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終究還是會失去,是否還會心甘情願去承受中間的種種?
恐怕也只有真正曾去經歷過的人才明白這其中的滋味。
風吹著玻璃窗,一開一關,不時地發出‘哐!’一聲震響,那驚心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荒涼。
沈新南就站在窗前,卻似乎對那一開一合的窗子毫無知覺,他伸手去懷裡摸煙夾子,可是手才探進衣兜裡,他就忘了自己是要做什麼,遲疑的站在那裡,所有的思緒已經又被那巨大的痛苦所佔據了。 他以為韻柳已經死了。
等到他重新回過神,拿出了煙夾子,抽出一支菸來銜在嘴邊,因為手在管不住的發抖,打著的火苗子點了多會兒才把煙點著。 隨即就見他把一直緊攥著的另一隻手拿到眼前來,慢慢的鬆開來,一條煙紫色的手絹從他手裡抖lou了出來。 他把手絹擱到窗臺上,拿煙夾子壓著它。 風太大,手絹在風裡簌簌抖著。 他一面抽著煙,一面就看著那條手絹。 他擁有的她的第一件東西,現在也已經成了最後一件。 眼眶裡止不住的一陣陣的滾熱,卻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出來。
“等著我,韻柳,……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那個冰冷漆黑的世界。 等我給你報了仇,我就去找你……”狠狠拈滅了手中的殘煙,他忽然一伸手去抽走了窗臺上的手絹揣進了懷裡,煙夾子‘啪!’的落到了地上去地時候。 他已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華清kao在車門上,一直在等著沈新南。 沈新南遠遠就看見了他。 走到跟前的時候,新南凝重的神色問了他一句:“你真的不走?”華清未多遲疑,道:“不走。 我這條命就是先生的。 ”沈新南默然深看了他一眼,欣慰的目光裡卻又有很深的慘傷。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而徑直去拉開車門鑽進了車裡。
這時候,如果新南再多耽擱那麼一會兒。 他就會看見不遠處拖著受傷地身體、正吃力的走過來地韻柳。 他就會知道,其實她並沒有死。 韻柳畢竟重傷未愈。 這麼長路走過來,臉上瀅瀅的冒著冷汗,眼看著就到沈公館了,卻忽然望見一輛車子從鐵門裡駛了出來。 她一望而知,新南就坐在車裡。
“新南……”她立即開口衝著那輛車叫了一聲,可是她虛弱的聲音才出口就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眼看著新南的車子已經越來越遠的疾馳而去了,她的心真真焦灼不堪。 他這是要去哪?去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每一次和他的分離,都覺得可能就會是他和自己地最後一面。
吱!的一聲急剎車的聲音,正當韻柳焦灼無助的時候,從她身後開過來的一輛汽車忽然急急停在了她的身邊。 車門一開,車裡坐著的一個熟悉的女人身影頓入了韻柳地眼中,她不由得一震。 是那個日本女人山口美葉子。
“如果你想救他的話,就趕快上車。 ”一面卻聽她冷冷沉聲道。
韻柳更是一震,難道新南真的有危險?雖然這日本女人的話不一定就可信。 更有可能是故意設下的圈套,但是這時候她是來不及考慮那麼許多的。 韻柳將心一沉,很快鑽進了美葉子地車裡去。
那晚發現韻柳出事之後,新南遍尋韻柳不到,就立即去山口美葉子的住處要人。 他沒料到這個日本女人會是這樣的心狠手辣,終究還是沒能放過韻柳。 但是。 其實這件事是由菊池英石擅自做的,美葉子根本也不知情。 不過,當沈新南一說明情況,她心裡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與菊池拖不了干係。
只是,她想到若是把菊池交出來,林韻柳要真的是被他給殺了,那沈新南肯定會向他索命。 但菊池這個人,是一個很難掌控的人,這裡又都是他的人,就是自己身邊的保鏢也多是聽從他的吩咐。 美葉子只怕到時自己保不了沈新南。 她不敢冒這個險。 暗自揣度了一番。 美葉子覺得還是蓋不承認這件事是自己人做的更為妥當。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失去韻柳地沈新南已經完全失掉了平日地沉定理性,他猛然一手探了過去。 一把就緊抓住了美葉子的脖子。 美葉子只覺得呼吸一滯,可是更痛地卻是心。
“告訴我,她現在哪兒?你們把她怎麼樣了?”沈新南的目光越來越冷,他被一種不可遏制的痛苦和憤怒牢牢控制住了。
“你殺了我吧,”呼吸越來越艱難,這個女人的心卻似乎已經先慢慢的死去了,緩緩閉上了眼睛,她吃力的聲音說,“新南君,能死在你的手裡,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
那一刻,從他緊抓在她脖頸上的手,她感覺得到他竭力按捺不下的巨大的痛苦。 雖然他最終還是放開了她,終究沒有真的殺她。
可是,她的心卻久久的寒涼著,暖不起來。
目送著沈新南離開,她才發覺自己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流滿了眼淚。 抹乾眼淚,她立即讓人叫來了菊池。 菊池一到,她一句話未說,走上前去,狠狠地就去打了菊池兩個耳光。
“誰讓你去動那個中國女人的?!”
