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雍正年間,咱們高密東北鄉出了一個名叫常茂的怪才。他無妻無子,光棍一人,與一隻黑貓相依為命。常茂是一個銅鍋匠,整日走街穿巷,挑著他的傢什和他的貓,為人家鋦鍋鋦盆。他的手藝很好,人品端正,在鄉里很有人緣。偶然的一個機會,他去參加了一個朋友的葬禮。在朋友的墳墓前,他想起了這個朋友生前待自己的好處,不由地悲從中來,靈感發動,一番哭訴,聲情並茂,竟然讓死者的親屬忘記了哭泣,看熱鬧的人們停止了喧譁。一個個側耳恭聽,都受到了深深的感動。
人們想不到,鋦鍋匠常茂竟然還有那樣的一副好嗓子。
這是咱們貓腔歷史上一個莊嚴的時刻,常茂發自內心的歌唱和訴說,比起女人們呼天搶地的哭訴和男人們沒有眼淚的瞎咧咧,分明是高出了一根竹竿。它給予悲痛者以安慰,給予無關痛癢者以享受,是對哭哭啼啼的傳統葬禮的一次革命,別開了一個局面,令人耳朵和眼睛都新鮮。就好像信佛的看到了西天的極樂世界,天花亂墜;又好像滿身塵土的人進了澡堂子,洗去了滿身的灰塵,又喝下去一壺熱茶,汗水從每個毛孔裡冒出來。於是眾口相傳,都知道鋦鍋匠常茂除了有一手鋦鍋鎬盆的好手藝,還有一副銅鐘一樣的好嗓子,還有一個過目不忘的好腦子,還有一副好口才。漸漸地,就有那些死了人的人家,請他去參加葬禮,讓他在墳墓前說唱一番,藉以安慰死者的靈魂,緩解親人的痛苦。起初,他自g然是推辭不去的;到一個毫不相干的死人墓前去哭訴,這算怎麼一回事嘛。但人家一次兩次地來請,還是不去,三次來請就難以拒絕了,劉玄德請諸葛亮也不過是三顧茅廬嘛。何況都在一個鄉里居住,都是要緊的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往前追根一百年,都能攀上親戚。不看活人的面子,也要看死人的面子。人死如虎,虎死如羊。死人貴,活人賤。於是就去。一次兩次三次……每次都被視為上賓,都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樹怕屎尿澆根,人怕酒肉灌心。一個鋦鍋匠得到如此的厚待,感激不盡,自然就賣命地為人家出力。
刀越磨越利,藝越習越精。反覆鍛鍊之後,他的說唱技藝又往上拔了好幾竹竿。為了能唱出新花樣,他拜了鄉里最有學問的馬大關先生為師,經常地請他講說古往今來的故事。每天早晨,他都要到河堤上去拔嗓子。
請常茂去墓前演唱的,起初只是一些小戶人家,名聲遠播之後,大戶人家也開始來請。在那些年頭裡,凡是有他參加的葬禮,幾乎就是高密東北鄉的盛大節日。
人們扶老攜幼,不惜跑上幾十里路前來觀看;而沒有他參加的葬禮,無論儀仗是多麼豪華,祭禮是多麼豐厚——哪怕你幡幢蔽日,哪怕你肉林酒池——觀眾總是寥寥。
終於有一天,常茂扔掉了鋦鍋鋦盆的挑子,成了專業的哭喪大師。
據說孔府裡也有專門的哭喪人,那都是一些嗓門很好的女人。但她們的哭喪就是偽裝成死者的親人,作出悲痛欲絕的姿態,哭天嚎地。她們的哭喪與常茂根本不是一碼事。師傅為什麼要將那孔府裡的哭喪人跟我們的祖師爺比較呢?因為幾十年前就有人放出謠言,說祖師爺是受了孔府裡的哭喪人啟發才開始了他的職業哭喪生涯。為此師傅專門去曲阜考察過,那裡至今還有一些專門哭喪的女人。她們嘴裡就是那麼幾句詞兒,什麼天啊地呀的,與我們祖師爺的靈前演唱絕不是一碼事。把她們與我們的祖師爺爺相比,可以說是將天比地,將鳳凰比野雞。
祖師爺爺在死者的靈前即興演唱,詞兒都是他根據死者的生平現編的。他有急才,出口成章,合轍押韻,既通俗易懂,又文采飛揚。他的哭喪詞實際上就是一篇唱出來的悼詞。發展到了後來,為了滿足聽眾的心理,祖師爺的說唱詞兒就不再侷限在對死者生平的敘說和讚揚上,而是大量地添加了世態生活內容。實際上,這已經就是咱們的貓腔了。
