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看著太后吃下那兩盤點心,小聰子只覺腿腳一軟,直接軟癱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楊茜,好似猜到了什麼。
卻見楊茜佯裝無事地一笑,“聰公公這是怎麼了?是雅梨宮的地太滑了?”
“娘娘......”小聰子已是慘白麵色,忙垂頭一句,“娘娘英明,奴才失禮了!”
南宮策亦是一笑,“平日怪是機靈的,今日怎麼反常了?定是這幾日閒得發慌,將你雙腿都慣壞了!”
小聰子忙起身,拍了拍灰一笑,只恭然一句,“皇上聖明!”
太后倒是沒說什麼,只斜了他一眼,才哀向楊茜道,“瀟兒沒了,德丫頭也......如今哀家身邊就剩你一個得心人。你若是有空,就多上暖宣宮走動走動,哀家怪是想你的!”
這句話是走了心,聽得只叫人也跟著悲慼幾分。
忽而明白了太后突然的變化,原來是老無所依了。不過茜兒也確實討人喜歡,聰明伶俐、知曉太后口味又善於武藝,也難怪太后鍾愛。
用完點心,太后也沒多留,不至一刻便攜著楊茜離開。南宮策卻是留了下來,好似有什麼話要說。
小聰子仍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還沒等主子發話,他先一步道了一句,“奴才身子有些不爽,想回房歇息一會兒,暫不能伺候了,望皇上、娘娘恕罪!”
主子還未發話,邵漣便是一笑,“聰公公不必勉強,這兒有奴才伺候著就行了!”
打從那件事後,南宮策便反感於他。這下聽他說話,眉頭更是皺成了殺字,立時發話一句,“小聰子身子不爽、不必伺候,你也給朕退下!”
小聰子告退而走,邵漣卻是一步不動,好似目中無人般一句,“奴才留下,是伺候娘娘的,並非伺候皇上!”
這般挑釁之語,怎麼也不像個奴才所言!做了她的男人就是不一樣,竟連姿態也高了許多!
見勢不妙,等在這兩人發作前,慕容絮先一步發話,“小邵子,這幾日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不必伺候了!”
聽主子這麼說,邵漣卻還是不放心地看了南宮策一眼,那鄙夷的眸光,彷彿在逼視一隻餓狼,“讓奴才丟下娘娘,怎麼放心呢?”
聽出了他的話中之意,慕容絮一笑,“放心吧,皇上是明理之人,也是明智之人。”
既然她聽得出來,南宮策自然也聽得明白,隨即冷哼一聲,“朕若要做什麼,你在也阻止不得!朕若不想做什麼,你離開了亦是一樣!”
主子已經下了命令,邵漣自然也左右不得,只依依惜別地一眼,幾步便是一轉頭。這般不捨的模樣,倒真像對愛戀中的鴛鴦!
一時間又有醋意上頭,但想著慕容絮給自己扣上的綠色,屈辱感又同時而來。若是得到了這美人,她出去偷漢子倒也沒什麼。
只是自己還未享受,初次就成了他人的,這......這已不是不光彩了,而是挫敗與恥辱的綜合。想想自己在女子中叱吒風雲,還從沒受過這樣的低賤的事!
想著坐回了飯桌,雖是無心面對她,卻還有心思面對這一桌涼了的菜。
這也不奇怪,自己的廚藝都是根據他的口味學的,前世的他愛不釋手,這世自然也不例外。
要配合楊茜的行動,自然要留住他,遂一笑平常,“皇上定是餓了吧?臣妾重去
做幾道皇上愛吃的菜,這些既是涼了,就都倒了吧!”
皇上愛吃的菜......他從未說過自己愛吃什麼菜,偶時一同用膳,也都是按著她的口味來的,她如何知曉自己的最愛?
南宮策微微一驚,繼而一笑,“朕最愛的菜色,昭容如何知曉?”
被她問得一愣,腦中立時回憶起前世的片段,那是自己一直想要忘記的記憶!一時間腦子一痛,面上頗生幾分尷尬之色,連原本的笑容,也顯得那般難堪。
忽見她冷漠的眸中,出現幾分少見的情愫。南宮策又是一驚,心下亦是若有所思,她......
如是這樣對眸一刻,慕容絮才恢復原先的笑意,“臣妾、臣妾並不知道皇上最愛的菜,只猜測幾分,也不知對錯。”
南宮策會意一笑,好似抓到了某種默契,“既是這樣,昭容就再去下廚一番,叫朕看看你的對錯!”
四目相對之間,慕容絮眼角的笑意,正如亭亭淤泥之中的芙蓉仙子,純淨而美好。
正如初見時的感覺,南宮策又是不由一怔,就是因為這眸色,讓他如痴如醉,還差點付出了真心!
就是因為這眸色,讓他幾次把持不住!就是因為這眸色,竟第一次讓他想留住女子的美好!晃神之際,美人已經離去,只留一群收拾桌子的宮婢。
雖是短暫分別,心頭竟也有一分不捨的痛意!不禁自問,怎得一個無謂廉恥的女子,也惹得自己這般思念?
