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蕭天開口,梅如雨便會放下一切,跟他走,到忘塵谷中也好,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也好,彈一曲《錯紅塵》,爾後相依相偎。好累,生來便是為了為他人爭天下;好累,生來便沒有為自己活過一日;好累,知己難逢,你是不是我的歸宿?
最終,蕭天也不曾挽留。梅如雨心頭落落,她想:或者他心中一直都不曾愛過吧?或者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的錯覺,她是不是太過於寂寞和孤獨,才會貪戀蕭天眸中的溫暖?她是不是太累了,才會迫切地想要尋個肩膀依靠?九天懸劍難道只是為了償還救命的恩情,再也沒有其他意義?若是如此,要它何用?留著何用呢?
無論如何,真心已然交付,難捨難收。劍可以丟下,宿命可以不管。忘塵谷中歲月靜好,只是心為何仍舊浮沉在萬丈紅塵中不能停靠?
是啊,心為何不能靠岸呢?昨夜雨落成行,花落如夢,蕭天醒來,心頭更加落寞不喜,望著滿園梅花,春朝漸暖,已是綠肥紅瘦。恍惚間,聽九兒來報,說是太子劉琀已經到了府上,要見蕭天。
蕭天未及收拾妥當,劉琀卻已經到了園中,他也不理會蕭天的參拜,只管將院子裡的人全都打發出去,又吩咐了九兒遠遠守在門外。
等到院子沒了外人,清清靜靜的時候,劉琀又不著急說話,漫步往梅花下走去。他身材頎長,穿一件銀色錦袍,仰望著一樹梅花,微風拂開他的長髮,露出白皙的面龐,雙眸如辰星閃爍。或許是而今身份更加高貴,劉琀身上除了悠然,竟多了幾分傲然的氣魄,蕭天望去,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太熟悉了,這種淡然的氣質,高貴的氣魄,還有那美好的容顏,髮絲紛飛,衣帶飄搖……是誰?好似夢裡也有人這麼站在梅花下,微微一笑,天地萬物生輝。
簾捲簾垂朝復暮,斷送落紅無數。杜鵑聲里人何處,曾記舊是同行路。
又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蕭天心中又想起了心頭摯愛的身影,不覺有些好笑,趕緊甩甩頭,似乎要拋開這個荒唐的念頭。
劉琀望著梅花,似乎心有所感,輕輕吟誦起詩句來。
錯紅塵?蕭天睜大了雙眼,以為自己又出現了錯覺。劉琀回過頭來對著他微微一笑,蕭天似乎看見了混沌初開時候的寧靜。
“你不是掛冠而去,江湖逍遙了嗎?怎麼忽然回來?”劉琀問,聲音淺淺。
蕭天好容易擺脫腦海中亦真亦幻的景象,躬身回道:“草民聽聞新君即將登基,特地趕回來道賀。”
“道賀?”劉琀微笑,“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帝王,誰又知道風光無限背後,有著什麼樣的不堪呢?本宮何喜之有,卿又為何道賀?”
蕭天半晌無言,不知如何以對。
劉琀又笑:“你我年歲相當,少年時也一起遊玩嬉戲,本宮自小性情清冷,難得你卻能和我親厚,不知你今日看我,可還如昨日?”
“一如昨日,草民丹心一片,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蕭天直立了身子,笑答。
劉琀點頭,道:“我想託付你一件事情。”
蕭天見太子不再自稱本宮,神情尤其鄭重,也嚴肅起來,答應道:“請講,若是草民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琀無奈生在帝王家,此生也不再奢望自由。只是我還有一個親妹妹,她自小長在江湖中,若是再回到深宮裡,只怕也不會適應。”劉琀提起妹妹二字,滿眼都是痛楚,他平靜了一會,才繼續講了下去,“可是任她江湖浪跡,我卻於心不忍,之前聽外祖講,妹妹傾心於你,所以……”
劉琀看著蕭天,卻似乎不知該怎麼說下去。蕭天滿
心震撼,梅妃李芝蘭一生只有劉琀一子,卻未聽聞還生養過公主,皇上其他的公主卻也沒有聽說有在江湖中浪跡的。外祖?李芝蘭父母雙亡,又哪裡來的外祖?
