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聊天時間過得很快,雲灕江抬頭看了看書桌上的小鬧鐘,五點了,差不多該吃晚飯了,所以她對文柏曦說:“收拾下,帶你出去吃飯。”
文柏曦正在擺弄雲灕江做的小帆船,那是她小學手工課第一名的作品,船帆上還有她寫的字:直掛雲帆濟滄海。她幾乎能夠想象小時候的雲灕江在眾多的小朋友中是什麼樣子,小小年紀就寫這麼豪情壯志的話,那一定是一個驕傲又倔強的小姑娘。
聽到好友叫她,文柏曦才從浮想中回過神,抬頭“啊”了一聲,而後意識到她說的是晚飯,又頓了一下,才說:“不出去了,冷。”
雲灕江笑道:“不出去吃啥,你打算來我家的第一頓飯就餓著嗎?這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文柏曦放下手中的東西,做了個托腮狀,像是在思考。
“好像好久沒吃過你做的飯了,介不介意為了我下個廚呢?”
她的吳儂軟語讓雲灕江哭笑不得,起身便往外走,“要求還真低啊,不過家裡也沒什麼菜了,我去趟超市,你看會兒電視。”
雲灕江穿上外套,拿了錢包便出門了,馬路對面剛好有家不大不小的生活超市,她進去轉了一圈,很快便買齊了材料,在收銀的地方翻錢包,一抬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闆,刷卡可以嗎?”男人的聲音很斯文。
“哎呀,大哥,咱這兒不興刷卡,您得付現的。”收銀的小夥子操著一口濃烈的東北話,看著眼前 西裝革領的男人,再看一旁還處在驚訝中的雲灕江,大概是猜了些什麼。
劉光又翻出錢包,遞了兩張百元大鈔過去,小夥子找了錢,他便接過雲灕江手中的袋子,率先走了出去。
風揚起地上的灰塵,馬路上的車流漸漸增大,不少人站在路邊等紅綠燈過馬路。劉光拎著購物袋站在最後面,而云灕江一直不語,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側。這樣的場景,似乎顛倒了,劉光何曾見過 她這般沉默地站在他身邊,連他突然出現的原因都不問。
綠燈一亮,行人匆匆,劉光一邊拎著東西,一邊小聲地提醒她:“人多,小心。”他用另一種手護著她,生怕她被擠到,而她,似乎從頭至尾都還處在這場突兀的見面裡。
站在小區門口的花壇下,雲灕江終於是停下來了,她低著頭,過了好久,才緩緩地對上劉光的眼睛,她不說話,只是看著。
還是劉光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說:“雲小姐,冒昧打擾你的生活,對不起。”
這樣冒昧的打擾,“對不起”三個字絕對不抵接下來的話,她沉靜了近兩年之久,她不去想很多事了,但是並不代表她的智商會退化。劉光不遠千里找到東北,絕對不是這麼簡單的一次見面。
“他,好嗎?”問出這句話,是本能,她帶著歉疚把自己禁錮起來,在離開那個男人這麼久以後,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對他的愛,還是愧。
劉光心裡有一絲絲的希望了,至少知道這個女人並沒有忘記秦瑋頡,也似乎篤定她一定還愛著他。他搖頭,十分肯定地說:“雲小姐,大小姐在里昂被綁架,對方
明示的條件都是衝秦總去的,我勸了他,但是他執意要一個人前往法國。您走的時候給我留的線人全都派上了用場,他們查到三小姐轉移資產,樂立飛勾結董事以公司的名義給私營獨資研究所注資,非法牟取利益,他們還利用公款大量購買上市公司的股票,力圖謀取更大的利潤。秦總現在腹背受敵,處境非常凶險,雲小姐,現在只有你能幫他了。”
每一句話都讓雲灕江驚訝不已,她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當初秦瑋純只是利用了一個孩子,便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以為她會就此收手,沒想到變本加厲。至於樂立飛,在SY市的時候,他並沒有表現的那般鋒芒畢露,她以為他只是怨恨,不至於做到這一步。
原來,一切都已經不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了。
她完全可以想象秦瑋頡的處境,四面楚歌,甚至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腦中開始不受控制的出片,一段接著一段,那些有秦瑋頡的記憶,鋪天蓋地而來,把她平靜的記憶攪得一團糟。
呼吸越來越快了,雲灕江終於是忍不住伸手扶額,雙眸在掌心的掩飾下悄悄地閉上了,她告訴自己,跟她沒關係,沒關係……
“劉光,你回去吧。”她咬著牙,說了這一句,接過他手中的購物袋,轉身便疾步往家的方向走。
“雲小姐,秦總現在一個人去了里昂,有多危險,不用我說您應該知道,難道您就不擔心嗎?
