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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鑄都-----第五章  鑄造精英:32、  深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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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鑄造精英:32、  深圳行

深圳行是個大概念,實際是包含了東莞、惠州和深圳三地採訪。

十月初,在我將書稿交給袁家鎮黨委書記肖武文和副縣長王主任稽核的那晚,肖的表情有些為難,有話要說不好說的樣子,但還是說了。

他說,按理己經結稿了,但我還有個考慮。就是還有幾個很有特色的鑄造老闆該入書沒采訪,他們都在深圳。我知道書記的意思是要我去深圳一趟。他又說,書稿己超過原計劃的16萬字,我也知道你正為籌拍電視連續劇《淘金人》,很忙,時間緊得很。副縣長也說,不然,書一出,會留下遺憾;肖書記不好意思開口。我說,既如此,時間再緊,我也得去一趟深圳。我這一說,肖書記真的很高興。

於是有了深圳之行。

在郴州市參加拙著《淘金人》的研討會和籌拍電視連續劇《淘金人》的策劃會後,我沒回家,即隨陪同採訪的張三苟先生去了深圳。

深圳之行令我高興更令我感動。首先是袁家鎮政府派駐珠江三角洲的代表張艾奇全程陪同採訪,把採訪路線,起居生活安排得妥妥貼貼;其次是黃明華老闆把廠裡的事交給妻子和兒子代管,開著自己的小車不僅為我們的採訪跑了四天,而且毫不吝嗇地掏錢為我們安排食宿,極為豪爽。當然,更可貴的是結識了黃明華、劉禮忠,張勳龍、毛陽生、黃建文五位頗具特色的鑄造老闆,獲得了一筆豐厚的創作素材。

亦工亦商黃明華

東莞清溪鎮原來有個“東莞南粵工貿有限公司”,經營鑄造、五金、焦碳、生鐵。開始,紅火了一段時間,後來漸漸不隹,到1998年,徹底倒閉掛牌轉讓。

黃明華從事生鐵,焦碳生意己有好一段時間。從雲南、貴州購進發往廣東供應給鑄造廠。他得知這一轉讓資訊,馬上盤下這個公司,全部拆掉建立了自己的“”。經數年拼搏,如今擁有廠房3600平方米,為40來人提供就業。既經營鑄造產品也從事生鐵,焦碳生意。還在袁家鴨婆山工業園買了10畝地,條件一旦成熟即回鄉辦廠經商。

這次,聽說嘉禾縣委縣政府為打造嘉禾鑄造和全面推介嘉禾要寫一本書,要採訪他。他說:“我苦受得不少,成績沒做出什麼,但縣裡領導這麼看得起我們袁家人,我很高興。我入不入書不要緊,但我要為寫這本書出點力。”

他這力一出就是開著小車陪我們跑了四天、嘩啦啦的票子花了好幾千。臨別時,我們說了聲感謝!他說不必,這錢我花得很高興,心裡很舒服。

幾天的接觸,我得知黃明華是苦出身。他的產業是拚出來的。

這要從黃明華的父親講起。

黃父是老高中生,今年65歲了。18歲那年考上了大學,身體不好沒去

讀。60年代的高中生很是希罕,他先是當了幾年民辦教師,覺得沒什麼奔頭,不當了;後來在一鄉醫院當院長的同學要他去當醫生不願去。結果在生產隊當了一輩子會計。當民辦也好,當醫生也罷,日子磨久點都可轉正,都比當一個晴天晒、雨天淋的小會計體面,或許可以改變孩子們的命運。也就是說他本是一根能燃旺火的柴棍,但埋在灰堆裡,結果煙陣完。

黃明華16歲那年在同善中學讀完初二就輟學到韶關學打鐵。一塊錢一

天。打了兩年,長到18歲來到韶關火車站當搬運工。當搬運工苦是苦點,但有5元錢一天。1984年的5元錢一天比國家幹部的工資略高,然而勞動強度一般人難以想象。

黃明華記憶猶新的有三次。

一次是搬那種長2.5米寬0.8米重約200斤的木板上火車。老搬運工習慣了不要緊,黃明華是新手,只幾趟就把兩個肩膀都磨破了。磨破了也得搬,包工頭守在那裡,在規定的時間內得把木板全都搬上去,誰多搬一塊少搬一塊他心裡都有數。誰也不能偷懶,黃明華當然也不能偷懶。那板子一挨破肩膀,是鑽心的痛,板子搬完,衣服與肉貼在一起了,誰看了誰心酸;

另一次是一個除夕半夜裡,工頭把黃明華和另兩個沒回家過年的工人叫醒,說趕快起床加班把杉條裝上火車皮。黃明華揉揉兩眼看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天空下,火車站那盞探照燈格外明亮。天下著雨夾雪,看得特別清楚。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穿上那身破舊的上班服,再披上一塊薄膜紙跟隨兩個同事出了門。嘴裡咕噥道:“他孃的,我們這樣過年!”