越是陰冷的人越是懂得如何忍耐,捱了美葉子的耳光,菊池英石依然不動聲色。
“我的手下並不知道那是沈先生的女人,見她長得有些姿色,想讓她陪著玩玩,沒想到那個中國女人太不識趣,竟然自己尋了死。 ”
美葉子當然知道他所謂的不知道林韻柳和沈新南的關係根本就是搪塞之言,不過。 她瞭解自己還沒有能耐和他對著幹。 之前在日本因為沒有和他過多的接觸過,並不瞭解他地背景,來到中國後的這段日子,她才發現他並不是一個本分的生意人。 她知道他揹著她和日本的軍國勢力有過密的來往,或許他的生意人的身份根本就是一個幌子,他來中國也有著不可告人地祕密。 不管怎樣,眼下對她來說。 能保住沈新南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人都已經死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不過我警告你。 沈新南這個人,你絕對不能動他一根指頭。 如果你敢動他,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加倍償還。 ”
只是,她地這一番苦心卻還是沒能改變事情朝最壞的方向演變。 沈新南查出那天去公寓抓韻柳的是一幫日本浪人,就知道必定是菊池派人做的。 為了替韻柳報仇,新南設計掉包了菊池的一批貨,目的是要把他引到一個隱祕的廢棄倉庫。 這次新南步步走地都是絕路。 抱定的就是和菊池同歸於盡的決心。
等到美葉子和韻柳驅車趕到那座倉庫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外面橫七豎八有很多具屍首躺在血泊裡。 倉庫裡還不間斷的傳來槍聲。 韻柳僵硬不堪的下了車,她怔怔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在那一片赤煌煌的太陽光裡,眼前地這一切透著的是一種難以言盡的荒涼。
當猛然那一個不堪的念頭閃過她心間的時候,她的眼前止不住地一黑。 拖著站都站不穩的兩條腿,韻柳忽然跌跌撞撞的就朝倉庫裡奔了過去。 新南,你絕對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韻柳踉踉蹌蹌的身子一下撲了過去。 她扶在倉庫門上,顫抖的聲音朝漆黑的倉庫裡拖口叫了一聲:
“新南!”
當她的身影募地出現在了倉庫門口,那一刻,黑沉沉的倉庫裡所有的槍聲忽然之間消匿了。 耳邊靜寂寂的一片。 只有韻柳身後那一片赤亮亮地太陽光在無聲地晒著。
聽見她熟悉的一聲呼喚,沈新南怔怔地轉過臉去,那一剎那間。 他看著韻柳,看著她身後襯著的那一片金色的陽光,這世間的一切都恍若一下子重新又恢復了它的生機,也包括他自己的那顆心。
卻就在沈新南這短暫一遲疑的時候,和他對峙的菊池英石看見韻柳的目光裡卻閃過一道寒光,就見他猛然奪身朝門口衝了過去。 沈新南一震,立即回過神來,當即舉槍去朝他射擊的時候,菊池卻已經一閃身站在了韻柳身後,一把將她抓住。 一面已經將槍口對準了她的太陽穴。
“要是不想她死的話。 你們兩個就把槍扔過來。 ”他說,嘴角勾著一絲僵硬的冷笑。 沈新南剛暖起來的心再次直直寒涼了下去。 把手槍緊緊在手裡攥了一攥。 看著被菊池拿槍頂在頭上的韻柳,他卻再難能開得了槍。
“槍我會放的,不過,先等一下,”他忽然低聲說,一面就見他轉身向一旁的華清。 他知道自己已經逃不過這一劫了,不過能救下一人是一人。 就聽他對華清道:“華清,你快走吧。 ”
“不,先生,我——”華清的話剛出口卻就被新南沉沉一聲給打斷了,
“快走!”他厲聲道,聲音卻又猛然沉了下去,“我可不想連一個給我們收屍的人都沒有。 ”
華清聽見這一句,眉頭深深一皺,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僵硬的轉過身去,身子深深頓了一頓,隨即就見他猛然下定了決心一般,忽然快步朝倉庫側邊開的一個小門裡走去。 華清走了。
這時的韻柳蒼白失血的嘴脣管不住的哆嗦著。 看著新南,她什麼也沒說。 她很清楚,即使新南放下了槍,菊池殺了新南之後,一樣還是會殺她。 新南一定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對華清說那麼一句。 可是因此就讓他乾脆不去顧忌她,只顧他自己的生死,他斷然不會那麼做。 這一次,他們恐怕是真的逃不過這一劫了。 所幸可以欣慰的是,他們能夠死在一起,黃泉路上不會覺得孤單。
當新南微彎下身,一面伸出手去,要把手中的槍扔出去的那一刻,他抬起眼去朝韻柳定定看了一眼,韻柳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投向她的目光。 在那一刻,她知道他和她心裡想的是一樣的,——可以一起去面對死亡,他們不覺得害怕,也沒有要孤獨離開這世界的恐懼。
“不後悔嗎?”這時,他忽然開口問她,在他那雙一向沉定的眼眸裡此刻卻流溢著很深的悽傷。
韻柳聽見他低低的一聲詢問,噙在眼中的淚水直溜溜流了出來,她明白他是在問什麼。
陪著他一直走到今天這一步,雖然他最終並沒有能給她安定的生活,今天還要陪他一起去死,可是這一路走來,在她最孤獨無依的時候,是他一直陪在她身邊,給了她此生最多的溫暖。
“不後悔。 ”她看著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