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此話，林羽瑤難受，忍不住道：“孩兒不敢違逆父母親，只是兩個孩子也有好多年不曾見面，還是先安排他們見了面再做計較。”
“我朝規矩是應該讓孩子們見面。”林魏氏沉吟，“不過那是因為擔心彼此不相看，婚後為了容貌不堪或者身上殘疾反而彼此嫌棄，攪家不寧。天兒和英兒自小一起玩兒過的，見與不見，也沒有什麼干係。”
林羽瑤大驚失色，忙道：“再怎麼樣，也要女兒和夫君商量以後再做主張，不是嗎？天兒的事情，夫君也該點頭答應才是。”
聽出了女兒的推諉，林魏氏悶悶不樂起來。恰逢此時蕭天懷裡的小外甥因為素日沒有這許多人陪他一起玩，熱鬧起來竟然忘記要求如廁，好大一泡尿都灑在蕭天的錦袍上。蕭天卻不嫌髒，反而滿臉乍驚乍喜模樣，小娃娃明知闖禍，才撇嘴要哭，忽見無人吵嚷，不禁喜悅，倒笑話起舅舅來。一大一小的表現旁人看來著實好笑，都忍俊不禁。林魏氏心中著惱，也不理會眾人，徑自起身回房休息了。林羽瑤跟著過去服侍，也被攆了出來。
蕭晚晴看見外祖母面色不好，小聲詢問母親道：“不知外祖母為何不喜？”
林羽瑤無奈，將她拉到一邊清淨處，小聲告知了林魏氏的要求，蕭晚晴大驚道：“萬萬不可，咱們不說舅舅家如今蕭條，單說魏英就不是盞省油的燈。她個性極其要強，兼愛鋪張浪費，父親定是一刻也瞧不上她的做派，沒得娶進門來淘氣。”
她的話正中林羽瑤心事，兩人長吁短嘆，一時間都沒了主意。
蕭誠晚間回來，命下人整治宴席，早淘換了無數山珍美味，只想討老岳母歡心。等到上了菜，他親自同了妻子到松歲園中去請，誰料林魏氏床也不曾下，隔著帳子哼了兩聲，說是胸中煩悶，不願用飯。蕭誠奇怪，就要著人去請太醫來看。林魏氏道：“不用麻煩，心病總要心藥醫，請大夫卻也無用。”
蕭誠更加摸不住頭緒，和林羽瑤退到外間，小聲問夫人道：“難道誰惹了岳母不痛快？”
林羽瑤擺了擺手，出了門才告知了原委，蕭誠已經小心翼翼彎了許久身子，此刻卻忽然直起腰，冷聲道：“我們蕭家孩子娶媳婦兒，倒不等旁人做主。”
看到夫君面上的怒容，林羽瑤也不奇怪，她自己心中還存著三分氣呢，可依舊嗔道：“旁人？奴倒忘記了，奴家姓林，也是個外人，趁早收拾了離開，別在這裡礙著蕭姓諸位的眼。”
百戰沙場的蕭誠卻最見不得夫人的嗔怒，立刻軟了神色，賠小心道：“說哪裡話，你嫁到我家時，便是蕭林氏，冠了夫家的姓氏多年，孩兒也養了兩個，如今倒要抵賴不成？”因為他們夫婦說話，丫頭和僕婦跟得都遠，蕭誠瞧瞧左右，將雙手放在胸前微微做了個打躬作揖的模樣，陪著笑望著林羽瑤。見他如此，林羽瑤先繃不住，不怒反笑起來。
因為主角不肯登場，眾人也各有心事，晚宴卻有些冷冷清清。好在蕭晚晴帶來的小娃娃，在席間跟三位舅舅不停嬉鬧，倒是將蕭誠夫婦逗得開懷笑了幾次。是夜，林羽瑤也不敢留在松歲園陪母親閒話，卻跟著蕭誠到客房上歇息，夫婦二人都不能
眠。蕭誠明知道岳父當年頂著流言蜚語嫁女，絕對是一種恩義。可他也不肯為了報恩，斷送了孩子的幸福，夫婦間商量了許多對策，到底都不合適。好容易捱到天明，蕭誠和夫人又到松歲園中給林老夫人請安，林魏氏這回倒正端坐著喝茶，也不瞧他們夫婦，許久才屏退了左右丫頭，問：“可是想明白了？”
蕭誠道：“回岳母大人的話，天兒在江湖上遇上了位姑娘，兩相悅，已經私定了終身啦。”
此話一出，不禁林魏氏震怒，連林羽瑤也捧著心口，驚得面色慘白。看著兩位似乎要吃人的目光，蕭誠卻不以為意，不過是跟著蕭天這臭小子學了一手而已，難道用得不合時宜嗎？他唯一擔憂的是夫人的身子能否經得起如此驚嚇。
林魏氏怒道：“私定終身？你以為這是兒戲嗎？咱們這樣的人家，怎容得孩子如此胡鬧？”
“都是小婿的錯，是小婿沒有把孩子教好。”蕭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誠心誠意道歉，“但是蕭氏一門自古講究忠義，孩子和人已經私定終身，總不能讓他辜負人家姑娘。”
林羽瑤感到身子搖搖欲墜，看見年邁的蕭誠忽然下跪，真是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瞧著左右無人，她也顧不得許多規矩，勉強支撐著，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了。
林魏氏怒極反笑，道：“你這做父親的，還真是糊塗了，一個江湖上的姑娘，也想給天兒做正妻嗎？若是天兒多情，他日納來做妾就是了。官宦子女，親事怎能由得自己？”
