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氣嗎?也許現在她也不知道是該氣秦瑋頡還是氣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跑出來了,真的是越來越不像她的行事風格了。開著車在復興中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被燈光拉成了一排斜長的影子,行人和車,一半一半,在月影和樹影中交疊。
她很少這樣一邊開車,一邊還能注意到路上的景色。這座城市很大,她待了很多年,這裡的每一個角落她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她每天都要開著車在這條路上往返數回。但是,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會有時間停下來,去看這些人和物。
手機上顯示的是十點三十五分,距離她從“境畫林”出來已經一個小時了,但是似乎並沒有讓某些人覺得困惑。她突然想問自己,這到底算不算是吵架,如果是,是不是一定會有一方要先低頭認錯?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認錯的那個人,一定不會是她。但是,秦瑋頡會認麼?很明顯,他也不會。
那麼,這又是一個無解之題。
她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區,拿起手機打給文柏曦。
“在哪裡?出來喝東西?”雲灕江開口就說。
電話那端頓了一會兒,然後是文柏曦壓低了聲音,似乎是在刻意迴避什麼,她說:“半個小時見,把地址發我。”
復興中路和淮海路交界,雲灕江在十字路口拐進了淮海路,看到他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找好停車位,然後走了進去。
她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坐下來等文柏曦,咖啡館的留聲機,放著周旋的歌,舊上海的曲風,總是像有很多回憶。端咖啡給她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她抬頭的時候,對方明顯地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她說:“小姐,請慢用。”
雲灕江說:“謝謝。”然後她自嘲地笑了,能在這種地方被認出來,大概是有原因的。
文柏曦匆匆趕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十一分了,看到她悠閒自在地坐在那裡喝著咖啡,神色淡淡,文柏曦動了動嘴角,想說什麼,明顯是疑惑甚多的神情。
“喝什麼自己點。”雲灕江對文柏曦說道。
“不要,大晚上喝咖啡,幹什麼跟自己過不去。對了,怎麼突然叫我出來,是不是有事?”
“沒事就不能叫你了?”
文柏曦翻了她一記白眼,隨手招來了侍應生,“給我拿份點單,謝謝。”
“好的,小姐,您稍等。”侍者禮貌的應著。
“你沒吃晚飯?”聽到文柏曦要點單,雲灕江好奇,這麼大晚上的,以她的作派,點吃的似乎不太正常。
文柏曦一邊翻看侍者遞過來的點單,一邊回雲灕江的話:“別提了,餓死我了,讓我先點吃的,待會兒跟你說。”而後又對一旁站著的人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來一份,再來一杯新鮮的水果茶,謝謝。”
侍者點頭,拿著點單一走,文柏曦馬上就長嘆了一口氣,對雲灕江道:“你是不知道剛才你給我打電話那會兒是什麼場面?”
雲灕江看她。
“今天我們家老爺子大發雷霆,沒人敢吱一聲,更別提吃飯了,
好好的一頓家宴,你都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文柏曦一想到這個就直搖頭,也不知道是誰招惹了誰。
“因為江三少?”
文柏曦簡直就跟看神一樣看著自己的好友,“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的父輩不可能,你大哥江柏路一家遠在加拿大,你二哥江柏橋是智商情商加人品獨攬你們江家第一的,連娛樂版都全是優點,不可能是他吧,那麼……”雲灕江攤攤手,接下來的話不用她說出口了。
文柏曦不得不對雲灕江豎起了大拇指,“真是好閨蜜,對我們家情況真是門清啊!你說我三哥怎麼會喜歡這麼一個人呢?我這腦回路還真是一時半會兒沒轉出來,灕江,你來給我分析分析。”
“不是緋聞?要分析什麼?你三哥的感情我可沒興趣,也不懂你們有錢人的世界,整天不是大報就是小刊的。”雲灕江搖搖頭。
點心上來了,文柏曦拿了一塊曲奇放進嘴裡,而後才慢慢說來。
“我真沒想到我三哥喜歡的人就在我眼皮底下,你知道是誰嗎?”
雲灕江笑,是被文柏曦現在的神情逗笑的,她說:“什麼人把你嚇成這樣,不會是你上司吧?”
“怎麼會?不過這事還真的挺懸乎的。以前吧,我覺得她對誰都是生人勿近,冷冰冰的樣子簡直嚇人,除了我們程總,我們公司幾乎沒有人跟她說過幾句話。”
“你說的是你們公司去年空降的設計總監?”一說到“生人勿近”雲灕江就想到了去年那會兒文柏曦經常跟她說的那個人,傳說中“尚苑”最有個性的設計師。
文柏曦猛點頭,“你還記得啊!就是她,吶,馬路對面的電子顯示屏上還有她的設計廣告呢!”