梅妃,劉琀,外祖,妹妹,太多的人影在蕭天腦海中晃過,梅妃,梅如雨?啊!這個想法未免過於大膽,蕭天驚得面色蒼白,幾乎站立不住,他看向劉琀,眉目之間是那麼熟悉,熟悉。
的確如此,劉琀的外祖便是梅真。梅真很多年前就已經看清了夕月王朝國家昌盛,也看到了武林盟中人心散亂,各自為政,不能再和朝廷抗衡的局面。所以他早一步謀劃,將女兒梅蕊化名李芝蘭送進皇宮。梅蕊進宮後得到了皇上的喜歡,一步步走到梅妃的位子,在文宗一十三年,生下龍鳳胎,劉琀和梅如雨。正當梅妃生產的關鍵時刻,文夕宮中的太醫、產婆和眾宮女都莫名眩暈過一刻鐘,等大家清醒過來,卻看見梅妃已然生產,身邊的小皇子白淨喜人,模樣乖巧。
眾人都知道,在妃子生產之時昏眩定是死罪,梅妃不去計較,大家也只當沒有發生過。縱然有人起了疑惑,也以為是皇子出生,天降異象而已,當時大家都宛若夢中,也記不清具體發生過什麼,此事再也無人提起。其實,那一日梅真帶著攝魂香親自潛入了深宮,掐算好了時機,迷倒眾人,帶走了梅如雨。
梅如雨被梅真在紫玉門栽培長大,苦練武功,終於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她靜心等待,只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支援劉琀登基。劉琀長大後,漸漸知道了這段故事,心中一直不忍,不忍自己在皇宮中享受,妹妹卻在江湖中為了他的皇位廝殺。於是劉琀對自己的要求更加嚴苛,才能日益在眾皇子中脫穎而出,他不為九五之尊的權勢,只為妹妹可以不必過於辛苦。
聽了劉琀的解釋,蕭天終於明瞭,為何梅妃那麼喜愛梅花;為何梅如雨能夠輕鬆駕馭九天懸劍;為何何顯生幾次都差一點死在梅如雨劍下;為何紫玉門忽然銷聲匿跡……
梅真果然好算計,他一生無子,卻把女兒送進皇宮,又苦心為外孫謀求了整個天下,整個天下!!
蕭天的腦海中山呼海嘯一般喧鬧,許久也不能消化剛剛知道的一切。可是,他好似聽見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很重要,一定不能忘記。劉琀是才好像說過——他的妹妹傾心於自己,他的妹妹是誰,梅如雨?梅如雨!
“你剛才所說是否當真?”蕭天焦急詢問。
劉琀鄭重承諾:“沒有半句虛言。”
“我是說,梅姑娘她,她真的……”
“是啊,我也不明白,妹妹怎麼會喜歡你這個人?”劉琀挑剔得望著蕭天,“若是你敢讓她受到半分傷害,我定會取你性命,天涯海角,絕不會放過你!”
幸福來得太快,總是讓人難以接受。蕭天看見漫天花雨落下,梅香縈繞左右,幾乎迷醉不知身在何處。
“你到底能不呢照顧好雨兒?”劉琀疑惑地望著蕭天。
蕭天皺起眉頭,雨兒,這個稱呼未免也太過於親暱了吧?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按捺下不快,認真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會好好愛她,此情蒼天可鑑,生死不渝。我不會讓她受到傷害,我會讓她一輩子都覺得幸福。”
“好吧。”劉琀勉強點了點頭,“若是她喜歡江湖,你們便在江湖中,若是她想要到宮中,請你告訴她,父親和我,都很想她,都萬分期待她能回來。”
蕭天笑了,梅如雨怎麼可能會願意回到皇宮呢?當然要去江湖,帶她到江南水畔,建一棟竹屋,種一片梅花,此生相守,別無他求。期待回來?那就期待吧,讓劉琀盡情想念去吧!
