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什麼,千影忽而放開張亭的手,黯然道:“其實看了大夫也沒有用處,都是我對不起你,你還有什麼心願,說出來,我一定幫你做到,還有什麼遺願,全部由我幫你完成。”話語中的懇切和傷感,是千影從未有過的,他自己也感到些不適應。只是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他已經將張亭當做朋友,實在不願意眼看著張亭藥性發作,腹痛如刀絞,身子忽冷忽熱,被活活折磨致死。
“啊。”張亭忽然變了變色,大叫道:“好痛,肚子好痛啊。”
千影看見他痛不欲生的模樣,竟然慘然落淚,小心將張亭扶在**,問:“你說啊,你還有什麼遺願?”
“小爺。”張亭呻吟不止,勉強道:“小爺想紫陌了,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想我。我要見她,我希望她出現在我眼前,說不怪我了,我死也知足了。”
“哎。”千影更加難過,“埠州離這裡萬里之遙,來不及了。”
“你說過,我的心願,你一定幫我做到的啊?你騙我?”張亭的哀怨瞬間抵達極致,讓人目不忍視。
千影在自家婆娘身上,也沒有見到這樣的神情,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訥訥道:“你換個心願好不好?我決不再推脫。”
“換個?”張亭慍怒,“你說換就換啊,那好吧,讓我出現在她眼前也行。”
“這個,這……”千影無言以對,更加羞愧難當。他這半生,除了在母親墓前發誓為親妹報仇,再也未承諾過他人什麼,好容易今日承諾了張亭,偏又滿足不得,真不知如何是好。
千影正躊躇間,屋外幾聲杯盤摔碎的脆響,緊接著走進一人,原來是蓮心。當晚張亭英雄救美,給了些盤纏就想打發蓮心離開,可是蓮心擔憂稀星門報復,堅決不肯獨自留在洛城。張亭無奈,把蓮心帶到武寧,這個女子一心一意跟著她,說此生為奴為婢也要伺候。張亭心中只有紫陌一人,再沒有想過招惹個煙花女子,他萬般解釋,蓮心只認死理。韓靖和千影看他為自己尋個麻煩,樂得看戲,都不肯相勸幫忙。蓮心一路尋死覓活,堅持呆在吞雲殿,因為張亭不要貼身侍女,她竟然去廚房尋了個差事,日日精心做菜,只為張亭。
蓮心原本是爭豔樓的花魁,每日應酬的時候不過是歌舞昇平,張亭冷眼看她,只盼此人知難而退。誰料,蓮心的廚藝竟然也了得,慣得千影等人口叼,連原來的廚子也不肯用了。
今日,蓮心原是打聽了張亭在千影這裡,巴巴送了宵夜過來。誰料她在門外聽見張亭命不久矣,一心只想見心上人,又是悲傷,又是難過,不知如何是好,走進來哭道:“你如今難受,若是能把我當做紫陌,我也是情願的。”
張亭聞見屋外撲鼻清香,不禁遺憾至極,卻嘆道:“好一碗清燉鴿子湯,如何撒掉了,可惜,可惜!”
此時,千影心急如焚,擔憂張亭生死;蓮心滿腹委屈,無緣故不能傾訴;張亭竟然為了碗鴿子湯,追悔慨嘆不已,三人表情真真異彩紛呈,正是:男兒淚肝腸寸斷,女兒心百轉千回,浪子不解風情,糊塗塗悲切,只為碗碎湯灑嘆。
花褪殘紅青杏小,
春歸無處庸人擾。
看著張亭望向鴿子湯時好不作偽的惋惜,千影忽然覺得哪點不對,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藥材,韓靖?如果沒有記錯,韓靖好像是精通醫術的。
“張亭,可惡!”千影胡亂將臉上的淚水抹去,揪住衣襟,一把提起張亭,將他擲在地上。
“哎呦。”張亭痛極,面上卻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蓮心大吃了一驚,忙將張亭扶起,落淚道:“你要殺了他嗎?他本來就已經命懸一線,你何苦再折磨他?”
千影面上的潮紅退去,卻添幾分鐵青,他未曾料到,自己聰明一世,竟然會被張亭捉弄,更可氣的是方才還在他面前流下淚水。被人欺騙,總是憤怒的,被信任的人欺騙,已然有些傷悲。千影之前以為張亭必死,心中難過至極,灰心喪氣,如今明知被騙,卻不知如何是好。些許放心,是因為不用承受親眼看見張亭慘死的打擊;些許傷感,是因為被信任的人捉弄到如此狼狽;更多的是悲憤,憤怒張亭把玩笑開得如此惡劣可恨!男兒有淚不輕彈,竟為一場玩笑空費,豈不難堪?!
