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炮響之後,監刑官對著在戲臺正中端坐著的袁世凱和克羅德大聲報告:
“卑職高密縣正堂稟告巡撫大人,午時三刻到,欽犯孫丙已經驗明正身,劊子手業已到位,請大人指示!”
戲臺上的袁世凱——抻著一根細長的鱉脖子,背上的鱉甲像一個大大的鍋蓋,把袍子撐
得像一把油紙傘,就是許仙遊湖時借給白蛇和青蛇那一把,那把傘怎麼到了袁世凱的袍子裡去了呢?哦,不是傘是鱉蓋子啊,鱉竟然能當大人真是好玩得很,咪嗚咪嗚,袁圓鱉把鱉頭歪到大灰狼克羅德嘴巴前,嘁嘁喳喳地說了一些什麼鱉言狼語,然後他就從身邊隨從手裡接過了一面紅色令旗,斜著往下一劈。這一劈非同小可,快刀斬亂麻,快刀子砍豆腐,一點點也不拖泥帶水,可見這個大鱉的道行很深,不是個一般的鱉,是個高階鱉,一般的鱉是當不了這樣的大官的。當然他比起俺爹來那是差得很遠。監刑官看到袁大人把小紅旗劈了下來,身體一激靈,個頭猛地往上躥高了半寸,眼睛裡放出了凶光,綠油油的,怪嚇人的。他的虎鬚也乍煞開來,虎牙也齜了出來,很好看的。他拖著高腔大嗓喊叫:
“時辰到——執刑——”
喊叫完了他的身體又縮了回來,虎鬚也貼到了腮幫子上。即便是你自己不報姓名,俺也知道你就是錢丁。儘管你的白虎頭上戴著一頂烏紗帽,儘管你的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袍,儘管你的尾巴藏在袍子裡,但是俺從你說話的聲音裡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他喊完了話,躬腰駝背地站在了執刑床子的一旁,面孔漸漸地恢復了人形,臉上全是汗水,看起來挺可憐人的。十幾門大炮又咕咚咕咚地連放了三聲,地皮都被震得打哆嗦。俺在跟著爹爹幹大活前,抓緊了時間把眼光往四下裡轉悠了一圈,俺看到,校場的邊上,站滿了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還保持著本相,有的變化回了人形,有的正在變化之中,處在半人半獸的狀態。這麼遠也看不清張三李四,豬狗牛羊,只能看到一片大大小小的頭,在陽光下泛著亮。俺挺胸抬頭,感到十分地榮耀,咪嗚咪嗚,俺低頭看到身上簇新的公服:偏衫黑色直掇,寬幅的紅布腰帶垂著長長的穗頭,黑色燈籠褲子,高腰鹿皮靴子。頭上還有一頂圓筒帽子俺自己看不見但是別人看得見。俺的臉上和耳朵上還塗著一層厚厚的雞血呢。現在雞血已經乾巴了,裂開了許多小縫兒,拘禁得臉皮很不得勁兒,不得勁兒也要塗,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俺爹常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因為臉上的雞血開裂了許多的小縫,所以在俺的眼前,爹恢復了許多的人形,爹現在是一個半人半豹子的爹。
他的手已經變化回了人手的形狀,他的臉也變化回了人相,但他的兩隻耳朵還是像豹子的耳朵,支楞著,薄得透明,上邊生著很多的刺一樣的長毛。爹替俺把身上的公服整理了一下,低聲說:
“兒子,別害怕,按照爹教你的,大膽地幹,咱爺兒們露臉的時候到了!”
爹,俺不怕!
爹用憐愛的目光看著俺,低聲說:
“好兒子!”
