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是誰青衫薄，笑談戎馬策江山（三）
霄冷，只會一樣本事，卻是魔尊殿最強的，那就是幻術。
所以這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雪從雙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
但是，當撫琴的少年抬起頭來，恍若天人的清秀容顏露出淡淡一笑時，她仍是瞬間迷失了……
“從雙……”那少年輕輕喚她。
“怎麼才回來，茶都要涼了！”他的語氣裡有著寵溺的嗔怪。
憶寒……
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觸了一下郎憶寒的臉。
滑膩而溫暖的感覺是如此真實，就連郎憶寒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藥香都如此熟悉。
郎憶寒握住雪從雙的伸出的手指，笑著說：“你怎麼了？怎麼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你去哪了，手好涼啊。”
他牽起她的雙手，放在脣邊輕輕地呵氣。
雪從雙忽然把手抽了出來，冷冷地站了起來，目光清明。
“你不是憶寒，你不是……你不是……”
郎憶寒的眼神充滿了哀傷，讓雪從雙看得心中一痛。
“是的，我不是。我只是你心中的一個幻象。你一直希望和郎憶寒過這樣的生活，不是嗎？”郎憶寒輕輕地說，“可是你自己也知道你永遠不會實現這個夢的。你對他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要復仇。”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雪從雙淚流滿面。
“你想出這個幻境，很容易，”郎憶寒慢慢站了起來，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交到雪從雙顫抖的手中，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只要殺了我。”
“殺了我，走出幻境，過關，繼續往前走，去救郎憶寒，讓他活著，繼續復仇，繼續忽視你……”他彷彿夢囈一樣的話空靈地飄在雪從雙耳畔。
雪從雙搖著頭，慢慢後退，匕首的寒光讓她戰慄不已。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很簡單的，就這樣，在這裡，輕輕地插進去，我的心臟會破碎，血會不停地湧出來，來，親手把你的夢也一起打碎吧……”
他捉住她握著匕首的雙手，比在自己的胸口。
“不——”雪從雙把匕首狠狠地丟進了泉水裡，鋒利的光芒帶著透明的氣泡，緩緩沉到水底。
郎憶寒用手指抬起她精緻的臉，“你看，你捨不得殺我。為什麼一定要出去呢？我們就在這裡，一輩子，快樂地生活，難道不好嗎？”
他輕輕地吻去她臉上的淚痕。
雪從雙緩緩閉上了美麗的眼睛……
“好好睡吧。美麗的夢，誰都不願意醒。”霄冷憐惜地撫摸著雪從雙如雲的黑髮。
竹林消失了。白石子路、清泉、竹屋、鞦韆、小鳥……全部都消失了。
第二島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
穿著一身黑衣的霄冷，深邃的眼中有著看透一切的淡漠。
他緩緩踏上紫葉浮萍，慢慢行到了煙燈水嶼的第三島，他要去見一個人。
第三島上只有一座高臺。
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正坐在高臺下的臺階上，擦拭著自己的刀。
他是死凰門最後一關的守關人：桐鳴。
“把那丫頭解決了？”桐鳴抬頭看了看緩緩走來的霄冷，“看來不用我出手了。”
霄冷走到了桐鳴旁邊，輕輕坐下，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肩上。
桐鳴把手中的刀放在地上，刀刃向外，怕不小心碰到身邊的人，伸出粗壯有力的胳膊，將身邊的人攬在懷裡。
“我沒有殺她，只是讓她睡著了。”
桐鳴閉上眼，嗅著霄冷發上的幽幽香氣。
