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著紙扇往樓下走去,動作瀟灑,人物風流,不覺招惹了數人側目,司徒文正素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一徑想著心事,想剛才黛辛眉的舉止還真有些奇怪,怎麼人熱了就只紅耳朵呢?
“哎呦!”司徒文正只顧沉吟,竟然會一腳踩空,得虧動作利落,好容易穩住身形,心頭卻如電光火石般掠過一個念頭:啊呀,黛辛眉莫非戴著面具?
司徒文正曾聽聞,夕月王朝極西海域中生有怪魚,名喚鮫。鮫的上身宛若人形,卻生著魚尾,其面貌朦朧不清,歌聲卻悠揚動聽。若人聽到鮫的歌聲後都會沉醉其中,神思恍惚,不知身在何處,直到死在海域成為魚蝦的食物和水草的養料。後來海域附近的百姓,將雙耳堵住,冒險到深海中屠戮鮫,剝下其皮,輕薄至極,經過巧手描繪能做出各種各樣的面具。鮫皮面具帶在人面上便會改變容顏,只可惜戴上後往往面貌呆滯,久戴則粗糙宛若面板經年日晒一般。
黛辛眉和醜陋的面容極不相稱的美眸,從來不曾改變的面色,青絲逶迤半遮掩的面龐,還有偶爾會發紅的雙耳都一一浮現在司徒文正的腦海裡。他向來聰慧,卻未曾料想有女子願意帶著鮫皮面具把自己扮作如此醜陋模樣。世上凡女子,必珍惜容貌,更有甚者珍重堪比性命,黛辛眉為何願意用醜陋的鮫皮遮擋其肌膚,終年不能呈現在人前?
司徒文正思忖良久,忽然明瞭:一定是辛眉曾經毀了容貌,才會出此下策吧?真正美貌的女子往往會依附於男子,又怎肯自行開宗立派,千里跋涉獨創根基?他心中說不出的痛楚蔓延開來,到底是什麼樣的變故,讓辛眉變成今日這樣,整日裡帶著一張假面喜怒都不形於色。這樣的痛楚不該是一個女子應該承受的嗎?他轉身匆匆上樓,敲開了房間緊閉著的門。黛辛眉不過剛剛擦洗過身子,披散的青絲尚且未及挽起,冷然道:“你不能再走開一會兒嗎?”
司徒文正不答話,將手探向黛辛眉的臉龐,辛眉驚詫,低頭避過,抬腕就要將司徒文正的手開啟。司徒不肯放棄,手略略起落,重新欺往辛眉面上。黛辛眉轉身回到屋中,司徒文正從身後牽扯她的青衫,往懷中拉去。黛辛眉憤然道:“你要如何?”
“摘下你的面具。”
辛眉掙扎開去,望著司徒文正面色平靜,卻不知是笑是惱:問:“你摘下我的面具要做什麼?”
“一個女子,本來面上就受了傷,整天用不透氣的面具包裹著,豈不難受?”司徒文正心中憐惜,好言勸道。
黛辛眉冷哼道:“我自難受,與你何干?”
世上許多話聽來平常,卻也最是傷人。與你何干?是啊,司徒文正莫名,與自己到底有什麼干係呢?難道是因為清江上救命的恩情?不,不對,司徒文正終於抓住了一絲澄明的心事,篤定回答:“我會心疼。”
“心疼又怎樣?”黛辛眉聲音顫抖,勉強維持著清冷,“我又為什麼揭開自己的傷疤,接受你們嫌惡的目光?”
“我不會嫌惡的。”司徒文正焦急,“你要如何才肯相信?我整日裡見慣了你如死人般的麻木神情,才是惱恨非常。好想看著你笑一笑,哪怕是再血腥的傷
口,再可怕的容顏,也好過這樣的虛假。”
黛辛眉似乎是笑了,有些虛弱地答道:“你喜歡看傷口嗎?只怕看了,會落荒而逃。”
司徒文正是真的笑了,他走上前來,直視黛辛眉的目光:“劍還沒有打造,我怎麼會逃?你知道造一把稱心的兵器需要多久,兩年時光;你知道養一柄寶劍需要多久?十年時光;我要給你的,從來就不是一朝一夕的日子啊,難道天長日久,還不能種下,相思一點?”
看著黛辛眉眼中的迷惑,他再一次伸出手,往青絲下的面頰上探去,摸索著那一層輕薄的鮫皮。
傾世花容能幾何?春風過後卻凋殘。花紅百日已奢求,誰見經年開不變。一副皮囊一縷魂,誰愛虛無輕眼前?不知山盟海誓情,脫胎可否續前緣。
探真容情怯作罷,盜異寶勇闖府衙。
終於摸到了鮫皮的痕跡,司徒文正的手卻已經頓住,他有些不確定下面遮掩的到底是怎樣殘忍的故事,真的已經做好面對的準備了嗎?心底蔓延的到底是同情多些,還是愛戀更多?