趁著她去做菜,南宮策閒來無事便踱步去了一旁的臥房。臥房一處角落便是書案,案上除了筆墨外,便只有一張宣紙,上頭簡簡單單寫著四行字。因著用的紅墨,所以格外鮮明。
南宮策先是看了案上的筆墨,看起來像是剛用過不久的樣子。如此想來,應該是午膳之前所用。
伸手取來那張宣紙一看,上頭正是一首七言詩,名為《盼君》:
一年三百六十日,
日日盼君念無止。
霞披鳳冠人顯耀,
心頭荒涼卻不知。
前世長達一年的冷落,那種淒涼的思念,只這四句七言便淋漓盡致表達而出。聞者傷懷、見者亦是感觸頗多!
許是因為自己是君王,所以下意識就將“君”字釋為君王。只是慕容絮進宮還未一年,何來三百六十日的思念?
難道這區區幾月的相處,便如同三百六十日般難度麼?南宮策一笑,這年紀輕輕的小丫頭,心思倒是比常人多幾分!
細細品著這首詩,想著“心頭荒涼”四字。既是心頭荒涼,為何處處避寵?
忽而想起稚戈當初的話:寵是寵,愛又是另一回事。皇上的寵,可讓身不孤單,心卻比無寵更孤寂!
這或許就是兩個人的寂寞吧!
諸多妻妾之中,自己雖是叱吒風雲,可也不算一點真心也未付出。自然也有心涼的時候,不至於痛,卻也能真切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距離,那是因為心不曾真正觸及!
她是“霞披鳳冠”,他何嘗不是“金線盤龍”,只是衣裳再華麗、權勢再高貴,也抵不住心頭一分寂寞!
也不知自己感慨了多久,只聞得外頭的香味,忙跟著出了臥房。
見他從臥房出來,慕容絮隻字不提地笑笑,“皇上看看,臣妾的猜測可對了幾道?”
桌上一
共十道菜,正符他平時的用膳規矩,四道熱菜、三道冷盤、兩道甜點、一道湯菜,一應俱全!
南宮策不必看,只聞這香味,便知全部對了他的胃口,不由欣悅一笑,“昭容的直覺極對,朕最愛這十道菜,全部都猜中了!”
上前扶他坐下,慕容絮才難為情地笑笑,“皇上這是玩笑話恭維臣妾吧?臣妾不過婦孺之思,哪裡這麼厲害?”
等不及想要嚐嚐味道,南宮策只輕應一笑,便動筷起來。這才意識到用膳的規矩,又急忙放下筷子,“瞧朕,都忘了規矩呢!”
慕容絮掩嘴一笑,“皇上是說侍膳、還是驗毒?”
聽得她的調侃,南宮策無奈一笑,“昭容莫要打趣朕了,小聰子不在,不如就由昭容侍膳,如何?”
故作細細一想,慕容絮一邊動筷,一邊不忘謙虛一句,“臣妾雙手笨拙得很,皇上欽點要臣妾侍膳,可不許嫌棄了!”
說罷,已夾了幾塊五福肉於盤中,用銀器試了毒,才端到他面前,“皇上雖沒有試毒之心,可防心不可無,還是臣妾代您試了吧!”
看著她溫煦的笑意,他彷彿暫時忘卻了那些不光彩的事,也不禁跟著嘴角輕啟。
細細嚐了一口五福肉,立時止不住地誇讚,“美味!實在美味!堪稱完美!昭容的手藝果然好,朕是一點兒也沒誇張,連御廚也要自愧不如了!”
他的連連稱讚,好似全然卸下了君王該有的姿態,惹得慕容絮一笑,“臣妾的廚藝哪裡比得御廚,不過正好合了皇上的口味罷了!”
聽得美人謙虛,南宮策又多讚了幾句,才一樣一樣品嚐了一遍。每嘗一道菜,都是止不住的讚歎,與前世滿意的笑容一模一樣!
只是前世的南宮策老去快,方至三十便是半頭白髮,說是操勞國事,其實是因為放縱過度。
這滿意的笑容,浮現在他年輕的容顏上,總多了幾分陽光帥氣。只可惜自己的深情,早已隨那一張張宣紙而去,不復再回!
愣了半晌,他已經自己動手,將十道菜一掃而空。這驚人的速度,等到慕容絮晃神過來,他已經遣出了所有宮人。
像是意識到什麼不妥,慕容絮不自在地一笑,“看來皇上真是餓了,從未見過皇上將這些菜都吃盡。”
“不是因為餓......”南宮策緊接著一句,伸手輕輕抓住她的雙肩,讓她面向自己,才深情款款道,“是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為朕下廚!”
若論前世下廚的次數,早不是第一次了。
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下廚,因著學藝不精,受了他一陣冷眼。他是這般不領情,她卻還傻傻地“熱臉貼上冷屁股”,一心以為是自己的錯!
想想前世多麼單純,不只哥哥想要守護,連自己也想保留最初的美好。可一入宮門深似海,似海的不只是嬪妃的心計,最深的還是他的情!
一次次失寵、復寵,一次次瞭解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從一開始的任性、到乖巧、到妥協、到哀求,直到最後那一張張宣紙,才徹底明白自己整整四年的付出!
想至此處,笑意早已經散盡,只留一臉陰沉之色。漠漠轉身,好似要離開般,卻被後頭一雙有力的雙臂環住。
下意識想要掙脫,他卻越抱越緊。直到感覺到手心的一陣虛汗,他方道一句,“絮兒,朕少不得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