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秦欣顏在碧華院準備了許多精緻的酒菜，有些還是她下廚親手整治的，先不論味道，看色澤已經極其誘人了。胡萬精挑細選的醉卿陳釀，才開了封，香氣立刻四溢，把人心中的饞蟲勾動的蠢蠢欲動。三人將下人全都遣散，只是為了尋找當時江湖中的自在瀟灑，蕭天不禁大喜，笑道：“花燭洞房好事早，佳餚喜酒卻先嚐。小弟這些日子一定要準備好大禮相贈。”
胡萬也笑，只是笑臉難堪，隱約還有幾分苦澀。蕭天只當二人尷尬，起身斟酒，舉杯稱賀。喜也易醉，愁也易醉。好酒三杯下肚，情緒就會高漲，誰也不用相勸，且斟且飲，玉盤珍饈美味伴著這味道甘醇，回味悠長的佳釀，也是一種極致的享受。你一言，我一語，回味過去，暢想今後的日子，話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種相知相守的氛圍。
不知喝了多久，秦欣顏淚水卻又潸然，胡萬探著身過去，給她小心揩去。那隻手上遍佈著老繭，粗糙不堪，難得動作卻十分輕柔，小心翼翼，彷彿在撫摸著薄薄柔滑的錦緞，擦拭價值萬金的珍玩。秦欣顏不閃不躲，她默默感受著這份溫暖和關愛，無言時，淚水湧出更多。胡萬亂了手腳，茫然不知所措，驚詫地看著欣顏，心扉痛徹。
“哈哈。”蕭天大笑，“美人淚，香腮雪，郎君輕拂拭，莫心急，蹭掉脂粉。”他笑著，忽然想起了什麼，皺起眉頭道：“你們恩愛，還要我看著，如今只有我孑然一身，可嘆。”說罷，也不要誰勸，也不去斟酒，抱著罈子往口中灌去。
傷心處，醉也消愁，消愁時候，愁卻更上心頭。三人大醉，早已經辨不清眼前何物，笑了，也哭了，哭哭笑笑間，東倒西歪去了。
月色朦朧，藏在薄薄的雲層後，蕭天夢中彷彿望見梅如雨的笑靨，美得那樣模糊不真實，伸手去，怎麼也夠不到。還好，美人未哭，不用他來拭淚。
胡萬的目光灼灼，凌厲的不像喝醉，他扶起蕭天，送到碧華院側屋的臥房。桃花紗帳，粉色緞被，暗香浮動，這是秦欣顏的香閨啊，胡萬的心擂鼓一般震盪，他勉強支撐，將蕭天放在**。秦欣顏跟了進來，站在床前，看看蕭天，又把目光移轉，看向胡萬。胡萬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轉身走出屋子。
燭光暗淡，迷離月色不堪。女兒羞怯，輕衫半褪卻嬌怯。花影凌亂風迷醉，情為難，羅幛空低垂。繡球未見，空留兩手憂愁。
紅塵未了千般願，早鶯婉轉啼殘夜。
親手將心愛的人，送進他人懷抱，如果可以，不如選擇將尖銳的匕首一點點扎進心臟。胡萬癱軟在碧華院外，他忽然想放棄曾經一心追逐的所有，功名利祿和富貴榮華。如果，如果秦欣顏能夠將牽掛蕭天的痴情，分給自己半點，他一定會放下一切，帶著她遠走高飛。帶著這個溫柔的可人兒，擁著她溫軟的身子，聞著她鬢邊髮絲的幽香，哈——江山又算什麼？
胡萬張大了嘴巴，卻沒有吼叫出聲，他的臉頰和鬢角忽然被溼漉漉，涼寒的難受。伸手一摸，是淚啊，竟然是眼淚，十歲那年到了現在，也有二十餘年了吧？自己好像早就忘記了流淚的滋味。原本以為這一世，胡萬已
經不會哭，不會心痛了，上蒼為什麼會把秦欣顏送在眼前？明明知道那樣美好，那樣聰慧，那樣單純善良的女孩，胡萬根本高攀不起，當初又為什麼任憑自己心動呢？糊塗，萬分糊塗！閉上眼，他努力壓制著自己心中的喧囂。只盼來世，胡萬也能託生到富貴家中，只盼來世，胡萬的相貌也俊俊朗朗。求佛祖，胡萬願意用以後的永墮地獄，換取和她一生的相守，盼賜予一世美好的情，不管怎樣都可以。
好舒適，彷彿是欣顏的肌膚，柔潤溫暖。胡萬在朦朧間忽然感到一雙手，他緊緊握住。好，就算是一場夢，胡萬也謝謝上天了，讓胡萬睡去，好好睡去吧。
“胡哥哥，你怎麼了？”還有這軟糯的聲音，真好。
“胡哥哥！”
啊，胡萬驚跳起來，眼前是誰？娟秀的身影在月色下如夢如幻。他拼命揉揉眼睛，驚詫道：“你，你怎麼出來了？”
“我不想。”秦欣顏的神情從未如此堅定過，“蕭哥哥醉了，他也不會喜歡欣顏。我不要他醒來難過，我也不要他醒來怪我。”
胡萬思考不得，半晌才問：“你決定了嗎？”
“是啊。”秦欣顏面上的晦色忽然消散，她竟然笑了，月光裡彷彿一支荷花綻放，“就讓我把這份情放在心裡好不好？做他的妹妹其實也不錯啊。至少什麼時候想起從前，都會感到美好。”
“好。”胡萬也笑道：“你想怎樣就怎樣。我去將三弟揹回寒梅苑。”
“不。”秦欣顏搖搖頭。望著胡萬的疑惑，她輕聲道：“胡哥哥，你帶我走吧，咱們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胡萬還是疑惑，“我們自己去襄州嗎？”
