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樓西月拉著我往旁一避。
那位公主朝我們的方向瞧了瞧,夜色下能見到她的眉間中有朵金色的西番蓮閃耀。
東土的女子大都在額間點點東西,我猜測這大抵上類似於把守宮砂移到了額頭上。但這樣委實不大好,如此一來,就相當於把貞潔放在臉皮上給人家看,會讓許多姑娘情何以堪,會讓許多公子情難自禁。
公主穿得很華貴,她的烏髮挽成霧鬟,上插一朵粉色絹絲挽成的蔦蘿,白晳的脖頸上掛著金色項飾,環佩叮噹。
我瞧著她頭上那朵花簪瞧了很久,心中垂涎了一番。
我在出藥王谷之前,從未有過爭奇鬥豔的念頭。那時候,純樸的一如谷上方的那掌藍天,每日裡穿著長大褂,戴著麵皮,行來走去,從來不會為胭脂俗粉留步。在青春期的年紀裡,我遠不如平常姑娘青春,琳琅首飾沒有,身上最值錢的就是我師傅送給我的那顆夜明珠,第二值錢的是裝夜明珠的錦袋。
可是見到紫莫,我比她青春,比她熱情,比她健康;我深以為,我倆最大的差距在於她比我有女人味,換言之,我迫切需要在頭上插一朵粉色的絹花以彰顯我的成熟。
我暢想之時,聽到公主對一旁匍匐在地的宮人問道,“我方才聽到有人聲,那邊是誰在說話?”
宮人應道,“公主殿下,沒有人。”
她思忖了一番,“我明明聽到有人。”
宮人很是緊張地答道,“公主殿下,現在是祭天的時候。紫莫大人患病在身,殿下不宜離開祭壇,會招來厄運。”
公主稍有不悅,“我趁帝君睡著的時候過來看看,紫莫到底得的什麼病?”
“奴婢不知道。”
公主拍了拍手,“我要去看看她。”
她邁步往前走,宮人起身點著宮燈伴在她左右。行至我們藏身的蔥鬱槐樹旁,她停了腳步,有意無意地朝樹後瞧了瞧。
樓西月將我掩在暗處,氣氛很緊張,緊張到公主要是再往前走兩步,勢必將引發一場鬥歐,嚴重點就會出現血光之災。我雖然躲在樓西月身後看不太清楚,但憑著我女人的感覺,她應該是發現了我們。因為我太緊張了,以至於將樓西月身後的扇子蹭了下來,“啪嗒——”落在地上。
宮人警醒道,“有人。”
我不得不說,樓西月的扇子除了能夠招蜂引蝶以外,就是隻禍害。
我屏息凝神,在腦中想如果動起手來,我方勢必打不過人潮洶湧的敵方,那麼我就一定會受傷,那麼按照戲本子裡的事物發展規律,我師傅勢必會從天而降出手救我,抱著我在空中轉幾個圈再緩緩落下,大槐樹的落葉會在一旁替我們伴舞。
確有一片葉子飄揚落下,樓西月在我額上彈了一計,“小香。”
我看見他打著扇子立在我眼前,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不免驚奇,“剛剛這裡是不是有個東土公主?”
樓西月點頭,“嗯。”
我說,“方才你的扇子是不是掉到地上了?”
樓西月偏著頭,“你蹭下去的,你不知道?”
我問他,“難道這麼大動靜,公主沒發現我們?不能吧……”
他突然默不言語,沉寂了很久。
這個問題原來是這樣的深邃以至於樓西月要想這樣久,我蹭蹭他,“我們走吧,再遲些時候,大風就會發現那隻燒雞是死的了,那他要傷心的。”
樓西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俯身拾了個什麼東西在手心裡。我看不太清楚,只露出滾著金邊的一角紫色,有些像女兒家的荷包。
我們回到酒家接了大風,撿了個客棧宿一晚。
因為公主回殿了,於是公主榻給人佔了,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去滾一滾。
這時候已經清晨,雞鳴了好幾聲,天色也漸漸清明瞭,灰濛濛的能見著一角淡淡的彎月。
我允了樓西月天亮之時,便啟程回中原。
眼下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邊漸露肚白的天角,憶起了藥王谷裡金色的桂竹香,一簇一簇迎風搖曳。
我想醫了樓三劍之後,回谷中陪著師傅,年年歲歲。
樓西月在吹笛子,若有若無地摻雜了些淡淡的感傷。
我已經很久沒聽他吹小曲了,他斜倚在院裡的樹幹上,眉心微皺,黑色的衣袍將他的面容襯得更加清晰。
樓西月隔著雕花的窗稜瞧了瞧我,他靜靜地吹完一支曲子,然後走到我的窗子外頭,依舊是往日裡似笑非笑的神色。他說,“姑娘,我愛上你了。”
透過樣式繁複的木窗骨,樓西月的眼角輕輕挑了一下。
我不知道為什麼樓西月會這樣突兀地說出這句話,但他著實將我驚了一跳。我驚了一跳的結果就是將手中的茶碗直接砸向他。
樓西月側身避過我的茶碗,茶湯灑在他的衣裳上,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背過身去,“風太大,我什麼也沒聽見。”
他在我身後道,“好,那我再說一次。”
我往屋裡走,“不要,我特別困,我要去睡了。”我一頭栽倒在矮榻裡,被子矇住頭。
東土人家喜愛用薰香,屋內彌散著荊芥草的芬芳,薰得人異常清醒。
屋中有響動,好像屋門被人推開,接著我聽到腳步聲。
有人坐在我的榻邊,他伸手想將我的被褥拉下來,但我在裡頭死死攥著。
這樣你拉我扯的過了不多久,他鬆開手。樓西月低著聲音道,“齊香,我愛上你了。這次你聽明白了麼?”