看他猶疑,黛辛眉的眼眸中滑過一絲冷意,往後退了一步,淡然低下頭,持起簪子要將青絲挽起。
司徒文正無端被冷意灼痛,茫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忽而訕訕道:“我出去走走吧,你一定要把面具揭下,面板還是透透氣更好。”黛辛眉沒有答話,只是靜靜望向他,眼眸中如幽幽深潭,平白折射了司徒文正的難堪。
再一次下樓,不復之前風雅,反而跌跌撞撞,狼狽情狀莫名。司徒文正離開客棧,走在棲星城冷冷清清的街巷上,街面上的酒肆茶樓倒有一半歇業轉讓,他走了許久,望見一道尚且招展的酒旗,毫不猶豫進去,要了烈酒來飲。店小二狐疑側目,又是為情所困的少年郎,不然誰會存心將自己灌醉呢?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司徒文正搖搖晃晃出了小店。薰風不能幫助他清醒迷濛的頭腦,他昏昏沉沉往前走去,懷中抱著一個油紙包,裡面裝著的是帶給黛辛眉的食物。走不多遠他就要瞧一瞧,還在,笑笑繼續往前走去。
天色已晚,梧桐客棧也燈火闌珊。司徒文正推開虛掩著的屋門,卻見**簾幕低垂,黛辛眉似乎已然安寢。他小聲喚了兩聲無人答應,只好訕訕將條凳擺好,勉強睡在上面。睡不多時,倒做了無數個莫名的夢,終不安穩,忽然聽見動靜,司徒文正醒轉,朦朧看見辛眉起身。此時三更未過,天色黑徹,白日悶熱,晚間卻陰沉沉不見星光,也許不久將會有暴雨傾盆吧。
司徒文正急忙一躍而起,張了張口還是沒有說出話來,黛辛眉也不等他說話,二人一前一後,從窗戶處悄然離開,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陰雲密佈下,棲星城四處漆黑一片,平常人伸出手來,竟然不見五指。尋常百姓,點燈也捨不得,唯一能見燈火之處唯有襄州府衙而已,兩道輕幽的身影飛快掠去。
金萬維當真是個惜命的角色,府衙外巡視著兩隊人馬,每隊都有十人。領隊的是金萬維在江湖上重金聘請的兩個高手,卻是人稱雲裡烏龍的申度威和江上赤練的申度蒲。這二人本是兄妹,習武天賦奇佳,年紀輕輕就練得一
身好本領,更兼內功奇特,聽力和目力異於常人,也曾有人送綽號“千里眼”和“順風耳”。只是兩位行事略有些不堪,江湖道義一概不論,偷盜搶劫也就罷了,偏還有些聽牆根兒的嗜好,聽了些祕密又不肯爛在肚中,三杯黃湯下肚便忍不住說來與人湊趣。是以棲星城人人談之色變。試問天下誰人沒有些祕密,誰又願被人聽去?他們的名聲不好,本來前景堪憂,襄州亂後,金萬維竟親自修書來請兩人出山。烏龍和赤練決定改過從善,一心要立個大功讓眾人稱羨。他們白日呼呼大睡,到了晚間抖擻十二分精神保護襄州府衙安全。只是武林中各門各派爭鬥甚亂,倒是無人主動來招惹官府,江湖人雖勇猛,卻散亂各自為政,真正抵擋軍隊時並無優勢。烏龍和赤練久之不能展示身手,甚覺無聊,精神也不濟起來。
今日兩隊人馬走來相遇,烏龍百無聊賴,卻小聲跟赤練道:“妹子且守著外圍,哥哥到後院去瞧瞧,金老頭子如何溫存新納的襄州名角葉知秋。”
赤練雖為女子,平日裡跟著哥哥什麼荒唐事都見過,也不以為奇,點頭答應不提。
烏龍看了看身後所跟的侍衛,傲然道:“老子出恭,你們都警醒點,別在這一會兒功夫就出事。”
侍衛們知道烏龍身手,也曉得金知府正重視他們二人,都陪笑著答應不提。烏龍正門也不走,陡然運功將身子拔起,直竄上高牆,眾人心驚,暗道:雲裡烏龍申度威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等到進了院牆,烏龍笑得更加**邪,茅廁也不去找,直奔後院而去。經過一片花叢,倒被尖刺刮破了衣衫,烏龍也不氣悶,徑往馨蘭雅筑去了。
棲星城混亂,百姓日子辛苦,多數富戶也覺得入不敷出,因此到梨園看戲的風雅,無人再肯去附庸。城中的梨園漸漸沒落,其中一個唱青衣的名角忽然要從了良人,金萬維痴慕葉知秋已久,只說是人生行樂需及時,也不顧忌文人墨客的打趣,一臺小轎娶來做了五夫人。白日,金萬維看見了星辰天玄鐵的異象,心中欣喜若狂。晚間,他早早來到馨蘭雅筑,聽葉知秋咿咿呀呀地唱了許久才子佳人的戲文,看美人身段風雅,更加得意萬分,如酥了骨頭般撲過去,將麗人壓在身下。葉知秋盛妝,脣上的胭脂鮮紅欲滴,如櫻桃般鮮亮可愛,金萬維心癢難耐,忍不住用指尖揩下來,卻抹在自己的舌尖,陶醉無限。
葉知秋見金萬維荒唐,更勝過往日在梨園中所見的風流少年郎,不禁做出含羞帶怯模樣,打趣道“爺吃著胭脂味道如何?”她嬌怯的模樣較之平常婦人卻無端多了三分妖嬈,引動著金萬維更加火熱,也不答話,只管將臉湊將過去,摩挲著葉知秋面上的脂粉,迷醉道:“花容豔麗壓群芳,雪肌生香暗銷魂。”
屋中風月正濃,屋外烏龍聽來倒覺得好笑,到底是襄州知府,曾經也是狀元出身,疼愛個女人也文采盎然,還整出了詩句來,妙極。
烏龍聽得有趣,忍不住手舞足蹈,捂嘴跳腳的歡樂。正歡喜無狀間,忽然聽見一聲輕響,初時他以為自己忘形弄出了動靜,卻到底感覺不像,忙忙屏息凝神去看:暗夜中,兩道鬼魅似的黑影竟飄過院牆,進了間房子摸索著檢視著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