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善閣一張卡座上,繆可言看著眼前吃得歡快的鄧小甲,心中盤旋已久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自從被童心語敲詐了兩頓後,鄧小甲竟然也愛上了這家口味清淡但特色濃郁的店,隔三差五便來打牙祭,只是這裡著實有些貴,她只好死皮賴臉蹭上繆老闆的東風。
吃完一小盤撈飯,鄧小甲放下筷子,一臉的滿足。
繆可言看她貓眼裡微閃著的得意又滿足細芒,忍不住說她:“這個點吃那麼多碳水化合物,明天又要嚷著減肥。”
鄧小甲選擇性忽略他的話,又開始喋喋不休說著今天工作的經歷:“這兩天我照著之前擬的提綱脈絡填正文和資料進去。明天就是講座了,你要不要也去聽聽?這是南院今年屈指可數對外的講座,要說對民商事審判的大勢把握,省內沒人比他更厲害了。”
繆可言聽著聽著卻是走神了,鄧小甲伸出手在他眼前揮揮,好笑地問道:“繆正娃,你這是怎麼了?”
繆可言回過神,沒好氣地盯她一眼,嘴裡說著:“小甲魚,真的需要這樣互相傷害嗎?”
鄧小甲歡暢地笑開。繆可言似乎對“正娃”這個稱呼有些抗拒,她也就只敢在公共場合這樣叫他過過嘴癮,如果是在家裡,鐵定會被他逮住“體罰”。
看她晶亮亮的眼睛彎成月牙,小酒窩盛滿笑意,桃心脣肆意地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還有兩顆逗人心癢的小虎牙,他的心情也似好了很多,心底的一絲鬱結也悄然散去。
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髮,被她嗔怪著打掉手,他也不再說話,就那樣輕笑著看她。
鄧小甲雖然遲鈍,可是他剛才少見的心事重重的模樣,還是讓她有所感應。
她臉上的笑也淡下來,挺直背脊坐得端端正正,接著發問:“你是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
繆可言微微點頭,說:“昨天我媽說,讓我和你趕快結婚。”
猶豫了幾秒,他又接著說下去:“她希望我們能和可語和小何的婚禮一起辦。”
鄧小甲被他的回答炸得半晌回不過神,好容易從神遊外太空的狀態迴歸,幾乎是磨著牙說:“你媽不是很嫌棄我嗎?怎麼突然這個態度?”
他輕嘆口氣:“我媽說,她是怕活不了多久了,希望能看到子女成婚。”
然後,眉頭緊緊皺起,歉意地看著她:“其實,這都有沖喜的性質了。我心裡是不願意的,我想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不是這樣倉促。我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看到我媽說一句話也要喘一會兒的樣子,突然又說不出口了。”
鄧小甲也沉默下來,心裡有些不舒服。
明明之前嫌棄得不得了,因為自己身體差想看到兒女結婚,突然又說讓她趕快嫁給繆可言,這樣輕視的態度,讓她心裡又泛起一股倔脾氣。
她噘起嘴,憤憤不平:“你媽是把我當召喚獸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又垂下頭,強忍住心裡一絲不甘,說:“我不同意,我想要什麼時候結婚我自己做主,不想被別人的態度左右。”
繆可言早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眼裡依舊是溫暖柔和的神情:“我也
是這樣想的,你高興什麼時候結婚,我們就什麼時候結婚。”
鄧小甲抬眼看他,繆可言微微一笑,繼續跟她強調:“只要你不離開我,其他事都隨你高興的。”
心裡一陣暖意湧過,瞬間淹沒剛才一絲絲憤懣不平的情緒。又開始有點歉意,開始沒話找話說:“那可語她會聽你媽的話,乖乖回來結婚給她看嗎?”