“爹爹爹爹你知道嗎?人家說俺跟知縣在一個鍋裡搶馬勺呢……”
俺早就看到,囚車上有兩個囚籠,一個囚籠裡有一個孫丙,兩個囚籠裡有兩個孫丙。乍一看兩個孫丙一模一樣,細一看兩個孫丙大不相同。這兩個孫丙的本相一個是一隻大黑熊,一個是一頭大黑豬。俺老丈人是大英雄,不可能是豬,只能是熊。
俺爹講給俺的第八十三個故事,就是一頭大狗熊和一個老虎打仗。在那個故事裡,狗熊跟老虎每次都能打個平手,後來狗熊敗了。狗熊敗了不是因為它的本事小,是因為它的心眼
太實在。每打完一仗。俺爹說老虎就去抓野雞。黃羊、兔子充飢,還去山泉邊喝水。狗熊不吃也不喝,氣鼓鼓地在那裡拔小樹清理戰場,它總是嫌戰場不夠寬敞。老虎吃飽了喝足了,回來又跟狗熊打。最後,狗熊氣力不支,被老虎打敗了,就這樣老虎成了獸中王。另外從他們兩個的眼神上,俺也能把俺的老岳父認出來。俺岳父孫丙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睛一瞪,火星子飛濺。那個假孫丙眼睛晦暗,目光躲躲閃閃,好像怕人似的。俺感到假孫丙也很面熟,輕輕一想俺就把他給認出來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叫花子隊伍裡的小山子,是朱老八的大徒弟。每年八月十四叫花子節時,他的耳朵上掛著兩顆紅辣椒,扮演媒婆。眼下他竟然扮演起俺岳父來了,這傢伙,簡直是胡鬧。
俺爹比俺更早地就看到多了一個人犯。但他老人傢什麼樣子的大陣勢都見過,別說多一個人犯,就是多十個人犯,也不在話下。俺聽到爹自言自語地說:
“幸虧多預備了一根橛子。”
俺爹真是有先見之明,諸葛亮也不過如此了。
先釘哪一個?先釘真的還是先釘假的?俺想從爹的臉上找到答案。但爹爹的眼神卻飛到了監刑官錢丁的臉上,錢丁的臉正對著俺爹的眼,但是他的眼神卻是灰濛濛的,好像一個瞎子。錢丁的眼神告訴俺爹,他什麼都看不見。願意先釘哪一個就先釘哪一個,隨便。俺爹把眼神挪到眼前的兩個死囚犯臉上。假孫丙的眼神也很散漫。真孫丙的眼睛卻是大放光芒。他對著俺爹微微地一點頭,響亮地說:
“親家,別來無恙!”
俺爹滿臉是笑,將兩個握成拳頭的小手抱在胸前,對著俺岳父作了一個大揖,說:
“親家,大喜了!”
俺岳父喜氣洋洋地說:
“同喜,同喜!”
“是您先還是他先?”俺爹問。
“這還用問?”俺岳父爽朗地說,“俗話說‘是親三分向’嘛!”
爹沒有說話,微笑著點點頭。然後俺爹的微笑就像一張白紙被揭走了,露出了生鐵一樣的臉龐。他對著押解人犯的衙役說:
“開鎖!”
衙役猶豫了一下,眼睛四下裡張望著,似乎是在等候什麼人的命令。俺爹不耐煩地說:“開鎖!”
衙役上前,用哆哆嗦嗦的手,開了俺岳父身上的鐵鎖鏈。俺岳父伸展了一下胳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刑具,胸有成竹地、很是自信地趴在了那塊比他的身體窄少許的松木板上。
那塊松木板十分光滑,是俺爹讓縣裡最好的細木匠精心地修理過的。木板平放在殺豬的床子上。這是俺家用了十幾年的松木床子,木頭裡已經吸飽了獵狗的血,沉得像鐵,四個身材高大的快班衙役一路休歇了十幾次,才把它從俺家的院子裡抬到這裡。俺岳父趴到木板上,把頭歪過來,謙虛地問俺爹:
“是不是這樣?親家?”
俺爹沒有理他,彎腰從床子底下拿起那條上好的生牛皮繩子,遞給俺。
俺早就等得有點著急了,伸手就把繩子從爹的手裡搶過來,按照事先演練過的方式,開始捆綁俺的岳父。岳父不高興地說:
“賢婿,你把咱家小瞧了!”