蕭天心中激動萬分,歡欣地到屋中收
拾行囊,即刻便要啟程。
“喂!你不要參加本宮的繼位大典了嗎?”
“草民覺得,還是照顧梅姑娘比較重要,您說是吧,太子?”蕭天笑道。
“你還沒有叫本宮一聲皇兄!”
“好像你還沒有我年紀大,若是妹妹在你心裡還當真重要,煩請您叫草民一聲哥哥吧。”
劉琀薄怒:“什麼道理,怎麼你也是本宮的妹夫!妹夫,先叫一聲皇兄聽聽。”
“不好!草民告辭,祝您江山一統,千秋萬代。”
“那你知道雨兒現在在哪兒嗎?”劉琀笑問。
蕭天轉回頭望見劉琀促狹的笑容,當真是萬分無奈,只好長揖倒地,小心問道:“不知,還請皇兄賜教。”
月華城外,一騎往埠州方向絕塵而去。
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忽然從林間飄然而出,望著蕭天遠去的方向,不禁笑道:“好啊,還是我外孫能耐,若不是你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兩個人還不知怎麼苦相思呢。”
“謝外祖褒獎,不知您什麼時候有心情到皇宮一趟,見一見母后,教父皇一些養生的內功心法呢?”劉琀向著老者躬身問道。
梅真問:“他這個小子,肯認我這個岳父了嗎?他若是三跪九叩來請,我便進宮去看看他們。”
劉琀震撼,只好答道:“他,他是皇上,他能跪蒼天跪父母,卻沒有聽說過跪岳父呢。”
“可是,他馬上就不是皇上了,難道你做了皇上,便不肯再跪拜於我?”梅真面色一冷,怒容乍現。
“孫兒不敢。”劉琀不知如何是好,左顧右盼,幸好沒有他人,難道武林中人都是如此?不知道這些話都是死罪嗎?怪不得父皇對武林盟忌憚非常。
皇宮中,養心殿外,劉旌宇徘徊不止,滿面煩憂,蕭誠無奈不敢相勸,肅立著也不敢言語。
劉旌宇長嘆:“嗐,真可惜,朕不能和蕭天一起去埠州。其實,朕很想為兩個孩子主持婚事。”
“微臣也想。”蕭誠終於回道。
劉旌宇沉吟:“那麼,琀兒繼位大典之後,咱們微服到埠州一趟可好?可以和梅真這個糟老頭子一起去,一同主持蕭天和雨兒的婚禮。”
“梅老說,要皇上先,先……”
“先什麼?”
“先認了他這個岳父再說。”
劉旌宇不禁疑惑:“朕若是不認這個岳父,怎麼肯讓琀兒繼位?不過他為老不尊,偷了朕的女兒,讓夕月王朝的公主去做武林盟主,簡直荒唐,荒唐至極!所以,他還是個糟老頭子!”
屋頂上,一個聲音忽而傳來:“你才是糟老頭子!也不看看你如今的身體,若是還想多活幾年,趕緊叫幾聲岳父,我還願意老著一張臉陪你去藥谷,尋蘭老頭子給你開幾副方子好生調養調養。”
劉旌宇看著房樑上的老者,微微一笑,道:“朕還藏著幾壇百年老酒,準備與蕭親家喝上幾盅慶賀兩個孩子修成正果,你也小心著下來,莫要摔碎了老骨頭。”
梅真皺起眉頭道:“修成正果?雨兒也不見得真能看上蕭天那個臭小子,我之前不過是隨口說說,真要娶我外孫女,還要多多用心。”
“岳父大人所言極是。”劉旌宇微微躬身道。
蕭誠看梅真與劉旌宇得意,半晌無言,心中暗道:不就是個公主,什麼了不起,我兒蕭天的人才武功,神女下凡也會傾心。
夕月王朝179年,太子劉琀登基,改元貞華。江山一統,天下臣服。從此,世再無武林盟,只餘江湖。
錯到了極致,總會回到最美的初衷。萬丈紅塵,天主沉浮,漂泊若塵,為心堅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