三個人一根一根的背,搬到天亮還只搬完該搬的五分之一。遠處近處己相繼炸響新年開啟財門的鞭炮聲,人們滿懷高興穿戴一新跨入了新的一年,此時此刻的黃明華,感慨萬千;吃過早餐繼續搬;……一直搬到大年初一晚上十二點。黃明華胡亂扒了幾口飯,洗了個澡,倒頭便睡。

還有一次也是三個人,工頭命令他們在兩個小時之內把60噸水泥卸下,車皮要掛走。60噸是1200包,平均每人400包,哪有半點喘息的時間,……下是下完了,一下完,三個人也累癱了。

他媽的,不能這樣下去。我是袁家人,該走鑄造路。

1988年,黃明華隻身來到東莞石灣一家鑄造廠搞鑄造,6元錢一天。雖

比在韶關一天只多一元錢,但意義完全不一樣,那是賣苦力,看不到前途和希望;這是技術活,可以求發展。不過,黃明華很快就發現自己沒什麼技術,幹不了複雜的技術活。這一年,他結婚了,經濟更加拮据。擺在黃明華面前有兩種選擇,一是6元錢一天苟且著做下去;一是走出去學技術當學徒,勒緊褲帶度過難關,有了技術再求更大的發展。權衡利弊,他選擇了後者——到廣西梧州柴油機廠當了半年學徒工。學徒工是沒工資的,適逢大兒降臨人間,雖然沒錢給老婆買雞蛋一類的營養品,但學到了技術,心裡樂滋滋的。接下來再進鑄造廠打工時,工資翻了三倍。

1991年,黃民華兩口子雙雙南下,自己在東莞石灣一家鑄造廠搞鑄造,

老婆進了常平毛織廠。一年後,兩口子懷揣掙來的6000多塊錢回到袁家。

下過苦力受過磨難闖過世界的黃明華膽子大得很,一回家就借錢與人合夥辦廠。

1993年,廣東大搞建設,排汙管、下水道的井蓋,所有鑄造產品都非常走俏。廣東人提著一袋一袋的錢守在袁家的鑄造廠等貨。但黃明華兩人的鑄造廠資金緊缺,也合不上腳步,人家要貨自己沒貨。錯過了一次起步的機會。黃明華髮覺合夥不是一回事,與夥計打商量說,現有的廠結清賬,估好價只能盤給一個人,要麼給你要麼給我,由你挑。夥計說他要,黃明華退出來了。

廠不辦了,幹什麼去呢?黃明華靜下心來反覆思考和分析:93年三月份,每噸生鐵價格是850元,一到四月份猛漲到1700元一噸。他發現生鐵的價格不穩定,如果機會抓得好,利潤空間很大。於是,黃明華毅然決定做生鐵生意。廣東這頭和袁家這裡的需求量他心中有底。黃明華先到雲南、貴州兩地探尋貨源和了解進貨行情,一算數,的確有利可圖。馬上籌款組織貨源聯糸車皮發往郴州火車站。先是隻做生鐵生意,漸漸地又增加了焦碳生意,……終於,黃明華走出了一條路子。

生意做到1998年6月份,黃明華盤下原“東莞南粵工貿有限公司”,在東莞的清溪鎮創辦了自己的鑄造廠。從此,他在廣東有了一個根據地,既經營鑄造,也從事貿易。

鑄造伊始,黃明華最愁的倒不是資金,而是訂單。別的廠家一個訂單幾百上千甚至幾千噸,送貨是用大卡車;黃明華沒這麼威風,他只能接別人不願接的小訂單。幾百斤、一百斤、幾十斤也接;送貨是坐公共汽車,幾百斤、一百斤、幾十斤也送。一條,貨要做好,按時送到。三個月後,業務量漸漸大起來。先是做豬欄板,後來以做燈飾配重鐵、做傢俬花盤為主;從2002年起,開始鑄鋁,替一臺商鑄制靠背椅配件。

黃明華每月鑄製品達300噸,亦工亦商,自己購置了小車和貨車,鳥槍換炮,逐漸威風。

深圳巨鑄劉禮忠

袁家人只知道汪村劉家的劉禮忠在深圳辦廠,規模多大,效益怎樣並不清楚。2003年同善中學校慶時,袁家鎮政府派人到珠江三角洲、深圳一帶了解鑄造老闆的情況,才得知劉禮忠已是深圳巨鑄。

