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洪水一直淹到太子宮前臺階的一半處,終於停了下來。
而行宮南邊的宮牆終於因為承受不住洪水的壓力，崩塌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巨浪越過那道缺口,雷霆萬鈞地衝往山下的村莊……
積在行宮裡的水位漸漸開始下降,眾人隱約可以望見遠處皇帝的寢殿，那座原本高大巨集偉的殿閣已經完全傾塌了大半，瓦片木椽塌落的響聲還在不斷地傳來……
吳詡想到剛才逃往太子宮過程中聽到的那聲巨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如果他們沒能及時跑出來，大概就要被壓死在寢殿裡了！
李治神色複雜地看著遠方,心裡想著的是吳詡在拉他丟擲寢殿時說的那句話。
他死了,她和肚子裡的孩子也一樣活不了……
確切的說,如果他就這樣死了,別說吳詡和肚子裡的孩子,就連弘兒和善兒也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國不可一日無君。
如果他不幸殞命，舅舅和李績又下落不明，長安那邊大概就要變天了。
王氏坐鎮長安，膝下又有李忠這個太子養子，只要他一死，李忠上位是毫無爭議的，如果再加上褚遂良這個兩朝元老的支援……
想到這裡，李治忍不住握緊了雙拳……
薛仁貴見李小九陛下臉上越發陰沉，心裡直髮憷，他一向聽說這位聖人年輕仁愛，即使前不久京中發生那樣駭人驚聞的謀逆大案，他也只認為這是政事堂的相公們——特別是長孫相公的手筆。
年輕的聖人在他們這些武將的心目中一直是一個謙恭有禮、文弱糯軟的年輕人。
不過，已經在遼東戰場上摸爬打滾過的青年小將薛仁貴，可不再是當年那個啥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了，他只看這位聖人今夜的作為，就斷定這位比他還年輕的聖人絕不是個柔弱可欺的人。
一個養在深宮多年，從來沒有直面過天災的年輕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能夠冷靜地帶著自己心愛的女子逃出生天，還能面不改色關注到其他人。
這就很不簡單了！
只是，薛仁貴憑著他武人的敏銳直覺，很快就察覺到年輕的聖人對他有一種淡淡的敵意，原因很可能是由於武昭儀方才對他表露出來的關注之意。
一想到這點，薛仁貴的冷汗都要下來了……
雖說他今天闖宮是救了聖人和昭儀的性命，可他也實實在在是違反了宮規，不僅進了內帷，還窺見了昭儀的容顏……
“末將擅闖內宮，還請聖人恕罪！”
薛仁貴毫不猶豫立刻跪下來請罪。
吳詡等人都被這邊的動靜給吸引了目光。
她只看薛仁貴就這樣直挺挺地就貴在石板上，就覺得膝蓋生疼，也不等李治說話，就道：“薛郎快起來，今天要不是你，我跟聖人就困在寢殿十死無生了！怎麼還會怪罪你呢？”
說到這裡，吳詡向李治一眨眼，“聖人，您說是不是啊？”
李治聞言忍不住眉尖一抖，隨即笑道：“昭儀說的是，今日要不是薛郎，朕就淪為游魚了！”
說著，他親自把薛仁貴扶了起來，“我大唐還是有忠於朕的臣子的！”
薛仁貴聞言忙稱不敢。
“聖人千萬不要這麼說，大唐天下都是聖人的天下，大唐天下之人都是聖人之臣。今日之事是微臣應該做的……”
這話算是說到了李治的心坎裡了。
這些時日，李小九心裡一直有個結，就是雖然已經掃除了朝中對他地位有威脅的勢力，可是他仍然沒有絲毫君臨天下的感覺。
朝臣們看到的都是他舅舅的臉色，而不是他這個聖人的意願！
這時，同樣像只落湯雞一樣的王內侍顫顫巍巍走過來，勸道：“聖人，您還是先進太子宮更衣梳洗一下吧……”
“您和昭儀娘子身子都弱，可不能再病了！”雨雖然早已停了，可山上的風卻不小，即使現在是三伏天，穿著溼淋淋的衣服被山風吹上小半個時辰，也是非病不可的！
王內侍素知李治身體不適十分強健的，再加上吳詡又是個孕婦，他可真怕兩人再有個萬一！
楊氏聞言，忙也勸道：“王公公說的是，聖人、娘子你們看……”
李治聽兩人這麼說，只是點點頭，摟過吳詡道：“媚娘你還懷著身孕呢，趕緊進殿去更衣吧……”
“那你呢？”吳詡看不清李治的神色，只覺得他說話的語氣有些古怪，忙拉住他的手道：“一起進去吧，這裡又溼又冷又黑的，你又能做什麼？”說罷也不管李治怎樣，就把他往太子宮大殿裡拖。
吳詡用的手勁極大，把李治拖得一個趔趄，險些摔一跤。
小吳同學這種無禮至極的舉動看得眾人目瞪口呆，而李小九陛下居然也不掙扎，乖乖地就被拖進了大殿。
眾人回過神來，也忙跟著進來大殿。