俺爹在俺的身旁,專注地看著俺的動作,毫不留情地糾正著俺系錯了的繩釦。
岳父咋咋呼呼地反抗著,對俺們把他捆在木板上表示了十分的不滿。他鬧得實在是有點過分,爹不得不嚴厲地提醒他:
“親家,先彆嘴硬,只怕到了較勁的時候您自己做不了自己身體的主。”
岳父還在吵吵,俺已經把他牢牢地捆在松木板上了。爹用手指往繩子裡插了插,插不進去。符合要求,爹滿意地點點頭,悄聲說:
“動手。”
俺疾步走到刀簍邊,捏出了方才殺雞時使用過的那把小刀子,把岳父的褲子揪起,輕快地旋下了一片,讓岳父的半個屁股顯露出來。爹將那柄吃飽了豆油的棗木槌提到俺的手邊放下。他自己從那兩根檀木撅子中選擇了一根看起來更加光滑的,用油布精心地擦拭了一遍。他站在了俺岳父的左側,雙手攥住檀木橛子,把蒲葉一樣圓滑的尖頭插在俺岳父的尾骨下方。俺岳父的嘴巴還在嘮叨不休,說出的話又大又硬,在又大又硬的話語裡,還不時地插上幾句貓腔,好像他對即將開始的刑罰滿不在乎,但是俺從他的顫抖的嗓音裡聽出了、從他哆嗦不止的腿肚子上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緊張和恐懼。俺爹已經不再與俺岳父對話,他雙手穩穩地攥著橛子,滿面紅光,神態安詳,仰臉看著俺,目光裡充滿了鼓勵和期待。俺感到爹對俺實在是太好了,咪嗚咪嗚,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俺爹更好的爹了。俺能有這樣一個好爹真是太幸福了,咪嗚咪嗚,如果不是俺娘一輩子吃齋唸佛俺不可能碰上這樣一個好爹。
爹點點下巴,示意俺動手。俺往手心裡啐了兩口唾沫,側著身,拉開了馬步,腳跟站得很穩,好像橛子釘在了地上。
俺端起油槌,先用了一點小勁兒,敲了敲檀木橛子的頭兒,找了找感覺。咪嗚咪嗚,不錯,很順手,然後俺就拿捏著勁兒,不緊不慢地敲擊起來。俺看到檀木橛子在俺的敲擊下,一寸一寸地朝著俺岳父的身體裡鑽進。油槌敲擊橛子的聲音很輕,梆——梆——梆——咪嗚咪嗚——連俺岳父沉重的喘息聲都壓不住。
隨著檀木橛子逐漸深入,岳父的身體大抖起來。儘管他的身體已經讓牛皮繩子緊緊地捆住,但是他身上的所有的皮肉都在哆嗦,帶動得那塊沉重的松木板子都動了起來。俺不緊不慢地敲著——梆——梆——梆——俺牢記著爹的教導:手上如果有十分勁頭,兒子,你只能使出五分。
俺看到岳父的腦袋在床子上劇烈地晃動著。他的脖子似乎被他自己拉長了許多。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想不出一個人的脖子還能這樣子運動:猛地一下子抻出,往外抻——抻——抻——到了極點,像一根拉長了的皮繩兒,彷彿腦袋要脫離身體自己跑出去。然後,猛地一下子縮了回去,縮得看不到一點脖子,似乎俺岳父的頭直接地生長在肩膀上。
梆——梆——梆——
咪嗚咪嗚——
岳父的身體上熱氣騰騰,汗水把他的衣裳溼透了。在他把腦袋仰起來的時候,俺看到,他頭髮上的汗水動了流,汗水的顏色竟然是又黃又稠的,好似剛從鍋裡舀出來的米湯。在他把腦袋歪過來的時候,俺看到他的臉脹大了,脹成一個金黃的銅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了進去,就像剝豬皮前被俺吹起來的豬,咪嗚咪嗚,像被俺吹脹了的豬的眼睛一樣。
啪——啪——啪——
咪嗚……
檀木橛子已經進去了一小半——咪嗚……香香的檀木……咪嗚……直到現在為止,俺岳父還沒有出聲號叫。俺從爹的臉色上,看出了爹對俺岳父十分地欽佩。因為在執刑之前,爹與俺考慮了這次執刑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爹最擔心的就是俺岳父的鬼哭狼嚎一樣的號叫聲,會讓俺這個初次執刑的毛頭小夥子心驚膽戰,導致俺的動作走樣,把橛子釘到不該進入的深度,傷了俺岳父的內臟。爹甚至為俺準備了兩個用棉花包起來的棗核,一旦出現那種情況,他就會把棗核塞進俺的耳朵。但是俺岳父至今還沒有出聲,儘管他的喘息比拉犁的黑牛發出的聲音還要大還要粗重,但他沒有嗥叫,更沒有哭喊求饒。