說劉禮忠是深圳巨鑄,並非誇張。我們看了他的金泉鑄造廠的三個廠址——總部設在龍崗區坑梓鎮,這是他1992年創業之初的老廠,有2000多平方米,現在專門用作精加工場地;2000年,他在大湖村租下10000平方米投資300多萬專作鑄造場地,廠裡的樹脂砂造型機、推火爐、電爐都是目前全國比較先進的鑄造機械。一切都顯得大家子氣派;去年,在淡水河邊的水圍村又花300萬購置了15000平方米土地,花25萬把地整平,準備馬上投入600萬建廠,我們感覺到的不是氣派,而是一種規模巨集偉的氣勢。然而一談起創業之初,劉禮忠兩口子直搖頭。

1992年正月十九日晚,劉禮忠和劉光青兩口子帶著三個孩子躺在坑樟鎮的鐵皮子廠裡。孩子們睡著了,他倆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但都不作聲。

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劉光青車輕輕推了推劉禮忠,說:“過兩天,又要借錢買米了。”

劉禮忠說:“我知道!”

劉禮忠與毛香貴、肖雲、曹運生合辦的鑄造廠開業兩個月虧損了四萬八千塊。

合夥的事,賺了錢分紅得利呵呵笑;賠了本矛盾一來變鬼叫。不幹了,停產了,還決定散夥。肖雲和曹運生明言要退股帶現金走人。劉禮忠一家五口,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深圳,舉目無親,眼看要斷炊了,他心裡比妻子還急。但一個男子漢不能把心裡的急表現出來。

“早知這樣,我們不該來深圳。錢陷進去了,走、走不了;做,沒法做,四個孩子跟著我們逃難受罪。這怎麼得了?”

劉禮忠說:“別怕,天塌下來我頂,好歹我是一米八的男子漢。”

劉禮忠一米八的個子,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但虧損停產借錢買米過日子這段時間,表面沉穩,內心焦急,180多斤的體重瘦得只有150斤——魁武的身胚只剩一個骨架。劉光青更加,只有70來斤了。

聽丈夫這麼一說,劉光青心裡似乎有了底,漸漸支援不住睡著了。

劉禮忠還是睡不著,他在回顧自己走過的路程;在反思深圳之行是否正確;在審查虧損的原因;更在尋求擺脫目前困境的出路。

“他媽的,先讓全家活下來再說。”劉禮忠這樣想。

1979年,劉禮忠高中畢業後,隨父親在廣東連南瑤族自治縣打了一年鐵。他覺得高中畢業學打鐵不是路子,回到了袁家,買了部手扶拖拉機。轟隆隆開了兩年,與別人的拖拉機相撞,把腳搞斷了,再沒開車。接著,學翻砂,在郴州市區風景區北湖公園搞了個鑄造廠。因汙染環境下令停辦,忙了半年只賺到60塊錢;後來又在郴縣的鄧家塘和五里堆坪上村三里田搞了個鑄造廠,從1986年搞到1991年年底,除購置了幾萬元機械裝置外,還餘下兩萬來塊現金。

劉禮忠志向較高,不滿足現狀,思念尋求更大的發展。恰逢鄧小平二次南巡,給廣東沿海尤其是深圳的經濟發展重新注入勃勃生機。劉禮忠致信已在深圳立足發展的嘉禾鑄造人毛香貴物色地皮,他準備從三里田搬往深圳發展。誰料不到三個月就陷入了困境。

劉禮忠思來想去,一宿沒睡。散夥是肯定的,自己帶著家眷捲起鋪蓋回老家絕對不行。但要在深圳立足發展,目前需要解決的不僅僅是吃飯的問題。只解決吃飯的問題還好辦,分賬散夥,變賣裝置,可以抵擋一陣。但如果這樣,那就完了。必需找一個可以支援自己發展的人或公司。沒個十把二十萬恐怕不行。想到這裡,劉禮忠不覺好笑起來,如今的錢都是借給那些有錢的人,越是沒錢越借不到錢。你劉禮忠將落到討吃要飯了,誰借這麼多錢給你?