“魔尊殿的人若心中有愛，只會萬劫不復。”桐鳴低沉的嗓音帶著深刻的悲傷。
他們也是一樣。
霄冷望著他擰成川字的眉頭，清淡的眉眼顯出迷離之色，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頭……
桐鳴壯碩的身軀猛地一震！
“我很怕，我們明天就會被父尊發現，然後被打入蠱牢……”霄冷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害怕到了極致。
“不會的，我會保護你。”桐鳴安撫著懷中的霄冷，“不惜一切。”
“是嗎？”霄冷突然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對他嫣然一笑。
“當然！”桐鳴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的身體為何沒有一點力氣？桐鳴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就連身邊的刀都握不住。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等等，你不是霄冷。你是誰？”
霄冷素手輕揚，清淡的面容消失了，變成了雪從雙清麗無雙的臉。
“不要妄圖使用內力了，越用內力發作越快，這種毒名叫觀音淚，是我最厲害的毒之一，就算觀音來了都會因束手無策而流淚的。”雪從雙淡淡地說。
桐鳴踉蹌地站起來，提力大吼道：“你把霄冷怎麼了？”
雪從雙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同情之色，“我說過，我沒有殺他，只是讓他睡著了。”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把我制住了嗎？”桐鳴邪氣一笑，“若沒有你開這個死凰門，我是位列第一的魔尊繼承人。你不會以為我只憑武功就有資格守這煙燈水嶼第三島吧？”
桐鳴話音剛落，之間他用全身力量踏了一下腳下的方磚。只聽一陣又一陣的機簧之聲連環響起。
整個第三島雖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但是雪從雙清楚，桐鳴除了武功，更是一位機關天才。現在第三島已經罩上了一個恐怖的天羅地網，可能稍微一動，就會有無數利箭射出，或有千斤的巨石滾落。
“的確，我沒有能力過你的機關陣。所以，我們來做個交易吧。”雪從雙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你說什麼？”桐鳴不敢相信，這個少女究竟為何如此鎮定，到了此刻還能和自己談條件？
“我說過，我讓霄冷睡著了。其實我的幻術比不上霄冷，所以我是用毒讓他睡著的，也因為他睡著了，我才能從他的幻術中逃脫出來。這種毒叫做仙人醉。在三個時辰內不解，他就永遠也醒不了了。”滿意地看著桐鳴大驚失色的表情，雪從雙繼續說道，“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不同意我的條件，用你的機關殺了我。你仍然是位列第一的候選魔尊繼承人，但是不知道你還能當多久，因為觀音淚會讓你武功盡失，只憑藉機關這個技能，會不會有人覬覦你的位置把你拉下來，我不知道。而且，你會永遠失去霄冷；第二，放我過關，我會給你仙人醉的解藥讓你趕去救霄冷。等我順利當上魔尊繼承人，我會給你解開觀音淚。好了，你可以選了。”
“拿去。”桐鳴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卻很快做了決定，把魔尊令拋了過來。“你最好不要騙我，如果霄冷有任何不測，哼……”
雪從雙收好魔尊令，將一個小瓶子和一粒黑色小丸交給桐鳴，“給他喝下去，他就會醒了。這藥你吃了只會有力氣。觀音淚，我事成之後自然會給你解的。”
望著桐鳴離去的背影，雪從雙說：“你們的事，我是在霄冷的幻境中看到的，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會保密的。”
那背影一僵，仍是堅定地踏上了紫葉浮萍，微不可聞地說了句什麼。
雪從雙沒有聽清，也許是謝謝，也許是她不在乎。
