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藍飛回了峴港,卻沒有跟隨方孝齡回到江淮的住所。
臨上飛機前,她打了一通點話給時薇,沒有說明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詢問她,能否稍後與她碰個面。時薇問了她現在所在的位置,得知她人在西貢正準備飛回峴港,便說會在峴港的機場接機。
“明藍!”時薇在接機口向她招手。
有什麼苦澀的東西一下子梗在了她的喉頭,她無力向時薇回個招呼,只是筆直地朝著她走過去。
“伯母,你好。”時薇看到了緊隨明藍身後站定的方孝齡,眼中掩不住一絲詫異。
“好久不見。”方孝齡用一種冷靜的聲音說:“你們聊聊,不過我希望明藍你儘快回去看看阿淮。”
“伯母,”明藍的聲音有些暗啞,“我想在時薇那裡住兩天,可以嗎?”
“阿淮在等你。”方孝齡的臉上沒有慈悲容忍。
時薇挺身一步道:“伯母,讓明藍先在我這裡住兩天吧,反正,我那裡離江淮別墅也不遠,我會盡快陪她來看江淮的。”
方季齡在明藍臉上掃視了一眼,攏了攏身上的絲綢披肩,昂首離去。
明藍像是一片搖搖欲墜的落葉,在方孝齡離開自己的視線後,一下子鬆弛的情緒反而令她站立不穩,若不是身旁有時薇及時扶住,她險些摔倒。
“時薇,我有很多話要問你,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她抱住她的臂彎,喃喃道。
時薇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好了好了,我們先回家去,回去後你再慢慢告訴我,好嗎?”
進門後,時薇見她仍是一臉魂不守舍,神遊天外的表情,搖了搖頭,拿了毛巾給她擦臉,見她坐在沙發上,兩眼呆滯的模樣,乾脆把毛巾輕輕抹了一把她的額頭,替她擦去已經黏住額前碎髮的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終於有了些反應,眼珠看向她:“時薇,有時候我不免在想,難道我在老天爺的眼中真的這麼不可饒恕,所以牠要這樣懲罰我,讓我明白無論如何我都逃不開贖罪的命運,我父親欠了他們的,他還不了,就只能由我去還。可是,如果連我也還不了,那又該怎麼辦呢?”
“他們?”時薇敏銳地抓到一個關鍵詞,“你指的是誰?”
明藍把臉埋入自己的掌心,悶聲道:“江淮和南慶。”
“南慶?”時薇扶住她的肩膀,“你的意思是?”
“對,還有他!”明藍的肩頭微微聳動,她抱起自己的雙臂,似乎像在抵抗由內向外的寒冷,“他就是當年我父親綁架的那個孩子。”
時薇露出吃驚的表情,可很快她鎮定下來,問:“這些是江伯母告訴你的?你有沒有找南慶求證過?”
明藍露出絕望的微笑:“我怎麼可能不去求證?我怎麼可能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宣判自己這段戀情的死刑?呵,就算我親耳聽到了南慶和江伯母的談話錄音,我還是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我當時就跑去問南慶了。結果……他沒有否認。”她咬住下脣,眼淚卻一顆顆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別哭。”時薇溫柔地用掌心揉搓她的手背外側,“明藍,事情也許不那麼糟糕,也許,他也是和你交往之後才知道真相,也許他能原諒你——啊,說原諒其實也不準確,因為那也不是你的錯……”
“時薇啊,”明藍道,“他失去的是一雙眼睛啊!你知道失明以後,他還接二連三失去了多少東西嗎?你見過他不帶盲杖的時候,在家裡數著步子走路時的樣子嗎?就算到了現在,他也很少一個人外出,因為在陌生的環境下,他的每一步都充滿危險。我用十三年的時間,來償還江淮,可我從來不知道,我還欠了另一個人這麼多,我該拿什麼還他?我應該還他的對不對?無論他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都是我的債主,我無權跑開的,對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面對他,我一看到他就什麼也做不了,只想流淚……”
“明藍,你愛上了阮南慶,你真的愛上了他!”時薇垂下手,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兩步,“我曾經以為,你對江淮的愛根深蒂固,只是因為有我的存在,才導致你不敢向前邁步。我還是撤出得太晚了,是嗎?”
明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站起身,走到時薇跟前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暗示什麼嗎?”
時薇苦笑:“明藍,與其問我,不如你自己用心去回想一下。”
明藍微眯起眼睛,耳畔彷彿再次響起方孝齡對自己說過的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像阿淮那樣,用最笨的方法來愛你,用最傷害他自己的手段來成全你!”