“禮忠,你去找我姨父看看?”劉光青突然說。

禮忠睜大兩眼看著妻子說:“怪了,我也正想到姨父。行不行?只有這一招了。”

劉禮忠一掃近日的晦氣,陡地振奮起來。起床洗臉涮牙,把大包頭梳理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穿戴一新,整個容光煥發精神百倍的樣子。他清楚,姨父最見不得窩囊樣。

劉光青的姨父叫肖前樹,在深圳發展。

“是怎麼回事?你詳細說說,虧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弄清是怎麼虧的?”肖前樹一邊整理茶具,一邊問。

劉禮忠說我和曹運生、肖雲、毛香貴四人合夥辦廠,運生投入現金五萬、肖雲投了一萬七千、我只投了一萬外加裝置入股、廠址是毛香貴找的,讓他入了乾股。本來,也不會虧,主要是這裡的石灰石不行,總是死爐。現在他們幾個都要退本走人。

姨父肖前樹說,你呢?

劉禮忠說,我想盤下這個廠,堅持下去,機會總是有的。

肖前樹大拇指一豎說,對!做生意有潮漲潮落,辦工廠有賺有虧,這是正常的事。允許跌倒,但不能趴下,挺起來重新幹。禮忠說我沒錢了,不給現錢給他們,不準開工。

肖前樹說,你回去,叫工人馬上開工,他們要退股走人,結清賬,錢由我付。結賬時,不圖小利,作些讓步,目的是盤下工廠,謀求大的發展。深圳這地方,只要站穩了腳根,那是遍地黃金。

果然不出姨父所料,結賬時,要退股的人提出如數退還本金,而對虧損的四萬八千元閉口不提。僵持了好一陣,劉禮忠平靜地說,好吧!朋友一場,虧損的四萬八千不分賬,由我撿,股金如數退還。

劉禮忠盤下了位於坑梓村這個虧損過四萬八千的鑄造廠,更名為“金泉鑄造廠”,毛香貴作為管理人員留下來了。金泉鑄造廠在肖前樹的支援下很快正常運轉,煥發起勃勃生機。

劉禮忠站起來了,劉禮忠在姨父肖前樹的援助下站起來了。我去採訪時,劉禮忠兩口子都不無感慨地說:“沒有姨父,就沒有我們的今天。”

也許是劉禮忠的苦一下子受夠了,在以後的日子裡發展得一帆風順。他闖過最艱苦的1992年年關後,靠一個原始的落後的鐵皮子打倒爐起步;1996年開始發展,業務開始源源不斷,擴建廠房,上了規模;到了2000年,己成了圈內盡人皆知的劉大老闆。

也許是劉禮忠真的走運了,老天賜予他一段這麼長的順暢發展時期。

劉禮忠金泉鑄造廠的發展氣勢和規模引起了深圳力勁集團的熱切關注,很樂意與劉禮忠結成生意夥伴,要金泉鑄造廠專門為他們集團生產配套鑄品。

深圳力勁集團是新加坡的上市公司,屬港資企業。由成立時的200多人發展到現在的2000多人,經營的範圍越來越寬,發展趨勢越來越好。是一個非常有潛力的大公司。

金泉鑄造廠依託力勁集團為合作伙伴不斷髮展到現在的規模。雖然2004年廠裡相繼出了三次事故,總共賠了100來萬,但對生產的正常運轉沒半點影響。

他己象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偶爾被風颳掉幾片葉子或折斷一兩根小枝丫,絲毫不損大樹的美觀和繁榮昌盛。

風風雨雨二十年

——黃建文自述

我們和黃建文在賓館房間裡面對面交談。

黃建文看上去是一副老實農民的樣子,講話的聲音好大,是以前幹部作報告,沒音響裝置用力吼的樣子。說是交談,可話匣一開啟,沒我們的份了。他講話頭頭是道,有條有理,講自已的經歷還提些自已的看法,一路滔滔講了三個小時。他說:

1989年,父親得了重病,我們兄弟把他送進醫院,病沒治好,農曆12月底,父親還是走了。辦完父親的喪事,我把歷年打工的積蓄全部花光還欠下1600元債務。

春節後,我向朋友借了100塊錢作路費來到深圳松崗。我想,錢花光了不要緊。古話說,爹孃身上好用錢,兒女身上好用錢,孝敬父母是應該的。欠點債心裡也不慌,我懂鑄造技術,只要出了外面,不怕賺不到錢。

經人介紹,松崗一姓樊的香港老闆請我搞管理,500塊錢一個月。幹到92年底,松崗又來了個姓梁的香港老闆準備辦鑄鋼鑄鋁的鑄造廠。樊老闆又把我介紹給梁老闆做。梁老闆有一個表弟,姓陳,是廣東汕頭朝陽人,給梁老闆搞管理。陳不懂鑄造技術,他與我商量,想把廠辦到朝陽去。他出資金我出技術兩人合夥。我學了那麼多年技術,也想自己辦廠。以前沒資金,現在有了機會,我答應了。