不管怎麼樣。
她成功了。
“你很不錯。”魔尊站在高臺，仍然是不喜不悲的表情，“從今天起，你就是魔尊殿的繼承人。”
雪從雙孤獨地跪在空曠的撒星殿中央，面無表情，她的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枚魔尊令。
“你們還有什麼異議嗎？”魔尊淡漠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
黑暗中閃出四個身影，分別是煙燈水嶼三島的守關人：妍心、霄冷、桐鳴，還有一直侍奉在魔尊身邊的雲灰。
“少主心智膽識，屬下佩服。願輔佐少主，成就大業！”四個人單膝跪地，虔誠地說。
“從此他們不再是你的兄弟姐妹，只是你的下屬，他們的命是你的，這魔尊殿所有人都是你的。”魔尊冷酷地說，“但從此，你是魔尊殿的。你的智慧，你的能力，你的生命，你的一切，全部屬於魔尊殿。”
雪從雙抬起頭，喃喃地說：“您的意思是……”
“魔尊，不需要卑微的感情。蜜雪炎蝶，棄情絕愛之蠱。你若同意服下此蠱，我可以立刻傳你魔尊之位。這麼多年，我也累了。”魔尊將一個金色的小盒子輕輕開啟，一直血紅色的蝴蝶彷彿身上燃著金色的火焰，在盒上振翅飛舞。
不需要卑微的感情……不需要卑微的感情……不需要卑微的感情……
“如果我不接受呢？”雪從雙懂了，如果她接受魔尊之位，就必須要放棄郎憶寒！她緩緩地站了起來，目中有著倔強和濃濃的殺氣。
“呵呵，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求開死凰門，但是你既然成功了，為了你得到的一切，你需要付出代價。”魔尊笑了，笑得很得意，卻如此淒涼，“這都是為了我們琉月皇朝的復興大業啊……”
琉月皇朝？相對於雪從雙的震驚神色，魔尊身後的四個人都默默地低下了頭，顯然不是第一次聽說。
相傳在數百年前，聖米大陸曾有一個統一了整個大陸的國家，那就是琉月皇朝，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沒落了，後來才分裂成金碧、銀闕等一些小國家，甚至原來只是遊獵民族的玉宇也建立了自己的國家。這些國家互相爭鬥，戰亂不休，琉月皇朝的遺蹟所剩無幾，所以漸漸消失在了人們的記憶之中……
“和琉月皇朝的繁盛相比，金碧、銀闕、玉宇又算什麼東西！”魔尊的語調中有了一絲瘋狂之色，“你，你，還有你，你們不僅是琉月皇朝的遺民，更有皇族的血統！這個魔尊殿，就是當年逃亡的皇室，攜帶無數各行精英、能工巧匠在地下建立的！為的就是儲存琉月皇朝最後的精華力量，有朝一日，重新迴歸大陸，重建王朝啊！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我們已經在地下生活了數百年，我不停地蒐集驚採絕豔的孤兒，只為延續琉月皇朝這些精湛的技藝和祕方！這是帝國最後的財富！”
雪從雙震驚了，原來，魔尊殿存在的意義竟然是這樣！
魔尊緩緩走下高臺，用雙手撫摸著雪從雙的臉，眼中充滿了殷殷期望，“孩子，為了這個目標，區區渺小的感情難道不應該犧牲嗎？你的無數前輩付出了鮮血的代價才有瞭如今的局面，現在，你要繼續下去，用你的生命繼續這偉大的霸業！”
雪從雙呆立，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緩緩閉上眼睛，終於做了決定。
她聽見自己充滿絕望的聲音。
“我……只有一個要求，請讓我在做完一件事後，再服蜜雪炎蝶。”
“準。”
撒星殿厚重的大門猛地敞開！
所有魔尊殿中人不知何時齊聚殿外，紛紛跪拜在地，妍心、霄冷、桐鳴，雲灰也單膝跪倒。
“參見少主！”
所有人齊呼，聲音震徹天地。
雪從雙卻只覺得心中一片荒蕪。
她彷彿看見了當年他們一起離開魔尊殿的那一幕。
魔尊位於臺上，語氣中沒有一絲溫度，“除了出殿，你還想要什麼條件？”
郎憶寒聲音淡淡的，卻無比堅定，“我要……雪從雙！”
魔尊在臺上笑道：“要人？可以，不過魔尊殿裡有無數出色的人物，你可以隨意挑選！你不是要報仇嗎？他們都可以幫你。”
郎憶寒搖頭，“我只要從雙。”
憶寒，當年，你選擇了自由和我。如今我卻要為了你，選擇放棄自由。
這就是宿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