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兵相接,雙方誰也不曾客氣,死傷甚是慘重。接近了胡萬和蕭天的幾名侍衛,都是山莊中功夫頂尖的角色,可是一出手就被壓制。蕭天的劍法快且玄妙,完全讓人捉摸不透,劍尖輕點,所到之處似乎帶著些漩渦氣流,讓人掙脫不開,紛紛輕鬆被抹掉脖子。這一纏字訣,讓山莊眾人驚悚,不敢硬來,只是閃躲纏鬥,避得多,攻得卻少。饒是如此,不多時之間,又有三人斃命,為首一人長嘯,已經萬分混亂的山莊各處忽然又湧出無數的人,夜色下難辨數目,略看去不止三千。
蕭天看見新湧出的人頭攢動,心頭突突直跳,官員也好,皇子也好,府中侍衛過了五百,在夕月王朝就是私自屯兵,死罪,滅族!這個太子屯重兵就在城外不遠,難道是不要性命了嗎?他只顧為旁人擔憂,手上的招式略有些遲疑,被人捉住破綻,一刀直衝面門砍來,他用長劍去擋,鏗鏘一聲,那人手中大刀孑然而分,驚得目瞪口呆,蕭天也不理他,一式回身望月倒取了身後二人的性命。蕭天兵器奇異,劍法也玄妙,一時間宛若穿花流鶯一般,劍光閃爍處必有人傷亡。
縱使蕭天以一當百,還是吃力不已,敵眾我寡的情形下,胡萬等人漸漸不支。蕭天知道胡萬輕功了得,道:“哥哥帶著欣顏快逃,我給你們殺出血路來!”他長劍所到之處,眾人避退,胡萬將欣顏抗在肩上,左右掄著短棍護身跟在後面,見了空,腳尖點,縱身躍起。才掠了數丈,忽而聽見“嘎嘎”的笑聲,白日裡見過那人卻斜掠著攔截過來。胡萬大驚失色,反而將秦欣顏往蕭天拋去,自己匆忙抵擋來人。
蕭天劍法靈動,護住秦欣顏,依然能夠自保,只是胡萬情勢卻見危急,他無奈大聲吼道:“不要硬拼,各自逃走!”此時身陷重圍的暗衛們心中不禁焦躁,誰不想逃?只怕逃掉不見得比抵擋更加容易。夜色濃,浮雲蔽月,雙方倚仗內力竭力維持耳聰目明,互相都在拼命,這正是:亂紛紛,刀光劍影掠處;熱辣辣,一腔熱血空流;傷何處,無從顧及,拼全力,只求性命保全。
生死相隨心願了,此去天涯無牽絆。
蕭天喊罷,抖擻精神,帶著秦欣顏殺出重圍,到了長安山莊外,往林間飛奔逃去了。胡萬看見蕭天和欣顏已然脫身,心中鬆了三分,不禁精神大振,狂嘯衝殺起來。乾坤棍開合狂放,招式大氣磅礴,越是心胸開闊之人,施展起來愈是自如。胡萬此前心中太多掛礙,鬱郁在胸不能開解,今日拋卻了所有,反而感到暢快淋漓。那一條短棍在他手中猶如萬鈞雷霆,在人群中勢不可擋,他並不著急逃走,反而衝著白日裡怪笑之人殺去。
那人見到胡萬來世凶猛,心中暗叫不好,避其鋒芒向人群中逃竄,他的身法快而凌厲,胡萬不疾不徐,卻能緊跟其後。你追我趕多時,胡萬仍然緊跟在這道黑影之後,雙方腳步幻動,其餘人等看也看不清楚,更不要提上前相幫。
蕭天帶來的百餘名暗衛,死傷過半,其餘人總算殺了出來,不管傷勢慘重,全都沒入林中不見。
長安山莊喧囂仍未寧靜,可是攪亂局面的人,只餘胡萬一人而已。他追逐黑影許久,不曾得手
,心下急切,忽而又提氣加快步法。眼見得黑衣人無處可逃,他的短棍劈頭砸下。人集中力量逃命之時,往往全身內力都用在步法騰挪間,黑衣人躲避不及,被砸中正頂,頭骨迸裂,腦漿四濺,轉眼已經死透。胡萬憤恨得以宣洩,心中大喜,剛要往門外奔去,腰間一麻,似乎中了暗器。
原來山莊中的高手輕功都不如這兩人,雖然追趕不及,但是一個個凝心靜氣關注著兩人的爭鬥,胡萬因為拿短棍棒殺黑衣人,精神鬆懈,是以被人一擊即中。那暗器雖然中在腰間,好在不是要害,胡萬感到傷處痛癢,情知暗器有毒,不敢耽擱,運功逃去。此一時卻再不似先前,胡萬渾身疲憊不堪,追趕之人竟然漸漸逼近,他們追逃起來不辨方向,不多時都到了一個道山澗前。若是平時,山澗不寬,胡萬定能輕易躍過,可現在,他的腰部麻木,甚至雙腿也不再靈活,心中駭然,知道必死,卻微微一笑,順著藤蔓往山澗裡滑落去了。
身後山莊中已有數名輕功好的侍衛趕來,長刀落砍斷藤蔓。胡萬倉促間不及換手,呼啦啦滾下山澗。這幾名侍衛心中剛剛要喜,脖頸生涼,竟然齊齊倒地而亡,至死未看見何人出手。浮雲散,月光下隱約看見蕭天和秦欣顏立在山澗旁。他二人逃出後擔心胡萬,折回去藏在一個高大的樹木上,藏好身形觀看。誰料胡萬出門後飛奔而去,身後之人竟不顧及“逢林莫入”的規矩,追殺不肯放棄。二人只好悄然跟在身後,是才也清楚望見眼前情狀,只可惜阻擋不及。他們探首望去,山澗中漆黑一片,聲息半點也無。