為慎重起見,我到朝陽瞭解情況,選好廠房,焊了沖天爐,進了原料,但發現那裡的人辦廠做生意都喜歡借高利貸,與袁家人的觀念不一樣。不過,我接受了。鄉下有句俗話,借米起得夥,討米起不得夥。

我們準備做排汙管。春節後,我從袁家帶回兩套排汙管模型和招了些懂鑄造的袁家人進了朝陽。

1992年,排汙管市場很好,春節後仍然走俏。我們一開爐,要貨的提著錢坐在廠裡等。誰知模型沒做標準,產品不合格。等把模型搞好,要貨的已去了別廠,價格也開始往下跌,排汙管沒得做手了。我們只好跑其他的業務。他不懂,完全靠我,好不容易跑到一批攪拌機、切割機、捲揚機和塑膠粉碎機配件的訂單。每五天開一次爐,開一次爐能做近30噸貨,效益還可以。

1993年,全國經濟形勢緊張,貨賣出去了,錢收不回,工廠停停打打,人也有氣沒力。我本想退出來,但一退,陳老闆心中會沒底。直到1994年8月份,我對陳老闆說,現在經濟形勢好轉了,業務也有了,師傅也有,我準備走。

我從廠裡退出後,開始做生鐵生意。幾個打過交道的香港老闆說只要有好鐵,一定先進我的,每月要幾百噸,隨到隨要,給現金。銷路有了,我開始找貨源。先到廣東揭陽,沒有;再到陸豐,一貿易公司回說有貨,從山西、雲南、貴州發來的,如果你要,先交預定金。我說我要看貨,對方說貨已發往廣州江高站;我趕到江高站,也沒找到鐵;打電話問陸豐,回說是在廣州大欖站;趕到大欖,仍然沒鐵,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家皮包公司,根本沒貨,幸虧沒交定金。

我回到嘉禾,村裡黃航鋒說韶關那裡有好鐵。我好高興,和航鋒兩人趕到韶關,一路打聽到楚江縣外經委下屬的一個公司有幾千噸好鐵,正愁賣不脫。

銷路有了、貨有了、得找錢。自己本來錢不多,弟弟讀書要錢;哥哥買車借去8000元,身邊只幾千了。我約航鋒一起做,航鋒也沒錢,好在二舅幫了我一把,借給我一萬六千塊。

我倆馬上趕到韶關找雷晉祁。雷晉祁也從那裡進貨,他給我們找了輛能拉20噸的大卡車給我們墊錢幫我們提貨真是個好人。那時,一噸生鐵可以賺250元,第一趟兩人賺了5000元。

之後,一次去兩車。到1995年底,韶關的貨才銷完。我胡花亂用還餘下6萬多塊。這是我的第一桶金,也是我抓住的第一個機會。每個人都有機會,就是看你能不能抓住。機會一走,再碰上很難,但我抓住了。

這時,桂陽開始鍊鐵,我從桂陽拉鐵賣又幹了一年。

1997年,我花12萬買了一部東風大卡車給我老弟開,專門替我拉貨做生意。但弟弟開車,我心裡不安,車裝貨開走了,心總是懸著的。1998年底,車子折舊賣得8萬,這一年多賺了20多萬。車一賣,心裡踏實了。

生意做到1999年9月份,我不想做了。一是別人欠我的貨款40多萬沒收回,沒進腰包的錢不能算自己的錢,得先收回再說;二是做鐵生意的利潤越來越低,這畢竟不是經濟實體。辦廠才是實實在在的。

我打聽到東莞橫瀝有個倒閉的糖廠,職工遣散了,好幾年了沒人用。我找到幾個守廠的領導說明來意,他們竟求之不得。馬上寫了三年的租賃合同。

糖廠外面不算,僅裡面就100畝。建廠之初,晚上一個人拿個三節手電筒守材料。冷清、寂寞不算,還怕別人偷材料,更怕遇上歹徒。那滋味很不好受。

廠建好了,宜章的李長洪說好和我打夥計。我出資金,他管業務,按我七他三分利。我把老婆孩子都接過來了,春節過完,正式開工。

說是開工,只是做了個樣子,沒得貨做。李長洪好不容易找到幾噸縫盤機配件,做出了也沒交。

開工只一個多月,是五月份,李長洪對我說,他不做了;我說做得好好的怎麼不做了,只要做下去,應該大有前途;李長洪說決定不做了。我想,留人都留不住,還能留住他的心,我說,你走吧!什麼時候想來再來。後來才知道,是當地一個老闆以月薪五千的待遇把他挖走了。這也是正常的,人往高處走嘛!