張亭看見千影的神色狠戾,比之前更加恐怖,也明白玩笑開得有些過了,不由心虛起來,諾諾道:“是你說我要死了,還說得那樣真切,駭得我當真腹痛起來,現在還痛。”
千影不答話,轉身就走,走到門邊忽然意識到不對,回頭道:“你們都滾出去,滾。”
“好了,好了。”張亭忙忙往門外走去,看見千影一身殺氣騰騰,膝蓋竟然軟了,索性耍賴伏在地上,當真往門外滾去。
見到這副憊懶和混賬的模樣,千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別過頭勉強忍住。蓮心善於察言觀色,此時也明白了事情因果,不禁氣惱,趕上前去作勢要踹張亭。張亭就地打滾,竟然縱起滾落門外,笑道:“哈!爺的身子,也是女人能踢的?”笑聲未落,忽然他又尖聲叫痛。這一次是真的痛,門外的碗盤的碎片,經他這樣猛然落下,一滾一壓都刺入肉中,頓時鮮血淋漓了。
張亭慘然站起,狼狽異常,衣衫上全是斑斑血漬,的確可憐。只是屋中那兩人,已經被耗盡了同情心,冷冷然看著他扭曲了表情叫痛,一語不發。張亭無語,訕訕然尋找師傅韓靖包紮傷口去了,好容易把肉中碎瓷片清除,敷上傷藥。他也不敢歇著,將瓊玉漿等珍稀藥材收拾一份,請師傅寫下正確的服用方法,灰溜溜給千影送去。只是敲門半晌,無人答應,只能交代下人送上,那下人卻不敢答應。張亭心中嗔怪,這主僕脾氣也忒大了點,當今皇上也比他們和善。
殊不知,都是因為他的緣故,千影剛才遷怒數人,發了好大一場脾氣。自從張亭上了北沁嶺,吞雲殿眾人無不疑惑,千影素日溫和謹慎,身上雖隱隱有些淡漠冷清,下人們怕他敬他,好賴不出差錯,千影面上總是微笑的。可張亭總是獨特,他竟然能讓千影嬉笑怒罵,不到半載時光就找回了人生正常的情緒。今日裡隱隱約約好似聽見千影的哭聲,一干下人被驚得魂飛魄散,似乎見鬼了一般。怕歸怕,不過千影如今已經像個有骨有血的人了,倒是比之前冷冷清清,喜怒不形於色時候感覺更加順看一些。
千影這一次足足五日面色冷然,一句話也不願意理會張亭。相比還是蓮心比較心軟,第二日便如常燉鴿子湯給張亭了。說起這些日子,青陽門真的沒有少往外面飛鴿傳書,吞雲殿子弟紛紛截獲。也不知道什麼緣由,這些弟子截獲之後竟然總連同鴿子一起送往北沁嶺,蓮心偶爾烹製,張亭等人大喜,吃得上癮,完全罔顧生靈弱小,一嘆。
青陽門傳往各地的訊息,大多都杳無音訊了。鴿子被人抓捕,快馬被人攔截,唯有往京城去的一封書信卻成漏網之魚。張亭和千影一心要看青陽門和京城中什麼人牽扯,明知書信中往往不會有真姓名,又多暗語,是以不讓攔截,只著人好生跟緊。青陽門送信之人其實都十分小心,竟然甩掉眼線,從吞雲殿眼皮子底下不見了。
這封神祕的信件,其實送進了京城韓國公府,密室中,韓儔雖早已熟讀了信中所述內容,但是還忍不住去看,他常常握著信箋,眉心緊鎖,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擠出水來。當年,武狀元秦毆落魄,韓國公給過很多接濟,後來他返鄉丁憂,韓儔交付密信,讓他到襄州尋機奪取青陽門門主戚坤的信任。
戚坤早年練功,曾走火入魔,當時險象環生,最終雖未曾影響功力,卻終身不能生子。戚坤弟子眾多,唯有玉蛟龍齊遠平天賦非凡,年紀輕輕就闖出名號,齊遠平待人和善,處事內斂不張揚,對待師傅戚坤更是恭謹孝順,所以戚坤只當他做親生兒子一般愛護,一心想把衣缽傳給他。
早在當初,青陽門和妖獸門已經積怨頗深,有一次戚坤帶著齊遠平外出,被妖獸門高手劫殺。齊遠平功夫尚且稚嫩,連連受創,戚坤保護他之間,不禁感到掣肘,於是拼死抵擋,讓他先走。齊遠平聽了這話,竟毫不猶豫,拼死逃命去了。戚坤正在危急之間,恰逢湊巧“路過”此地的秦歐和幾個下人,他們武功雖然微末,卻能義氣相救。這件事情之後,戚坤感激秦歐,問他身世。秦歐自稱秦玉山,梧州人士,常年在外做布匹營生,因為父親逝世,回鄉守孝三年,正要到外面重新尋些門路營生。秦玉山已經不復當年初中武舉人時候模樣,本來不得志,又回鄉三年,更加心灰意冷,面色也蒼然,倒不怕有心人輕易認出。戚坤將秦玉山接到巍山,好生招待,後來二人意氣相投,秦玉山行了師徒之禮,戚坤大喜,心中漸漸換了盤算,將門主之位傳與秦玉山。雖說那年的事情之後,戚坤對待齊遠平依舊親厚,卻到底不比從前,中間如同隔了一層輕紗,若有似無,但膈應人心。
秦玉山目的達到,和韓國公府悄然聯絡,小心翼翼穩固著青陽門在江湖中的地位,只盼望有朝一日,能夠奪得武林盟主之位。當今朝廷,十分忌憚武林盟,等劉珞羽翼豐滿之後,有和太子一爭高下的一日,青陽門作為盟主門派,振臂一呼,支援劉珞,想必是一步妙棋。後來胡萬籠絡蕭天,也是韓國公步步為營,為外孫苦心籌謀。
只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誰能想到,梅真能把一個嬌滴滴的外孫女,培養成江湖中絕頂高手;誰曾料到,梅如雨和蕭天見面反而更早在秦欣顏之前,兩人因為一支莫名其妙的曲子惺惺相惜也就罷了,竟然還鬧出一段的救命恩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