我卷著被子打了個滾往榻裡蹭了蹭,順帶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
我用鼻子哼哼了兩聲,表示我已經睡著了。
他依舊坐著沒走,卻沒了動靜。
我裝作夢囈般喃了聲,“師傅……”
屋內寂靜地什麼聲響都沒有,好像空曠幽深的山谷,只能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樓西月說,“你不用這樣,將被子放下來吧。”
我扯下被子,露出眼睛看了看他,他定定地瞧著我,手指在玉笛上來回摩挲。
我慢吞吞地說,“醫好你三叔以後,我、我想回藥王谷,谷裡有許多藥草,沒個人打理容易枯。”
樓西月手上一滯,他起身往門外走,“隨你。”
待到日出之後,我們收拾細軟準備回國。
晌午途經汶淶集市之時,突然聽到大殿內鳴鐘大作,“當——當——當——”,渾厚的鐘聲一遍一遍迴盪在空中。
爾後,喪樂響起,百姓聞聲皆匍匐在地,頭埋至雙臂間,作臣服狀。
我不明所已,被樓西月拉著一同跪下。
我偷偷抬頭看身旁的百姓,他們口中念念有辭。
我大約聽明白了,紫莫死了。
遠處的殿內騰起紫色的煙霧,好像一朵紫色西番蓮,盛放之後再頹謝,化作一縷輕煙,誰也捉不住,誰也看不透。
我聽著鼓樂,感受東土子民的哀慟,想到師傅安安靜靜看著紫莫的樣子,漸漸覺得有些冷。
人若是活著,許多事還有迴轉的餘地;人若是死了,縱是相逢不相識,怕也是忘不了她。
我看見雲蘭織成江南人家的小橋屋簷,不知道我在谷裡還等不等得到我的師傅。
哀樂奏完,百姓紛紛起身讓至兩旁。遠處有人馬開道,轅車緩緩駛來,帝君的神情淡漠得不著痕跡。
我被人群撞了一下,險些跌倒,樓西月伸手拉住我,他瞥了我一眼,眉梢微凝,指腹在我掌心劃過,沒有言語。
在之後的路途中,我和樓西月之間開始了漫長的尷尬,就是我不和他說話,他也不和我說話,中間透過紀九互通有無。
趕了幾天的路,我們在一個很小的集鎮裡撿了家小酒樓歇腳。
集鎮旁有方碧清的池子,裡面開滿了蓮花,鎮上傳說池子裡有隻花妖,在蓮子熟的時節裡,會附身在一顆蓮子裡,誰吃了就能在下一年蓮子熟了之前,指揮花妖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樣的傳說無疑帶動了蓮子採摘事業的欣欣向榮。
我想,花妖大抵就是從中原的哪吒男變女而來。
我望著鎮中四處奔走相告蓮子熟了的人們,不免動了一回凡心,也想去摘幾顆吃吃。我指揮大風揮著翅膀去池裡叼幾株,但回回都是它還沒叼到我這裡,就情不自禁地把蓮蓬給吃了。
樓西月單手撐著額頭看向窗外,偶爾抿口茶。
有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哥哥,給兩位姐姐買點蓮子吧。”
我回頭一看,有個小姑娘,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還沒到戴面紗的年紀,紅通通的臉蛋,揹著個竹簍。
樓西月看了看紀九,“紀九,你要是想吃,就買一些。”
紀九說,“蓮子苦,我不想吃。”
他淡淡地掃了掃我,對那小姑娘說,“不用了。”
臨桌有人在討論,其中一人道,“離國什麼都沒有,比我們差遠了,那裡的男人娶女人的時候,會給她吃一小碗蓮子湯,這樣才能夠生孩子。蓮子在那裡可是稀罕的東西,多少錢都買不到。”
另一人大笑,“離國的女人豈不是都生不出孩子了?”
樓西月聽罷,擱了塊銀子在那姑娘面前,“你揹簍裡有的,我全買了。”
接著,他看也沒看我,閒閒道,“你不是想吃蓮子麼?”
我還沒來得及糾正臨桌人民對我國錯誤的看法,和他們盲目自大的小農邏輯。聽見一陣嘈雜聲,酒家內進來一隊人馬,為首的那個手中拿了卷畫像,捋開來向人打聽。
畫像裡的大抵是個通緝犯,她的眉眼偏偏長得和我有八分像。
我抖了一抖,極快地回顧了一下我近日來的所作所為。
除了紫莫在見了我的第二天就死了這件事之外,我確實沒做過其他傷天害理驚世駭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