李長洪走了;做出的8噸縫盤機配件沒交就走了,他不交,我交不脫;別的業務沒得;生鐵生意交給了弟弟;我幾年裡賺下的幾十萬全部投進了廠裡。如果倒閉,心血白花了。我心裡急,不到一個月,別人見了我大吃一驚,說,建文,這麼瘦了,你20多歲的人,兩邊的頭髮都白了。一過秤,瘦了20多斤。

弟弟得知這個情況,放下手中的生意趕過來了。用摩托帶著我在東莞一帶天天跑業務。

開始兩個月,沒跑到業務。後來,我想,大欖和常平以毛織為主,應該盯住毛織機械配件。接下來,專往毛織機廠跑,果然對了路,領到了一大批訂單。

訂單有了,第一件事就是把8噸縫盤機配件全部回爐。以後,我主要抓質量。原料進好的,鑄造不馬虎,次品不交,回爐重煉。現在,我的毛織機配件基本上佔領了常平和大欖的市場,有不有訂單無所謂了。反正你不要他要,他不要,還有人要。只要產品好,主動權就在自己手上。

現在,業務更大了,木工機、拋光機的配件都做。一年至少能生產2000噸鑄件。利潤還可觀吧!

風風雨雨走了二十年了,不算老闆,總算有點眉目了。

夫妻相敬好伴侶

袁家鎮歐家村的毛陽生只上了個小學五年級,而老婆是讀過衛校的中專生。結婚後,老婆教毛陽生學知識;辦廠後,老婆替毛陽生搞管理。如今,毛陽生寫得一手好文章,練出一手好字,也是小有名氣的鑄造老闆。

嘉禾田少人多,農民的孩子自小苦做苦吃。毛陽生也一樣,他13歲讀完五年級便停學了,隨父親和二哥挑煤賣。每天凌晨兩點起床,從馬頭坑煤礦買煤挑20來里路趕到塘村剛好天亮。賣給鐵匠鋪,父子三人每次總共才賺5元錢。嘉禾鑄造老闆中,很多人都有這種經歷,不說了。

嘉禾鑄造老闆有共同的特點:先打工學技術後辦廠當老闆。毛陽生也不例外,他從15歲那年也就是1984年到廣東花都開始學鑄造,一年才給60元錢。過年時從花都坐車回家,除去車費食宿,回到家只剩2元錢,剛好夠買一包郴州煙。到了1988年學開車,學會開車卻沒錢買車又打工,直到1995年才辦廠。這也不說了。

我們問毛陽生,你只讀了五年級,你愛人是一個高中畢業考上衛校的中專生怎麼就喜歡你毛陽生。毛陽生也答不出,只說她不嫌我文化低;她支援我學開車;教我練鋼筆字教我寫合同、啟事一類應用文;還要求我讀書看報要養成習慣;教我管理工廠。總之,她是我的老師。沒她,我即使能辦工廠,但管不好工廠。

毛陽生是1995年開始辦廠的,辦到1998年,不但沒賺到錢還欠下12萬元債。毛陽生的妻子不怨丈夫,而是鼓勵丈夫重新站起來,兩口子到處借錢翻本。一萬兩萬,借;三百五百也借;1999年把債務還清還盈利10萬多塊,總算翻了身。毛陽生說,要是老婆不開通,再逼一下,就沒法往下走了。哪裡還能發展到3000平方米的大廠,有500多萬元的裝置,請了70多個工人幹活。

毛陽生的妻子卻誇丈夫能幹、老實、善良、人緣好。2000年以後,業務寬得很,自己做不完,發給同行做;家鄉建設,只要得到資訊,他一定支援。同善中學百年校慶,他贊助了一萬;2000年以來,每到過年,村裡凡60歲以上的老人每人給100塊過年禮,親點的給200。清明節回家,一天要吃十幾餐,天剛亮就有人來喊,晚上12點還在桌上喝。其實,無論在那家都是動動筷子端端杯子,鄉親們那份熱情就飽了,醉了。每次回家要走了,村裡人牽著我們的手捨不得放。

毛陽生說,提這些幹什麼?人生在世,不管有錢沒錢,能活到這個份上,滿足了,沒白活。

情感管理張勳龍

在採訪之前,確切地說,還沒去深圳,就有不少人對我說,嘉禾鑄造老闆中,張勳龍是最獨特最有意思的一個人。說獨特,是他60歲時才起步;說有意思,他的工廠管理從來不訂製度。我想,若果真如此,那才真正獨特有意思。

深圳之行,按計劃,張勳龍是這次最後接受採訪的一個。聽說要採訪他,要把他寫進書裡,很高興地把《張氏族譜》拿給我們作參考。他的老伴也說,我家老張的事,譜上寫著呢!