劉光的話在她背後,一句句,都沁入她的肺腑。手中的購物袋勒得手生疼,她幾乎是麻木了,一路疾步趕回家,一進門放下菜,便跑進了洗手間,吐得一塌糊塗。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看到自己倉皇失措的臉,她覺得像踩在了浮雲上,踏上去,空空蕩蕩,隨時都擔心會掉下來。
那個男人,曾經把她從天堂推進了地獄,又一步步把她拉上來,在煉獄中煎熬的時候,他對她說“我們很像,我看你就像在看另一個自己”。他帶她住進“境畫林”,那是一個寫著“永恆等待”的地方,那個設計理念,她在“徐氏”的新聞釋出會上聽到了。他送了她Darry Ring,真愛唯一的守護,她不傻,但是不敢相信。
他們之間,似乎早在某一個時刻便潛移默化成了坦誠相待,她在任性地做著並不真實的夢,她的仇恨就像一個幌子,在他面前那麼蒼白,但是他縱容了,毫無保留的縱容。
敲門聲打斷了她自虐的記憶,她開啟水龍頭往臉上澆了一點水,儘可能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文柏曦 的聲音傳來:“灕江,你怎麼了?怎麼一回來就在洗手間待這麼久?”
雲灕江趕緊擦了擦嘴角的水,直起身子,打開了門,她鎮定地說:“沒事,可能是超市的海鮮味刺激的,你知道我的,聞不了那種味道。”
文柏曦是瞭解她的,所以一笑便說:“還是這麼矯情啊,那我今晚不是沒有魚吃了?”
“是啊,你只能吃肉了,但是我保證讓你吃得開心。”說完便越過她,去廚房洗菜。
文柏曦是千金小姐,這些活兒她是沒幹過的,這會兒靠在廚房門口的牆壁上看著好友
嫻熟的動作,不禁感慨:如果她從來沒有去上海,沒有遇到過孟廷愷,也沒有遇到過秦瑋頡,就在東北,找一個像池汕那樣的男人,做著簡單的工作,相夫教子,似乎也是一個人生。
雲灕江轉身將菜葉丟進垃圾桶,文柏曦已經走了進來,看到她把菜切得整整齊齊的擺在一個個的瓷盤裡,均勻有致。她打趣好友:“灕江,要是哪一天我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咱們去法國開餐館吧,我出錢,你掌勺,怎麼樣?”
雲灕江翻白眼,“你江四小姐在上海混不下去,跟我開餐館?我一定是耳背。”
“什麼鬼小姐,你見過我這麼落魄的小姐,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啊!對了,灕江,你媽媽呢?不回來吃飯嗎?”文柏曦想起了雲初屏,突然話鋒就轉了。
雲初屏是不久才從海南迴來的,據說是不習慣那裡的生活方式,所以硬是要回來。自從回來以後,她的話就更少了,而且經常出門,也不交代自己幹什麼。
雲灕江嘆了一口氣,只是說:“媽媽有她自己的生活習慣,我們互相尊重對方。好了,你先出去,我要關門炒菜了,不然油煙會飄進客廳。”
文柏曦百無聊賴地在這老房子裡四處晃,無意中便看到了書櫥裡的一本線裝書,她是極少看書的人,看到這樣的書,自然是好奇的。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讀這拗口的《心經》,文柏曦有些不明所以,在這個家裡,除了灕江就是她那位看上去冷酷到極致的母親。有時候佛法來解釋的東西似乎比聖經更加讓人耐人尋味,完全兩種不同的境界,卻同樣都是信仰。
雲灕江把菜做好了,四處蒐羅文柏曦的身影,才發現她正靠在書房的書櫥邊,拿著心經,目光定定,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抬頭看到雲灕江的時候,她把書攤在手上,笑了,“玄奘西天取經感化了一路的妖魔鬼怪,現在也開始來感化人類了。灕江,我突然覺得人到了一定的年紀,似乎很容易就招來類似於淨化心靈的東西來打發生命的餘光,看上去像是一種崇高的信仰,但其實很可怕。就像我媽,每個星期都去沐恩堂做禱告,其實我看,她未必真的信奉上帝,不然也不會跟我爸吵得天翻地覆。我不信教,但我知道,有信仰的人,就算不是清心寡慾,至少也不會動不動就拿那麼高昂的情緒應付生活,你說是不是?”
文柏曦的話不無道理,但是不是突然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有信仰,這只是一個心境,就比如說她手中的《心經》,並不是文柏曦認為的那樣,一定是屬於母親的,而是她。
所以她告訴文柏曦:“這本書是我的。”
就算不去猜測,大概也能知道文柏曦的表情了,驚訝還是意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