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子涵沒有到來之前,梅如雨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始末,因為紫玉門的訊息網,早就已經遍佈了天下。不過,如果季子涵也丟失了性命,武林盟是絕不會主動幫這短暫輝煌了的御劍門出頭的。本來這件事情怎麼看都是御劍門不對在先,更何況誰不知道吞雲殿是什麼所在?原本就是穩居江湖前十的門派,現在千影又是武林盟核心執事,說是武林前五,也再無人會有異議。
可是,季子涵沒有死,御劍門季家還有人,他死裡逃生,又跋山涉水到了紫玉門,眼巴巴等著武林盟主位御劍門做主。梅如雨不能視而不見,她輕輕嘆了口氣,道:“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我相信,御劍門是無辜的。”
“你相信?”季子涵顯然是大大吃了一驚,他臉上的頹唐全然被震撼取代,不管不顧地抬起頭來,看著梅如雨,神色更加吃驚,不過這時候眼眸中倒是帶了幾分驚豔。梅如雨的面紗仍然帶著,可是很多時候,若隱若現的美好才更加動人心魄。
季子涵其實是個懦弱的公子,雖說生在御劍門中,可是從未吃過苦。他生下來就有丫頭、僕婦、小廝輪番伺候著,門中的子弟也都把他抬舉得很高。他父親並沒有強迫他讀書,在季輝眼中,江湖中人,能夠認識些字也就夠了,幻霞劍譜修習起來也並不困難。所以季子涵二十多年來真的是順風順水,金錢、名望是生下來就有的,妻子是母親千挑萬選為自己娶進門的。之前他那溫柔美貌的妻子已經身懷六甲,馬上自己就可以當爹了。
季子涵從來就沒有覺得生活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從哪個方面看,都覺得老天爺太對得起自己,甚至自以為是上一世修行了好福氣。可是,這一切一眨眼就全沒有了,金錢、地位、爹孃、妻兒……說實話,到現在季子涵的眼中都充斥著血腥,他不敢相信這一切,也不敢面對。他來時一路上都沉浸在悲痛、恐懼和絕望當中,完全不能自拔。
可這個時候,他眼中卻忽然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芒,誒呀,神仙!他只聽父親提起當今的武林盟主是個年輕的美人兒,卻沒有想到,竟然美到這個地步。於是他怔住了,更沒有辦法思考了,真是:夢神女、纖腰一把,相逢處,偏就滿懷苦楚。看身前,端得一朵解語嬌花,眼眸中,竟了卻一腔牽掛。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梅如雨也看出了季子涵眼眸裡的驚豔,但是她早就見慣了這樣目光,習慣在這樣灼人的視線中抱持著一如既往的淡然與清冷。她再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清幽,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甚至比起剛才更加冰冷:“我相信,御劍門不會去做這樣的蠢事,所以,是有心人在算計。”
對,是有心人的算計!季子涵的心都要跳出來了,難道這樣的算計還不明顯嗎?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會相信,生生把髒水潑到御劍門的頭上!為什麼千鶴、千影那樣聰明的人物都不肯聽父親的解釋?為什麼所有的人都相信了之前的鬧劇還有,小小的御劍門會不自量力地招惹上吞雲殿的千雲大小姐?
季子涵根本就不明白那推波助瀾的力量,不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他常常奇怪
,自己明明不是個聰明人,可是他都能看得出的疑點,為什麼全天下人卻都忽略了。
不過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你們聽,盟主說,她相信!這樣一個神仙似的人物說,她相信御劍門不會做這樣的蠢事!是啊,只有吞雲殿和世間那些笨蛋才不明白這樣簡單的道理,才會讓御劍門無辜陪葬,才會讓真正的壞人逍遙法外。
季子涵高興得都不知道怎麼才好的,一張還算得上清秀的俊臉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生生扭曲了起來,不斷抽搐。其實,他是因為一直以來都被巨大的恐懼和悲憤壓抑著,一路上又東躲西藏,不敢和人交流,才導致情緒徹底失控。
梅如雨年齡不大,無奈經歷的事情不少,她靜靜思忖著:千鶴、千影應該知道這件事中的奧祕,只是他們失去了摯愛的女兒,親愛的妹妹,怎麼可能再去冷靜分析這中間的因果?更何況御劍門的子弟中只怕不是完全清白的,或者是他們背叛了季輝,才暗中推動這件事情。可是季輝作為門主,不但不能夠早早洞悉此事,反而讓其演變成這樣的後果,對於吞雲殿來說,他不算無辜。
梅如雨又想,千影難道真的不知道季子涵逃出生天了嗎?從武寧到埠州,幾乎也有萬里之遙,季子涵這樣一個軟糯的公子,怎麼就平平安安走來了?難道只是因為一腔怒火支撐嗎?或者,他是千影故意派人來告訴自己的吧。千影是要告訴自己,千雲不能就這樣白白的沒了,武林盟一定要管這件事情,不是還御劍門一個公道,而是給吞雲殿一個公道。