“這麼說,江淮一早就讓你配合他來騙我?”她的心如明鏡般映出了真相。
“你終於發現了?”時薇的眼中已泛起淚意,“他是個傻瓜,讓人心疼的傻瓜。”
“可有一點我不明白,”明藍緊緊注視著她,怕看漏任何一絲表情,“你為什麼要跟著他犯傻?為什麼要同意出演這樣大的一齣戲?”
“起初會答應,一方面是有報恩的情緒在裡面,另一方面,是金錢的魔力;但是我沒有想到,這齣戲會演那麼久,久到……我差點不捨得收場的地步……”時薇忽然笑了,甩了甩頭,目光坦蕩而瀟灑,“是的,我愛江淮。看他坐在人群中的時候,我會覺得心疼;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時候,我也會心疼;他笑、他哭、他發脾氣、他溫言暖語的每一個瞬間,我都好心疼。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是真的在乎這個男人。明藍,愛情不就是那麼回事嗎?當你明知道你愛上的那個人是在做傻事,阻止不了的話就會想:既然這樣,不如就陪他一起瘋一起傻下去咯。”她的笑容倏然消失,“可是明藍,時至今日我有些後悔了,我應該早點抽身,假如我早點讓你明白,我和江淮不過是做戲,也許,你不會碰到阮南慶,而江淮……也不會失去你。”
明藍半晌無言以對,無力地坐回到沙發上,下意識地抱起旁邊的一隻抱枕,下巴磕在枕邊發愣。
“明藍,也許還來得及挽回。”時薇轉身走進自己的臥房,不一會兒從房裡拿出一個鐵匣來。
“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時薇開啟那個匣子。
明藍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很眼熟,對不對?”時薇感嘆道,“這些東西,都是江淮讓我替他儲存的,他怕放在家裡,你會發現,可是他又實在捨不得丟。”
明藍的手指探到匣子裡,從裡面取出一個掉了一顆水鑽的小發夾。這個髮夾,是她來到江家後,被江伯母下令丟棄的,當時,她從福利院帶來的所有衣物都被下令丟棄,只因為江伯母的一句話“這種窮酸的衣服,連我家傭人都不穿,走出去讓人笑話,還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麼病菌回來。阿淮的身子弱,染了病你擔待不起!”
她乖乖取下發夾,交到傭人手裡,卻又帶著不捨忘了那個髮夾一眼。
整整一天,江淮都沒有和她有任何交集,甚至連正眼也沒瞧,更別說交談了。可是,夜裡,她被派去給江淮翻身,當她忐忑不安地走進他的房間,開啟燈卻看到他睜著眼睛望向自己,她忽然感覺到那雙眼睛澄澈而溫柔,並沒有想象中的復仇戾氣。
“你很喜歡那個髮夾?”
她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對他撒謊。
“你父母買給你的?”
那個髮夾是她父親生前送給她的最後一個兒童節禮物。她一直留著,做為紀念。
她恨他父親在綁架這件事上的所為,可是,她印象中的他也是一個慈父。她忘不了他對自己的好。
可是,當她觸控到江淮異於正常人的肢體後,她沒有勇氣承認那個髮夾的來歷,只怕這樣會刺激到他的情緒,便說:“媽媽送的。”
“哦。”他淡淡地應了一句。
第二天,他把髮夾交還給她,可是,一想起前一晚替江淮翻身時的手感,他無助地蜷縮著手指,咬著脣時痛楚無助的眼神,她自己卻不想戴了,轉身吧那個髮夾扔進了垃圾桶裡。
匣子裡,除了這個髮夾,還有許多零零碎碎、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根勾了線的髮帶,她曾經用來扎頭髮。
一隻右手的手套,左手的那隻已經不知去向。
一朵絨線花,是毛衣上掉下的裝飾。
都是不值錢的小東西,卻全都是她貼身穿戴過的物件。
她從不知道,她丟棄掉的這些小零碎,他都細細收藏了起來。
時薇蹲□,伸手撫摸她的膝蓋,“不管阮南慶對你的感情是真是假,江淮對你的愛絕對是真的。他親口告訴我,他從來沒有恨過你啊!他一直恨的,只是自己殘廢了的那個身軀,他最怕你說要一輩子陪著他,在他看來,那是世間至苦的事。明藍,也許老天不是要盛飯,而只是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不相信你會那麼快就把江淮忘掉,你只是在不明白真相的情況下,本能地選擇了一個溫暖的去處。可是,現在的你已經擊穿了江淮刻意樹起的那座冰牆,你的心是不是能再作一次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