張氏族譜概述張勳龍的文章將近兩版,有一千多字。歸結起來是告訴大家:張勳龍是土專家、是土工程師。因為張勳龍用錳礦粉放在竹筒裡研製成一種土礦燈,供下井工人用;他安裝過水輪機同時帶動碾米磨面、發電、抽水的多功能水輪機廠;他還有把水引上90多米高山把旱土變成良田的本事。

另外,族譜還稱張勳龍是鐵漢,說他年老心不老,立志闖江湖,在一無資金、二無基礎、三無勞力的情況下辦成了大企業。

族譜上的記載沒有虛誇。

1989年10月份,52歲的張勳龍離開嘉禾闖廣東,在深圳塘廈租了個小棚子搞修理。機械修理是張勳龍的拿手活,深圳工廠多、機器多、毛病時時有。張勳龍騎部破單車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好在他經驗足,辦法多。別人忙半天搞不好的事他半小時甚至幾分鐘就拿下了。他不貪錢,更不故弄玄虛貪錢。人家給100塊他只收40;給50他只要20。他說不要這麼多不要這麼多,只要解決了問題,心裡就高興。因此,他認識了很多老闆,很多老闆也知道他。誰的機器出了毛病,馬上有人建議:叫那個騎破單車的張老頭來。準行!

1993年,把木板廠換成鐵皮子廠,門口掛牌:“榮記五金加工店”,他不單純地搞修理了,開始加工機械小配件。

1998年,62歲的張勳龍鳥槍換炮,買了1600平方米辦了個“鑄造廠”。他沒錢,但那些熟悉他的老闆都十萬、十幾萬的主動借。而且不寫借條也不要利息,張勳龍只在本子上記筆數。他開玩笑說,到時我不認賬怎麼辦?他們說,張老闆不是這種人。

兩年後,1600平方米的廠房不夠用,又在黃江租了5500平方米。張勳龍廠裡有70來個工人,也算個老闆了。

張勳龍從不拿老闆架子,廠裡常開會但不定製度。該做的會上講了大家都遵守。員工犯了錯誤,只說服,不處罰;有的工廠為了穩定員工,規定交什麼押金。張勳龍不,來去自由不收押金。那怕你只做了一天活,也把錢結清讓你走。但他廠裡的員工偏偏很穩定,偶爾有一兩個走的,過不了多久又會來。因此,他廠裡從來聽不到高喉大嗓的吵架聲。

張勳龍最愛和工人打桌球,是兄弟般的關係。他打桌球的技藝不錯,70歲了,廠裡的小夥子還打不過他。

他說他一生為人處世的宗旨是“團結友愛,勤勞儉樸。”他辦公桌的玻璃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有愛才有福,勞動最幸福,沒愛很痛苦,坐著最辛苦。

不能忘了張艾奇

張艾奇這名字一般人寫不準,即便是文化程度較高的人也常常把“艾”寫作“愛”或“二”,把“奇”寫成“琦”或“七”。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就更不消說了。因為如果去掉姓氏“張”,“艾奇”是活脫脫一外國人名。

也就因“艾奇”兩字難寫準,鎮裡選舉時,他吃了一回啞吧虧。

1988年,張艾奇23歲。這年,他選為村委主任,開辦了麻窩煤礦併兼任礦長。麻窩煤礦雖是一村辦煤礦,但其效益和安全在全郴州市有名,拿過省優部優的牌子。1996年當村支書,兩年後錄用為鄉鎮幹部。當年下半年參與副鎮長職位競選。那時,不是在候選人的選票上打“勾”打“叉”,而是發一張紙給代表們寫名字,稱為海選。別人的名字都好寫,唯獨“艾奇”這外國人一樣的名字不好寫,而這些農民出身的代表們認為只要把音寫得差不多就行了。於是“艾”寫作“愛”或“二”,把“奇”寫成“琦”或“七”的選票有一大把。根據選舉法規定“凡同音不同字的選票視為無效票”。本可當選的艾奇落選了。

“沒關糸!”達觀的張艾奇對選舉結果一笑置之,“對事不對人,依選舉法辦事沒錯。”但心裡還是有點後悔和不平。

張艾奇當了幾年鎮幹部,各項工作都搞得不錯。

隨袁家鑄造業紛紛南遷廣東沿海珠江三角洲,企業有近三百家,從業人員好幾千。袁家鎮把黨的陽光雨露和黨的工作延伸到那裡的各個支部,決定派一個鎮幹部長駐珠江三角洲。負責瞭解那塊天地鑄造人的生產生活狀況,關心他們的黨組織生活,不僅要把黨的聲音傳播給那裡的鑄造人,而且要協助他們維權。袁家鎮黨委政府覺得按張艾奇的性格、氣質和能力很適合這一角色。