殿內的宮人們早已把宮燈都點燃了，眾人一進殿就感到一陣溫暖。
太子宮的建造質量相當不錯，外面是一片水世界，大殿裡依然乾爽如初。
王內侍顧不得收拾自己身上，腳不沾地地指揮倖存的宮人、內侍們燒水、煮薑湯，準備乾爽的衣服等等瑣事。
這次來行宮，周尚儀因為老毛病又犯了，就沒有跟來，照顧吳詡和兩位小殿下的事就是楊氏和武順兩人在做。
她們母女倆進殿就先把兩個孩子抱到後殿去安置了，楊氏不放心小五郎，就留在後面照顧孩子，武順則到前面來照看吳詡沐浴更衣。
太子宮偏殿有個浴池，原本是有溫泉的，不過大雨一下，泉水都渾濁了，便不能洗了。
宮人們就找了一個巨大的木桶來，把燒好的水倒進去，調好了水溫，就請吳詡入浴。
小吳同學如今已經徹底地被封建地主階級特權說腐化了，被一群妹子服侍也沒覺得有什麼不適，即使被脫得赤果果的也不怕被人看光了……
只是，如今多了一個武大姐在旁，小吳同學忽然有點不自在了。
“阿姐，你也累了半宿了，不用再這裡招呼我了，你自去休息一會兒吧……”吳詡一坐進木桶就開始趕人，別的小宮人都可以看作是蘿蔔白菜啥的，武大姐可不行。
武順聞言，卻皺起了眉頭，嗔怪道：“我看你呀最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懷著身孕還這樣咋咋呼呼的，叫阿姐怎麼放心？”
“我並沒有被嚇到，再說這一路過來都是聖人抱著我呢，沒事！”吳詡不在意地道。
武順聞言，露出羨慕的神色，“聖人待華娘你真好……”
吳詡聽到這話猛地一激靈，忽然想到她這個便宜姐姐後來好像跟李小九會有些瓜葛，不會是現在就看上李小九了吧？
於是，吳詡忙不迭地揮退侍候沐浴的小宮人們，開始向武大姐科普李小九陛下的後院水有多深。
“阿姐哪裡知道聖人後宮的情形……”
正宮皇后王皇后就不說了，人家是老牌大世家王氏出來的，背景硬，朝中還有人，如果真撕破臉，要碾死她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似的！
還有蕭貴妃，那也不是個善茬，為啥李小九陛下子嗣這麼少，她卻能有三個孩子傍身？
你聽說過當初與她同等級的韋氏是怎麼死的嗎？
對，就是被這位蕭貴妃氣得吐血而死的！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沒說，就是那個韋良娣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女兒，如今已經成了蕭貴妃的女兒了！
至於下面的劉妃、徐昭容這些要麼是命好生了個好兒子，要麼是家世背景比較牛的嬪妃就不用科普了吧？
啥？阿孃已經去拜訪過了…………
那你應該懂了吧，你妹子我在宮中生存有多不容易！
長安。
明明已是深夜時分，安仁殿卻依然一片燈火輝明。
王皇后焦慮不安地在大殿的榻上走來走去。
魏國夫人柳氏坐在一旁，看似穩如泰山，實際上也是緊張得不行。
“阿孃，你說這位……這位真人的法術到底能不能靈驗吶？”王皇后再一次向她母親求證。
已經七天過去了，怎麼行宮那邊一點訊息也沒傳來呢？
柳氏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道：“娘子不要急，行宮那邊如果發生什麼事，就是快馬加鞭也要一兩天才能送到長安……”
“何況那個賤婢深得聖人喜歡，常在聖人身旁侍奉，有龍氣庇佑，一時可能也弄不死她……”
柳氏看王皇后又開始糾結地走來走去，勸道：“娘子放心吧，真人說了，最遲明早就會有訊息了……”
“到時候，必叫那個賤婢和她的幾個孩子都死在水裡！”柳氏惡狠狠地道，彷彿已經看到吳詡母子/女三人都已經死在眼前了一樣。
“阿孃，你、你慎言……”王皇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回頭看看殿上四周都是她的心腹之人，這才略鬆了一口氣。
“蕭貴妃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隨駕去行宮，會不會是她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計劃？”王皇后擰著手上的披帛，不確定地道：“真人他真的能保證行宮會天降大水嗎？”
“可惜我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王皇后有些惋惜地摸著肚子。
如果有個親生兒子就更好了！
王皇后比乃們想象得更狠！
武大姐是要一條路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