親的態度讓他放棄了殘餘的幻想。他走出系主任辦公室以後發覺他的那身本來非常合體的警服變得衣寬袖大,與他瘦削的身材有些不符,就象是一件別人的衣服,讓他偶爾借來臨時穿的。他曾無數次想象過自己空蕩蕩的肩章上,經過日積月累,立功受獎,不斷新增著星星槓槓,他想象過當那些星星槓槓終有一天超過了父親,父親將用怎樣一種欣慰的笑容,代表陸家的家族與先輩,向他表達獎賞。
保良回到了家裡,帶回了所有屬於私人的東西,留下所有和"公安"沾邊的物品,包括警服、校徽、公安業務的教科書和相應的聽課記錄。回家後整整一週,他幾乎沒有走出自己的臥室,連飯都是楊阿姨送到他的屋裡。他在臥室裡幾乎聽不見父親的聲音,聽不見父親說話,聽不見父親走路。父親走起路來一輕一重,那聲音很容易辨認。那幾天,連楊阿姨也輕手輕腳,連嘟嘟都自覺收殮了喧譁,從家中窒息的空氣裡,保良能想象出父親的臉上,該是何種表情。
父親不來找他,不和他說話。
他是那麼渴望父親的腳步突然自遠而近,突然敲響他的房門。他渴望父親進來找他談談,哪怕狠狠罵他、打他、聽他懺悔、聽他痛哭。他渴望他們父子間能夠面對面地,無論以什麼方式,讓這件令父親蒙羞的事情就此成為歷史,讓這恥辱的一頁,毀掉父親的光榮與夢想的一頁,就此翻過。
但父親不來找他,不想面對。
一週之後,保良走出了臥室,走出了家門,走到了刺眼的陽光下,他仰頭望天,想判斷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已經崩潰,已經雙耳失聰......他看見的太陽,依然光芒萬道;看到的天空,依然碧藍耀眼;他聽到街上人聲鼎沸,車鳴聲咽。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四肢還能活動自如,器官感覺,敏銳如初。
他順著大街走,走了很久很久。
從搬到省城上中學開始,他似乎從未象今天這樣,以一個閒人的身份,以一個被社會拋棄的邊緣心情,在大街上,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如此盲目地,隨波逐流。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李臣工作的檯球館裡。
檯球館裡,顧客不多,啪啪的擊球聲刺激著保良的耳膜。他看見了李臣,李臣穿著深色的西服,和一個送飲料的服務員交待著什麼,舉手揚眉,一招一式,全都象模象樣。李臣也看見他了,迎著他走過來,一臉驚訝:"喲,保良,你怎麼來了,你今天沒課?"那天晚上,半夜三更,在菲菲姨夫的小吃店裡,鑑寧三雄喝得一醉方休,大家全都酒後失形。李臣狂笑不止,劉存亮則一醉就哭。說起鑑寧老家,說起老家那座紅色的山丘,說起山丘上那座形同古堡的廢窯,說起站在窯頂放眼濤濤河水的滿腔豪情,說起背井離鄉的孤獨無助,衣食住行的艱辛不易,怎能不一懷愁緒,雙淚橫流,連李臣的笑聲裡,都含了一絲難掩的唏噓。
但保良沒哭。
保良也醉了,但他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