想到這兒,梅如雨的面色微微有些發白,最初,她臉上帶出的同情,更多是因為千雲。她之前見過這個溫婉大氣的女孩兒一次,比起冷清清的自己,千雲面上的笑容和煦而且溫暖,讓人豔羨。只是這麼個姑娘怎麼就沒了?可不管怎樣,梅如雨依然不能贊成千影的做法,畢竟御劍門中多數人,都是無辜的,比如眼前的季子涵。她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卻又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憐惜,也許梅如雨自己也不清楚,她平日裡冰冷,其實更多是因為偽裝罷了。
梅如雨再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今卻不知道這背後算計之人是誰,不過武林盟會為你做主,一查到底。我們傳書過去,要讓吞雲殿為這件事給你道歉,他們不該為了千雲之死遷怒於人,一定要厚葬御劍門眾人,為季輝前輩立碑。”
這樣的處理方式多少有點避重就輕,為了千雲一人,卻殘害御劍門三百門眾無辜性命,讓一個江湖門派就此滅門,這樣的血海深仇,吞雲殿怎麼都該付出些血的代價。只是千影親自帶人過去,就說明了他們的憤怒,他們根本不打算給誰交代,不打算付出任何代價,他可是武林盟新晉的核心執事啊,能這樣霸道不顧及影響,可見心中的痛。
梅如雨覺得這件事情十分棘手,她仔細斟酌著語言,希望季子涵能夠諒解。可是,這斟酌毫無必要,她說出這些話對季子涵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安慰了。季子涵還真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他內心一陣陣驚濤駭浪侵襲,因為梅如雨的每一句話感到悸動,他正在奇怪:為什麼統領江湖的武林盟主會對御劍門這樣
好?她連吞雲殿的面子也不給呢,要給父親厚葬,要給御劍門主持公道呢。
季子涵徹底臣服了,蠟黃的臉上甚至因為激動而盪漾著一絲紅暈,還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道:“多謝盟主,多謝盟主為御劍門做主!盟主威武,號令江湖,千秋萬代。”
饒是平日裡閱人無數,梅如雨還是為季子涵這輕易滿足的模樣震撼了。看慣了太多人的貪婪,看慣太多人的慾壑難填,她簡直沒有辦法理解這樣簡單的知足。她張了張口,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輕聲吩咐道:“來人,給季公子安頓好住處,再給他請最好的大夫瞧瞧傷勢。”季子涵感激不已地退下了,口裡含糊不清唸叨的仍是梅如雨的慈悲。
梅如雨有些愕然,還有一點點失笑。紫陌上前給她續茶,看著她那模樣,不禁嗔怪道:“又心軟了?你沒有看見那人的德行,分明魂也飛走了,一家人的大仇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你卻還在這裡為他難過,真是好笑。”
聽了紫陌這話,梅如雨有些生氣,待要斥責她,卻彷彿覺得也有些道理,微微一笑,道:“你怎麼有閒?那個張公子呢?”
紫陌愣了一下,雪一樣的香腮上忽然飛上一片紅雲,惱怒道:“提他做什麼,早晚一劍結果了他!”
“哦?”梅如雨臉上帶著些從未有過的戲謔“我還以為他的執著能把你打動呢!沒想到,你比我還要鐵石心腸。說真的,我看他倒是一片誠心。一個豪門公子,一路從京城追隨你而來,風餐露宿,也不辭辛苦。你那些奚落的話,我都聽不過,他也都受了。而且,我也拿些美貌的女子試探過他,他都不動心呢,那一回還紅了臉,真是好笑。”說完這話,梅如雨那雙清幽如寒潭的眼眸盯住紫陌,似乎要從她那白淨如瓷的臉上瞧出一朵花來。
紫陌看見梅如雨這般,卻忽然正色起來:“小姐,奴婢曾經說過,您當年收了奴婢做丫頭,其實是救了奴婢的性命。也是後來奴婢才知道,當年是爹患了重病,才狠心賣我上山為奴,若是實在沒有辦法,叔叔就要把我賣到勾欄院中討生活去。如今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的,如果我把張亭玩弄於鼓掌之間,能助小姐成就大計,紫陌心甘情願,沒有二話。如若不然,奴婢是要在小姐跟前侍奉一輩子的,此生不嫁!”
平日裡紫陌口無遮攔,再不會講究什麼規矩,這時候忽然張口閉口自稱奴才,卻把梅如雨唬得一驚,再聽了紫陌這話,她心中更是難過,也正色道:“當時在一起時就說過不要自稱奴婢,我也不需要什麼奴婢。我是看張亭一片誠心,才來勸你,不要太記恨那件事情,那本來就不是他的過錯。”梅如雨長長吐出一口氣,又道:“不要說我們的大計不差一個小小的尚書府,就是用得著,我看那個張亭現在都願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你,何況是尚書府對那人的支援,實在不需要你以身相許。”
紫陌恨恨道:“那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一輩子的噩夢,我什麼時候想起來心中就感到一陣陣噁心。他卻那樣不知好歹,日日在我眼前晃盪著,難道是提醒我?想想真不如死了乾淨!”說罷眼圈一紅,一串淚珠兒直直滾落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