官宦人家的子女，親事怎由得自己，林羽瑤聽了這話，心中一震，莫名升起一股寒氣。難道當年自己嫁到蕭家，也不過是父親的籌謀？
世人只盼權勢大，有權有勢好做主；世人只求官位高，身居高位無羈絆；世人只想榮華到，富貴榮華任我行；世人心願皆是空，富貴到手不自由。
臣本江湖一散仙，奉旨掛冠逍遙去。
蕭誠跪地未起，問：“倘若小婿堅持不肯，岳父和岳母準備怎樣？”
“怎樣？”林魏氏面色更冷，“今日，我索性將話說個明白，咱們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以後應該越過越親近，而不是更加疏遠。你們以為昇平將軍府如日中天的時日還能多久？聖上年事已高，廢太子已逝，現下也是咱們該做選擇的時候了。”
“小婿不明白。”
林魏氏冷笑道：“你不明白？你是個最聰明的人，只是過於耿直和自負。我們將女兒託付給你，是希望你能給她一世平安。潤親王如今躬親禮賢和善不過，你拉不下面子，不肯奉承於他，難道天兒也不可以嗎？林、蕭、魏三家凝聚一心，支援潤親王，將來難道沒有咱們顯赫騰達的一天？”
“恕小婿愚鈍，不知哪一朝的皇上會容忍朝臣結黨？樹大招風的道理，岳父和岳母一定比蕭誠清楚。”
“樹大招風，昇平將軍這顆樹的確根深葉茂，只怕現在還不肯表示衷心，將來的天子會更加忌憚吧。”
“為避免兔死狗烹的下場，蕭誠不願過早做選擇。”
林魏氏怒極，她從未想過蕭誠敢當面拂逆自己，厲聲道：“你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一個，縱使你還不
願考慮將來，我的瑤兒，我的天兒都要早作打算了。”
“岳母大人，小婿萬分歉然。”蕭誠忽而一笑，“羽瑤早已嫁給我多年，天兒也是我的孩子。我想，我能為他們的將來負責。”
林魏氏恨恨然看向林羽瑤，問道：“瑤兒，你怎麼說？”
林羽瑤早已被母親和夫君的話震撼，她自小被父親庇護，婚後被蕭誠庇護，只懂得女子的三從四德，從未理會過朝堂上的紛爭。但是她不蠢，生在王侯貴胄之家，無意中也聽得多了，是以從最初的震撼，到後來的明瞭，不過是一個過程。林羽瑤起身，慢慢走到蕭誠身畔跪下，道：“母親大人在上，羽瑤出嫁從夫，夫君的意思便是羽瑤的意思。從今往後，不敢勞動母親再為不肖女擔憂。往後女兒和孩子們是福是禍，都系在夫君身上。”
聲音雖柔弱，話語卻擲地有聲，此話驚呆了端坐著的林魏氏，也驚呆了跪在一旁的蕭誠。因為憤怒，林魏氏的身子止不住搖晃起來，蕭誠大驚，道：“岳母大人保重身子。”
林魏氏冷笑：“不用你來好心，我的身子骨不好，自會尋個好靠山去，卻不似你們妄自尊大。”話說完，林魏氏起身到屋外喊道：“都進來，收拾東西，我們回府。”
蕭誠和林羽瑤都站起身來，勸阻道：“岳母好容易走這一遭，且寬住幾日再去吧。”
“寬不了心！”林魏氏黑著臉，“莫以為自己什麼事情都能扛在肩上，天兒的親事老身當不了家，你也未必做得了主。”
如一陣狂風吹來，轉眼又呼呼吹去，一家人聚在將軍府外恭送林老夫人回府。
永安侯的馬車匆匆去了，蕭誠懶洋洋回到後院，他和林羽瑤相望嘆息，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羽瑤奇怪：“今日之事如此揪心，你倒是氣糊塗了嗎？還能笑得出來？”
“夫人情深意重，蕭誠感動萬分，欣慰備至。”
林羽瑤莫名緋紅了臉頰，忍不住道：“老夫老妻了，忽然說些昏話。”
“我講得都是昏話，岳母今日所講卻是真的，天兒的婚事，咱們只怕難以做主，你看如何是好？”
林羽瑤沉吟許久，才道：“我也管不了許多，我從不願天兒找個江湖女子廝守今生，但是拿他的親事來交換利益或者作為家族結盟的籌碼，我也決不答應。”
“夫人又執念了。”蕭誠搖頭嘆息，“想我這般習武從軍，也不過如江湖中人一般，不過有幸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為夫打探多時，那個叫梅如雨的姑娘，絕非池中之物，勿論其他，就武林盟主的身份，廝配我兒，絕對是咱們高攀了。”
林羽瑤不以為然，道：“我倒未曾想過讓天兒高攀，他能得個正經人家的女孩兒相守白頭也就夠了。一個姑娘家，做什麼武林盟主，聽起來便覺得滲人。你倒是有心答應似的，難道是朝堂上的主子命你拿咱們天兒做餌，妄圖招安那江湖中的盟主嗎？”
蕭誠正色道：“天下父母，原是一般，你不忍心勉強天兒，難道我是個狠心腸的？只是你素來心思細膩，卻沒有看出天兒心中所想嗎？除了梅姑娘，他提起他人的時候還有過愛慕的神色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