啪——啪——啪——
咪嗚……
俺看到爹的臉上也有汗水流了出來,俺爹可是一個從來不出汗的人啊,咪嗚,爹攥著檀木橛子的手似乎有點顫抖,爹的眼睛裡有一種惶惶不安,俺看到爹這樣子,心中也慌了。咪嗚,俺們其實並不希望孫丙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俺們用豬練習時已經習慣了豬的嗥叫,在十幾年的殺豬生涯中,俺只殺過一隻啞巴豬,那一次鬧得俺手軟腿痠,連續做了十幾天惡夢,夢到那隻豬對著俺冷笑。岳父岳父您嗥叫啊,求求您嗥叫吧!咪嗚咪嗚,但是他一聲不吭。俺的手腕子一陣痠軟,腿腳也有點晃動,頭大了,眼花了,汗水流進了俺的眼睛,雞血的腥臭氣味薰得俺有點噁心。爹的頭變成了黑豹子的頭,爹的美麗的小手上生出了黑色的毛兒。岳父的身上也生出了黑毛,他的起起伏伏的頭成了一個龐大的熊頭。它的身體變得大極了,它的力量大極了,牛皮繩子變得又細又脆,隨時都會被崩斷。與此同時,俺的手拿不準了。俺一槌悠過去,打偏了,打在了爹的爪子上。爹呻吟了一聲,鬆開了手。俺又一槌悠過去,這一槌打得狠,橛子在爹的手裡失去了平衡,橛子的尾巴朝上翹起來,分明是進入了它不應該進入的深度,傷到了孫丙的內臟。一股鮮血沿著橛子刺刺地竄出來。
俺聽到孫丙突然地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嗥叫,咪嗚咪嗚,比俺殺過的所有的豬的叫聲都要難聽。爹的眼睛裡噴出了火星子。他低聲地說:
“小心!”
俺抬起袖子擦擦臉,喘了幾口粗氣。在孫丙一聲高似一聲的嗥叫聲中,俺的心安靜了下來,手不酸了,腿不軟了,頭不大了,眼不花了,咪嗚,爹的臉又恢復了爹的臉。岳父的頭也不再是熊的頭。俺抖擻精神,拿捏著勁兒,繼續敲打板子:
梆——梆——梆——
咪嗚咪嗚——
孫丙的嗥叫再也止不住了,他的嗥叫聲把一切的聲音都淹沒了。橛子恢復了平衡,按照爹的指引,在孫丙的內臟和脊椎之間一寸一寸地深入,深入……
啊~~嗚~~嗷~~呀~~咪嗚咪嗚喵~~。
他的身體裡也發出了鬧心的響聲,好像那裡邊有一群野貓在叫春。這聲音讓俺感到納悶,也許是俺的耳朵聽邪了。奇怪奇怪真奇怪,岳父肚子裡有貓。俺感到又要走神,但俺爹在關鍵時刻表現出的平靜鼓勵了俺。孫丙喊叫的越凶時‘俺爹臉上的微笑就越讓人感到親切。他的眉眼都在笑,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好像他不是在執掌天下最歹毒的刑罰,而是在抽著水煙聽人唱戲,咪嗚咪嗚……
終於,檀木橛子從孫丙的肩頭上冒了出來,把他肩上的衣服頂凸了。俺爹最早的設計是想讓檀木橛子從孫丙的嘴巴里鑽出來,但考慮到他生來愛唱戲,嘴裡鑽出根檀木橛子就唱不成了,所以就讓檀木橛子從他的肩膀上鑽出來了。俺放下油槌,撿起小刀,把他肩上的衣服挑破。爹示意俺繼續敲打。俺提起油槌,又敲了十幾下,咪嗚咪嗚,檀木橛子就上下均勻地貫穿在孫丙的身體之中了。孫丙還在嗥叫,聲音力道一點也沒有減弱。爹仔細地觀看了橛子的進口和出口,看到各有一縷細細的血貼著橛子流出來。滿意的神情在爹爹臉上洋溢開來。俺聽到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俺也學著爹爹的樣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咪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