秦欣顏自和蕭天、胡萬相識以來,一片芳心都系在蕭天身上,每一次見到蕭天都會緊張無措,說到底,從未得到半分迴應,自己也冷了心腸。可是胡萬對她卻萬分呵護——崑山明陽穀中相贈的玉鐲;青州鳳城迫切萬分的維護;昇平將軍府外的語重心長的叮嚀;碧華院月色下小心翼翼拭淚……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秦欣顏卻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只是那一日,她看見月色下癱倒在地的胡萬,莫名有一種安穩。她忽然渴望那個懷抱,勝過醉倒在香閨中的蕭天。
今日,胡萬幾次三番捨生忘死的相救,掀起了秦欣顏心中的喧囂的浪潮,她忽然明瞭,這才是那個應該託付終身的良人啊!她迫切地想要告訴胡哥哥,說自己願意隨他浪跡一生,說她想要和他相伴到老……那麼多的話,竟然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來,淚珠兒滾落,無人再為之心痛難過了吧。
此刻雖是夏夜,山中寒露重,令人遍體生寒,秦欣顏擦乾淚水,面色決然,忽然縱身往山澗中躍下。蕭天正自難過,忽見欣顏尋死,忙飛身掠下,攬住她的纖腰,如當日梅如雨相救自己一般,扯著藤蔓緩緩滑下。欣顏不肯配合,抵死掙扎,在半空中蕭天又不能制止,情形驚險萬分。
兩人勉強掠有數十丈,忽聽見寂靜的山澗裡一聲痛苦的呻吟。蕭天驚喜,忙道:“妹妹別動,似乎是大哥的聲音。”秦欣顏果然安靜,蕭天趁著她不動,牽藤扯蔓往呻吟處移動。好容易攀爬過去,只見胡萬被架在一棵橫生的荊棘上,渾身衣服都被掛破,狼狽不堪又不敢亂
動。蕭天心中放寬,問:“哥哥的傷如何?”
胡萬茫茫然落下,毒藥發作得厲害,整個人都昏昏沉沉,未曾想到還能有命。被荊棘刺痛後,鮮血流溢,他反而清醒一些,勉強呼痛,倒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又見蕭天過來,喜悅道:“我中了毒,動彈不得。”秦欣顏聽見胡萬說話,胸中滿溢著喜悅,又聽見他難過,芳心痛徹,竟說不出話來。
蕭天將秦欣顏送到山澗底部,又爬上去將胡萬也抱下來,胡萬此時已經半昏迷過去。蕭天摸索到毒鏢,將其拔下,又把毒血擠出,才將懷裡的常備著的清心玉露丸喂胡萬服下。他身上的藥也是世間難尋,能解百毒,清心凝神,保護內力。蕭天將胡萬扶著坐好,雙手抵住胡萬胸口,運起含藏心經中記載的功夫,緩緩運轉內力。只盼能護住胡萬心脈,為他轉動周天,過濾血中餘毒。
谷底時光緩緩流淌,秦欣顏睜著雙眼,不敢合上一瞬。她看著蕭、胡二人內力蒸騰,周身雲霧繚繞,擔憂地合住雙手悄悄祈禱。天光大亮十分,蕭天終於收功,揩去滿臉的汗水,又將胡萬放平躺下。
欣顏看著兩人都是面色慘白,不覺問道:“怎樣?”問話時聲音顫抖不能成調。
蕭天虛弱不已先趴下,喝了幾口澗水,才微微笑道:“沒有妨礙,血脈流暢沒有阻塞,可見餘毒已經清了,身上的皮肉傷卻要養些時日。”說罷,從身上掏出金瘡藥遞給欣顏。
秦欣顏撕下底衣的袖口,將胡萬滿身的傷一一擦拭,又小心翼翼上了藥粉,渾身已然疲憊不堪,仍不肯睡。蕭天卻是支撐不住,沉沉睡去了。他們三人在山澗中寧靜,卻不知道京城中此刻一片混亂。
寅時,韓國公忽然手持兵符,策馬奔赴軍營,在皇城禁軍中支取兩萬人馬奔赴長安山莊,將其中準備分散撤離的近五千侍衛堵住。昇平將軍上朝後將此事稟明聖上,只道:太子劉琦窺視蕭誠義女秦欣顏,可蕭將軍已經將欣顏許配給義子胡萬。胡萬帶著欣顏雙宿雙飛,本要離開京城,誰料劉琦將其劫掠,藏在城外長安山莊。蕭天、胡萬前去救人,山莊中竟放出五千人馬試圖殺人滅口。
太子劉琦捉住秦欣顏,只為制衡皇弟劉珞,他千思萬慮也未曾想到胡萬和蕭天敢夜探親王府要人;更加不曾料到劉珞會教唆二人到長安山莊救人。他沒有想到的還有很多——他不知道蕭天會帶著百名暗衛襲擊山莊,這些暗衛個個武功絕頂;他不知道自己山莊中的密室,早被旁人瞭如指掌;他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高手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其實不堪一擊……
這真的不是劉琦過於大意,只是世事當真難料,他只長了一雙凡眼,不能預知這許多意外。所以,早晨尚未進宮問安,太子府已經被圍,昇平將軍帶著人馬,將劉琦帶往皇宮去了。
劉琦哭倒在月華殿中,口中道冤枉。可是長安山莊內,當年皇上欽賜給劉琦的福地中,設計精緻的暗室,千折百轉的藏兵洞,還有堆積如山的糧草都讓人觸目驚心。
文宗三十一年五月,太子劉琦軟禁月華城西重露宮,削去封號,貶庶民。朝堂上下,眾人驚心,只是,無人敢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