繆可言歪著頭,手撫著光滑的下巴,似不太確定的表情:“這個真說不清楚。我已經盡到我的義務把我媽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她了。不過,可語不會有正常人的情緒,她大概會用很多公式推匯出到底適不適合快點結婚吧,跟占卜一樣,結果往往出人意料。”
鄧小甲馬上腦補出繆可語穿著白大褂站在黑板前拿著粉筆寫寫畫畫,再神探伽利略般推推眼鏡,說了句:“実に面白い(這個實在很有趣)。”
她忍不住撲哧一笑,眼裡細細碎碎的狡黠與心虛交織在一起的微芒,竟看得繆可言有些移不開眼。
把她的手攥進手裡,他語氣溫和又堅定:“小甲,我還是希望你快點嫁給我,名正言順在一起。不過,我堅決不同意這種類似於沖喜的事。所以,不管可語怎麼做,你都不用管。這件事你聽過就算,麻煩事都交給我就好。”
鄧小甲不由自主點點頭,他的笑和聲音總能讓她感到安心。
繆可言又笑笑:“不過,你也該想想準備什麼時候嫁我了,你答應過的事不能不作數。還有,馬上就要冬天了,如果你想要草坪婚禮之類的,以雒都冬天陰冷的天氣,怕是不會有天氣,沒有陽光再多的花也不好看。”
望著他眼裡一片溫柔細碎的笑意,鄧小甲也笑起來,又低頭吃起手裡的一盞雞豆花。
大概因為繆可言說起了花,她不由自主想起之前韓悅和她母親的對話。
她們說的那片藍紫色的花,不知怎麼的讓她印象非常深刻,還不自覺和曾經夢到過那朵藥罐子裡的花聯絡起來。
這件事梗在鄧小甲胸口,後來她終於根據“藍紫色”“水仙”以及“羊不中毒”的關鍵詞,在百度上搜到了秋水仙。
看著圖片裡和她夢裡一致的花朵,她有些愣神。
吃著吃著,又想到了韓悅中毒的事件。
從夢境中醒來後,韓悅確實和原來的軌跡不一樣了。可是,光憑嘴炮就能讓韓悅放棄謀劃已久的一盤棋?鄧小甲很有些不敢相信。
躊蹴再三,她終於還是透過丁東輾轉找來了曾毅的地址電話,拿空白A4字打了“韓悅最近有些想不開,注意開導她的情緒,不要讓她走上絕路”之類的話,虛擬了假的地址和姓名,給曾毅寄了掛號信。
還是有些不放心,她故技重施找了公用電話打110,說最近有人會造成吃了明泰食用菌後中毒的假象,企圖訛詐。
這樣,就算韓悅依舊執迷不悟走上絕路,也有個備案打底的匿名電話放著,相信偵查的重點會有所不一樣。
雖然還是有些惴惴不安,不過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而且,已經過了二十來天,原來的事情確實沒有發生,讓她稍稍有些心安。
吃完晚飯,繆可
言送她回家。這段時間繆家病倒一個又一個,雞飛狗跳一團亂麻,繆可言天天要回別墅區的家,他們已經好久沒溫存過了。
該告別了,鄧小甲還依依不捨圈住他的脖頸,垂著眸子說:“以前嫌棄是你老司機,現在居然有點捨不得你了。”
繆可言摟著她,心裡也是微動,猶豫了一會兒說:“要不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在這邊陪你。”
鄧小甲抬頭看著他,眼裡似有一潭水,晶亮又漾著微波,好半晌終於下決心似地點點頭。
繆可言被她糾結的表情逗笑,手指劃過她的劉海,在她耳邊停下,正想輕擰一下,電話卻突然響起。
他電話的聲音讓她有些心驚肉跳。大概是最近諸事不順,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總讓她覺得會有些不好的事發生。
她惴惴不安看著他接起電話,不過,他臉上漸漸笑開的表情也讓她越來越放鬆。
幾分鐘後,繆可言結束通話電話,脣角噙笑:“今天我不回去是不行了,可語帶著小何回來了,她說馬上要商量婚禮細節。我要不依著她,今晚她會殺上門來。”
送了繆可言下樓,鄧小甲輕嘆口氣,自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狀態,真的被繆老闆吃得死死的。
第二天,是本年度南院長在阜南省內最重要的破產法講座。綠洲酒店偌大的會議廳裡,小三百號人在下面坐著規規矩矩,結果南院長卻讓她上臺替他講。
原因很簡單,南院長生病了,而且,貌似細菌就是從鄧小甲那裡傳出去的。
她的扁桃炎三五天就好轉,可是,研究室的一圈人都被傳染上,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嚴重的Dr.周巨集竟然發展成化膿性扁桃體炎,整整輸了五天液才好。
印公跟他們一層樓,最終沒有幸免。講座開始前一天,他就有些症狀,可是講座時間早就定好不能改期,硬撐著上場,只講了半個小時嗓子就啞得不行,又發著燒,終於狀態差到只能讓鄧小甲代勞。
始作俑者鄧小甲戰戰兢兢上臺,強忍著心裡發怵,對著臺下一堆法院系統的大領導小領導、高校學者和企業老總們,照著稿子一板一眼從剛才南院長斷掉的地方念下去:
“當前我們正面臨運用破產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促進我省產業結構整合發展和改造升級的重大契機……”
一開始,她的聲音微微發著顫,還老是忘記摁手裡的PPT控制鍵。
不過,稿子是南院長指導著她一個字一個字修改過來的,她非常熟悉。念著念著也就不緊張,甚至開始脫稿講起來,聲音越來越自然,只是眼神還是不敢狠看著臺下。
難熬的一個多小時過去,她終於完成任務,卻不知道效果怎樣。坐在臺下第一排的南院長衝她微微點點頭,表情依舊嚴肅卻不再緊抿著脣,終於讓她輕籲一口氣。
第一次面對這樣大的場面,自己猝不及防臨危受命,居然沒有慫沒有掉鏈子,成功過關,Yeah!
心裡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她收拾了講義下臺,眼裡很有些小得意。
正巴望著南院長誇自己幾句,卻不料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小甲,了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