“PrinceW.?今年上海電影節服裝總設計師?”雲灕江下意識就朝對面的電子螢幕看了一眼,廣告主打的那件禮服報紙上出現過,穿在今年某位女影星的身上,電影節上的最佳女主角,她是記得的。
“對,就是她。我還真沒想到她居然是我三哥這麼多年一直沒放下的人,你說這世界怎麼就這麼小呢?她可就在我眼皮底下呢!我每天上班都能看到她,你說她是不是早知道我是江柏堯的妹妹了,怎麼就沒一點反應呢?”文柏曦回想之前自己和那位PrinceW.的交集,好像加起來都沒說過十句話。
雲灕江是徹底被逗笑了,“你希望人傢什麼反應,見到你熱情似火,跟你打好關係是吧未來小姑子?你都說了人家是冰美人,而且你三哥連你都瞞得這麼好,這事兒能這麼簡單?”
“是啊,還真是你說的這樣。今天晚上我爺爺大發雷霆,說什麼不可能讓這種身份都不明,精神有問題的女人進我們江家的門。”
“什麼叫精神有問題,這麼說是不是……”雲灕江雖然不知道情況,但是這個“精神有問題”這種話好像也不能隨便說出口吧!
文柏曦嘆氣,“唉,就這一句話,我三哥真翻臉了,跟我爺爺頂嘴,說什麼她只是壓力大,不是什麼精神問題。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我三哥跟我爺爺翻臉,雖然他一直給人的感覺就是玩世不恭的富家
少爺,但是他在家裡還是很尊敬長輩的,連我二伯母這種後來媽他都一口一個‘媽’的,我爺爺就更不用說了,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一次居然跟他頂嘴,唉……”
“八成就是真愛了。”雲灕江聽她這麼一說,大概就是這個評價了,大學的時候,室友常說的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基本上就是真愛,江三少能這麼一反常態跟家裡的長輩公然挑起戰爭,只有一個可能。
說到“真愛”,文柏曦算是有點明白了,她那三哥這麼多年一直遊走在花叢中,女朋友換了一打又一打,就是沒見過他這麼維護過哪一個。露水紅顏的事,能這麼做的少之又少,那麼剩下的就只會是雲灕江所說了。
“那接下來呢?要抗戰了?”雲灕江覺得有點搞笑了,真的很難想象平日裡遊戲人間的江三少會這樣極力維護一個女人,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呢?
“不知道,但是這件事如果真的鬧到媒體面前,估計是不好收場。我也堪憂了,不知道我三哥會怎麼做。”文柏曦託著下巴,看起來確實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你堪憂什麼,你三哥又不是小孩子,這種事能怎麼辦,真要是相愛,誰攔得住?我看啊,也就是你們家裡人自己鬧騰一下,你爺爺生氣歸生氣,還能真不認你三哥這個孫子了?”
這話是有道理的,所以文柏曦也只能聳聳肩,表示無奈了。
掃完一盤的曲奇,文柏曦突然說:“女人,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對愛情這麼有見解,老實說,戀愛中的女人是不是特別容易對愛情裡的事產生共鳴,比如我三哥和PrinceW.的事,你說得頭頭是道的?”
雲灕江被問到了。
“要聽實話嗎?”
“當然。”文柏曦看著好友。
雲灕江把手放在杯壁上,緩緩摩擦著杯柄,她說:“這不是什麼共鳴,倘若你三哥和PrinceW.是真心相愛的,那麼阻止的後果呢?你們這種大戶人家無非就是講究門當戶對,要挑個合適的女人做太太,但是我和秦瑋頡不一樣,也許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考慮過是不是需要對方成為自己的終身伴侶。”
文柏曦不明白,“那你們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麼?談一輩子的戀愛?灕江,這對女人來說不公平。”
“我沒說過我要公平,至於你說的談一輩子的戀愛,大概是不可能。”
“不談戀愛不結婚,你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維持現狀?你們這樣算什麼呢?我還真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是真愛這個男人呢,還是到現在為止你也不知道你們在一起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她能給得了文柏曦答案。
但是,她並不確定在秦瑋頡那裡是哪一個答案。
“柏曦,我總是覺得我一開始就做錯了,所以現在總是有一種回不去的感覺,我跟他之間,不是沒有感情,但是這種感情很複雜,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大多數的時候我會相信他,甚至想過依賴他,但是走過來以後再回頭去看,發現有很多時候,我是以放空自己的狀態在跟著他走,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