我與張艾奇第一次見面是在廣東番禺唐基學廠裡。

2005年6月2月結束韶關採訪到達番禺唐基學廠裡。唐基學打電話把張艾奇叫過來了,隨後陪同我們到中山採訪。一起吃了兩餐飯,禮節性的碰過兩次杯,僅此而己。但這次深圳之行,我們相處五天,睡了四晚。他每到一地,鑄造老闆們都會聞風而至,圍著他轉,講些高興的或苦惱的事。我也就聽到過許多有關他的故事,給我留下的印象確實很深。

張艾奇四方大臉,長相酷似電視連續劇《相煎上海灘》裡那個武功高強,膽大包天,養有一對雙胞胎兄弟的江湖藝人。好玩時,和藹可親;臉一沉,樣子嚇人。

他們講過一件這樣的事。

2004年裡的一天,唐基學找到張艾奇,說他交了8萬多塊錢貨給一外地老闆,按合同是貨到付款,但卸下貨後說過幾天給。後來又一次一次地推,己拖了兩個月。早先還接電話,說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給,現在打電話都不接了,聽說那老闆準備走人。你看看怎麼辦?是起訴他還是想別的辦法?

張艾奇想了想說起訴不是很好的辦法。等立案的程式走完,說不定他己走人。人一走,麻煩了。再說,打官司難扯麻紗,扯來扯去這8萬塊錢也得不到幾個了。勞神費力不討好。你看看你的貨還在不在廠裡?唐基學說貨還在;張艾奇說如果那老闆真的想賴賬走人,只有把貨拖回;唐基學說那不是會打架?張艾奇說那就要作好打架的準備!但他們外了理,也不敢。

張艾奇立即組織了30多個嘉禾人,乘坐三部卡車直接進了那個廠裡。找老闆,老闆不見面;幾個管理人員出來明知故問什麼事?張艾奇直接說明了來意,今天要麼拿錢,要麼拖貨!管理人員說要錢找老闆,想從這裡拖貨是吹牛皮。說著指揮廠裡的工人把廠門關起來,一副氣勢洶洶想打架的樣子。

張艾奇臉一沉喊,抄傢伙!你們老闆欠了賬還想動武,別說你們這幾個人,再多的人我們也不怕。

嘉禾人都手拿鐵傢伙把他們團團圍住。他們慌了,立即打電話向鎮裡報警,說是有人搶劫行凶。

首先是鎮裡來了人,大概是鎮裡那人有股份,很霸蠻。仗著是本地人多勢眾,口出狂言,不可一世。嘉禾人有點拿不準了,都看著張艾奇。

張艾奇走近那人,說看來你也是不講道理的人。如果你講道理就不會他賴賬你來幫凶。這樣吧,既然你出頭,我們不找老闆了,專門找你,你是本地人,更好,你有家有老婆孩子;那人一聽,慌了神,本地人的優勢變了劣勢,說不定哪天吃了虧。他的口氣立即軟了,說你們今天要幹什麼?張艾奇說,我告訴你,今天不給錢,我們下定決心要搬回自己的貨。你擋不住,任何人都擋不住,誰擋誰吃虧。不信,你試試!

那人不敢擋了,打電話叫派出所來人。

派出所的來了,執法部門來了,是評理的來了。張艾奇由唐基學首先一五一廠陳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張艾奇說我們的產品本來是賣的,收了貨不給錢我們沒辦法才走這步棋,他們仗著是本地的還想打人,你們說該怎麼辦?

執法部門畢竟是懂法講理的,立即命令老闆在15分鐘之內趕到了結貨款。

不到10分鐘,老闆趕到,結清貨款,張艾奇和唐基學才帶人開車離廠。

象這樣的賬,張艾奇還要過幾回。根據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他採用不同的策略,有理,有利,有節,辦得都很順利。

張艾奇對鑄造老闆說,我們鑄造人在外辦廠不容易,貨款收不回的事己發生過好多好多。要債必須懂法,法律是講理的,我們就得講理,因此大家要學法,用法律保護自己。首先我們自己不外理,心裡底氣才足;但是,有了理還得抱團,我們珠三角的鑄造老闆準備成立一個這樣的維權機構,碰上了類似唐基學那樣的事,找維權機構解決。

鑄造老闆們說,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們選你張艾奇當這個機構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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