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爺來了。”是穆親王府裡負責伺候許煙雨的丫鬟小初。
許煙雨依然斜倚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斷腸集》,自從那晚大鬧之後,慕容玄兩日沒有露面了,許煙雨心裡本還暗自高興,也許這個慕容玄對自己失望透頂,對自己心灰意冷了,便不會再來尋她了,沒想到,這安靜日子過了還沒兩天,這冤家又來了。
慕容澈一進門便瞥見,前幾日叫下人們給送來的首飾,脂粉悉數擺在案前,釵環,玉簪,戒指,項鍊,東珠,翡翠,各樣寶石,簡直要把人的眼睛都給晃花了。
“怎麼這些首飾都不喜歡嗎?也不見你戴。”今兒許煙雨依然是一身素白的家常裙衫,烏髮披著,只在髮間隱隱零星散著幾粒素淨的珠花,更是襯得這許煙雨本來的傾國之色愈發得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了。
“就在內室裡成日待著,也不想拾掇什麼。”女為悅己者容,如今這悅己者不在身邊,許煙雨連半分打扮的心思便也沒了,本來許煙雨素來就不愛這些花兒朵兒啊的什麼庸俗脂粉,倒是喜歡蘭花的清氣,覺得蘭花優雅而不諂媚,靈巧而不軟弱,真真是合了許煙雨的脾性呢。
“是啊,我的煙兒本就是傾國傾城之色,自然是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了。”慕容玄的那句“我的煙兒”著實讓許煙雨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我什麼時候竟成了你的,我怎麼不知道?
“王爺,王妃,請用茶。”小初捧了兩盞碧螺春,八分燙,是許煙雨喜歡的溫度,從小到大,被太子殿下慣出來的,一起長大的慕容玄不會不知道。
“好,小初,你先下去吧。”慕容玄吩咐道。
“是,王爺,小初告退。”
許煙雨仍然沒有放下手中《斷腸集》的意思,也不抬頭看慕容玄,慕容玄並不生氣,能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知道她就在自己的身邊,她
的一顰一笑自己都能看到,只要這樣,慕容玄便覺得很是滿足了,慕容玄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蠱,從初見她起,她的一切於他而言便是全世界了,母妃性子凌厲,唯獨面對父皇的時候溫柔婉約,自幼對自己的要求極嚴,更是很少親近自己。
那次,是慕容玄六歲吧,他清楚地記得,在御花園,海棠樹下,父皇肩上馱著已快滿七歲的皇兄,伸手去摘那朵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有著傾國之貌的母后娘娘,便站在父皇身畔,淺淺地笑著,這樣快活的一家人,自己真是多餘,從那天起,慕容玄的心裡便埋藏進了一股深深的寂寞,不是他那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寂寞,慕容宇軒一直認為慕容玄城府極深,性子不好琢磨,他其實不知道,那是因為寂寞的緣故,人一旦寂寞久了,便學會把什麼事兒都藏在心裡了。
慕容玄覺得自己那時候最大的快樂,就是逗弄小自己四歲的妹妹澄兒了,澄兒的歡笑和淘氣是他那時候最大的快樂了,直到那年,千秋宴上,許夫人帶著剛剛六歲的小煙雨進宮,從看到她的微笑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她的微笑便是他此生的信仰了。那日慕容玄眼睛都不眨地瞅著不遠處坐在許夫人身畔的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只是那漂亮的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身畔的皇兄,後來他才知道,貪玩的小丫頭在太液池畔,嬉戲蕩水,便遇到了皇兄。
是啊,一切美好的東西,似乎從來都只屬於皇兄吧,他那麼輕易得就可以得到這一切,可是,那一天開始,慕容玄的心裡悄悄埋下了一個心願,他可以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在乎,這天下都可以是皇兄的,儘管母妃從來都勸說自己去和皇兄一爭高下,自己也知道,母后娘娘自從在榮王叔死後,似乎和父皇的關係也冷淡了不少,自己也曾偷偷聽到過舅父和母妃的談話,原來,這榮王叔曾經和母后相戀過,這王叔的死和這件事也是脫不了關
系的,母后娘娘,是慕容玄見過的最和婉的女子了,她似乎永遠都淡然如蘭,永遠不改容顏不改性情,在彼岸笑著,自從母后和父皇失和,父皇便很少再踏進鳳棲殿,倒是常常陪著母妃進膳,但是很少留宿關雎宮了,父皇總是一個人在養心殿。
少年時,慕容玄便覺得,父皇似乎每天都有批不完的摺子,忙不完的政事,但是父皇倒是常常把皇兄待在身邊,皇兄自打出生起,就是父皇親自教養的,慕容玄也常常見到父皇盯著皇兄出神,後來才越來越發覺,皇兄的眉眼和母后娘娘是越來越像了,這才知道,父皇雖然很少再踏進鳳棲殿,心裡卻是十分思念母后娘娘的。慕容玄這才知道,母妃不過是表面風光,是父皇最恩寵的寵妃,實則,父皇心裡,從來惦記的只有母后罷了,有好幾次,深夜裡,用功習武之後的慕容玄,回宮時,便常常瞧見父皇和小柳子,站在鳳棲殿外,父皇落寞的身影,慕容玄永遠無法忘記,《牡丹亭》裡的戲文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所謂鍾情,便是如此吧。
慕容玄的思緒就此打結,慕容玄也是出於好奇,便繞到了許煙雨的身後,“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果然是在藉詞遣懷了,即便身處在這金碧輝煌煥然如金屋的穆親王府,即便是身處在這翠竹粉蓮,蘭氣悠然專門為許煙雨修造的“雨軒”,她也完全漠然置之,絲毫不理會,而是沉浸在這傷懷中,心裡還惦念著她的“去年人”,不知怎地,慕容玄的火氣很容易又被再度勾起了……
“你就打算這麼過一輩子嗎?在對你舊情人的傷懷裡,這樣過一輩子嗎?你為什麼不早早地認清了現實,也好早早地不傷心呢?你這樣,為了一個輕易就可以放棄你的男人,你值得嗎,值得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