“不。”秦欣顏羞赧地笑著，這笑容醉了胡萬的心，他更加混亂。欣顏的聲音還在朦朦朧朧地響起：“我們兩個人，到了襄州也幫不上什麼忙，對不對？爹爹看見我們這樣回去，會生氣的，他會怪我，我也會生氣，氣他利用我。這樣的生氣對爹爹有什麼意義呢？胡哥哥帶我去好遠好遠的地方吧。”
到好遠好遠的地方，這話聽起來真的好美，胡萬的思維無論如何也連貫不起來。他使勁搖了搖頭。
“你不答應嗎？”秦欣顏臉上灰敗的神色又湧上來了，“我以為，欣顏不管說什麼你都會答應的。”
“沒錯，你說什麼我都答應。”總算這最後關頭，胡萬及時反映了過來。
秦欣顏又笑了，她本來就愛笑，彷彿笑著就如花兒生機勃勃似的，那樣灰敗、絕望、為難的神色如寒冬不適合花朵一樣，在她臉上是那樣不合時宜。
晚風輕寒，欣顏忽然打了一個寒戰，胡萬匆匆想要褪下衣裳給她披上。秦欣顏緋紅了臉頰，卻上前一步，把身子安放在胡萬的懷中，她輕聲道：“好冷，抱抱我。”
胡萬僵直了身子，許久，才慢慢將雙臂輕輕環繞，擁住這個嬌弱的身子。冷冷的月色，恬淡的馨香，還有懷中柔軟的欣顏，胡萬以為這是在夢裡。不，夢裡也沒有奢望過這樣的幸福。感謝上蒼，胡萬心如戰鼓擂，跳動得沒有辦法遏制，陣陣昏眩襲上腦海，他彷彿要暈倒了一樣。胡萬勉強維持著一點清
明意識，不要昏倒，懷抱裡的人兒還要悉心保護才是。
秦欣顏的意識卻徹底模糊了，做出這樣的選擇，何其困難，想要離開睡在房中的蕭天，其實並不容易。但是當她自以為做好了準備時，卻忽然止不住戰慄起來，滿心都是驚惶。於是，她臨陣逃脫了，逃到院子外面，望見了月色下，癱在地上的胡萬。莫名，心中就感到溫暖，莫名，就不再害怕。也許，是習慣了胡萬的無微不至的保護吧，她隱約裡覺得，這兒，這個懷抱才是安放靈魂最穩妥的地方，從此，哪兒也不想去了。
蟲鳴陣陣，人聲杳然，胡萬牽著秦欣顏的手，還是遊離在亦真亦幻之間。他們相望許久，才去收拾了東西，悄然離開了蕭府。
當蕭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然躍上了窗楞，隔著映霞紗將室內照射得明媚可愛。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看著四周粉粉嫩嫩的情調，恍惚片刻，才意識到這裡不是寒梅苑。難道，昨夜大醉，竟然眠宿在碧華院中，這是秦欣顏的深閨？蕭天心驚，一咕嚕起身往四下看去，杳無人影。他推門出去，院子中一片寂靜，敞著的院門外，九兒正探頭探腦往裡面望著。蕭天出來，九兒大驚失色，張了張口，卻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大哥和妹妹呢？到哪裡去了？我昨夜荒唐，竟然睡在了這裡，卻不知道欣顏要到哪裡去睡。你怎麼也不來尋我。”蕭天問道。
聽了他的疑問，九兒輕輕拍了拍胸口，如釋重負似的。他也疑惑道：“小的也沒有看見胡大爺和秦姑娘。昨日爺交代了你們要喝到盡興，不許打擾，這院子裡的姑娘各自尋了下處。早間過來伺候，只見這裡只剩下杯盤狼藉，小的們都不敢到臥房中打擾，只好打發了那些姑娘們先去夫人院裡候著。”
將軍府裡規矩素來嚴謹，過了亥時，各院都要關門閉戶，熄滅燈火了。念在胡萬是江湖中人，蕭誠免了他們許多規矩，是以前一日晚上，碧華院中伺候的丫頭們都找各自姊妹將就歇下，並不在院子裡打擾。到了次日早晨，九兒見蕭天一夜不回，寅時便侯在院外等候，看見院裡情形，又不敢進來檢視。後來見歇在各房的丫頭都趕回來伺候，只怕裡面主子醉態不堪，被人瞧去，索性讓她們都到松歲園等候，一個人等在門外罷了。
蕭天先去松歲園請安，又到敬荷苑中尋找，哪裡還有胡萬二人的身影。他心中疑惑，命丫頭小廝們到各苑詢問，花園裡也找了個翻天覆地，只不見人蹤。等到蕭誠下朝，聽說此事蹊蹺，卻微微一笑，吩咐眾人不必尋找。看見蕭天焦慮，他淡淡道：“胡萬是個謹慎的主，他知道要娶欣顏，必定會招惹數不盡的麻煩。他這是躲清淨去了呢。”
蕭天想著也覺得有理，從此丟開此事不提。
在江湖時，萬般思念家鄉，可是回來之後，一如之前的寂寥。如今張亭也不見蹤跡，胡萬又不告而別，蕭天閒暇數日，竟然渾身不自在起來，只好加倍用心教導兄弟武藝。蕭玄和蕭央二人習武都很用心，尤其是蕭央，簡直如痴如狂，完全不顧惜自己的身子。短短兩個月的光景，他竟然將含藏心經修習到第二層無相生境界，含藏劍譜中三十四式也全都爛熟於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