說到此處,俺看到囚牢外的知縣歪著腦袋,好像在側耳恭聽。要聽你就聽吧,你聽聽也好。你不聽貓腔,就不瞭解俺高密東北鄉;你不知道貓腔的歷史,就不可能理解俺們高密東北鄉人民的心靈。俺有意識地提高了嗓門,儘管俺的喉嚨裡彷彿出火,舌頭生痛。
前面說過了,祖師爺養了一隻獵,這是隻靈貓,就像關老爺座下的赤兔馬。祖師爺特別愛他的貓,貓也特別愛他。他走到哪裡貓就跟到哪裡。祖師爺在人家墓前說唱時,貓就坐在他的面前認真聆聽。聽到悲情處,貓就和著他的腔調一聲聲哀鳴。
祖師爺的嗓子出類拔萃,貓的嗓子也是天下難有其匹。因為祖師爺和貓的親密關係,當時的人們就把他叫成“常貓”。直到如今,還有這樣的順口溜在高密東北鄉流傳——
“聽大老爺說教,不如聽常茂的貓叫。”小山子深情地說。
後來,貓死了。貓是如何死的,有幾種說法:有人說貓是老死的,有人說貓是讓一個嫉妒祖師爺才華的外縣戲子毒死的,有人說是讓一個想嫁給祖師爺但遭到了祖師爺拒絕的女人給打死了。反正是貓死了。貓死了,祖師爺悲痛萬分,抱著貓的屍體,哭了三天三夜。不是一般地哭,是邊哭邊唱,一直哭唱到眼睛裡流出了鮮血。
巨大的悲痛過後,祖師爺用獸皮精心製作了兩件貓衣。3小的那張用一張野貓皮製成,平日裡就戴在頭上,雙耳翹翹,尾巴順在脖子後邊,與腦後的小辮子重疊在一起。那件大的用十幾張貓皮連綴而成,如同一件隆重的大禮服,屁股後邊拖著一條長長的粗大尾巴。以後再給人家哭喪時就穿著這件大貓衣。
貓死後,祖師爺的演唱風格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此之前,演唱中還有歡快戲德的內容,貓死之後,悲涼的調子自始至終。演唱的程式也有了變化:在悲涼的歌唱中,不時地插入一聲或婉轉或憂傷或淒涼總之是變化多端的貓叫,彷彿是曲調的過門。這個變化,作為固定的程式保留至今,並且成為了我們貓腔的鮮明的特徵。
“咪嗚~~咪嗚~~”小山子情不自禁地在俺的講述中插入了兩聲充滿懷舊情緒的貓叫。
貓死之後,祖師爺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都摹仿著那隻貓,好像貓的靈魂已經進入了他的身體,他與貓已經融為一體。連他的眼睛都漸漸地發生了變化:白天眯成一條縫,夜晚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後來,祖師爺死了。傳說中祖師爺臨死之前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貓,肩膀上生長著兩個翅膀,他衝破窗戶,落在院子裡一棵大樹上,然後從樹上起飛,一直飛向了月亮。祖師爺死後,幫人哭喪的營生就斷了線,但他的優美動聽、令人柔腸寸斷的歌唱聲她聽的心中繚繞。
到了嘉慶、道光年間,在咱們高密東北鄉的地盤上,就有了一家一戶的小班子,摹仿著祖師爺的腔調,開始了經常性的演出。一般是一對夫妻帶領著一個孩子,夫唱婦隨,孩子披著一件小貓衣,把一聲聲的貓叫穿插在他們的歌唱中。他們有時也為大戶人家唱喪…一注意,這時已經不是“哭喪”而是“唱喪”了——但更多的時候是在集市上圍場子。夫妻扮演著角色又唱又扭,小孩子端著小笸籮,貓頭貓腦,貓腔貓調,轉著圈子收錢。演出的節目多半是一些小段子,《藍水蓮賣水》啦,《馬寡婦哭墳》啦,《王三姐思夫》啦什麼的。其實這
樣的演出就是討飯。咱們貓腔行當天生的就與叫花子行當有緣,要不,咱們也就成不了師傅徒弟。
“師傅說的極是。”小山子說。
這樣的演出狀況一直延續了幾十年。那時的貓腔,沒有樂器伴奏,沒有正式的演出。那時的貓腔是戲也不是戲。除了前邊咱說過的那種一家一戶地演出外,還有一些農家子弟,在農業閒暇之時,敲擊著賣糖的小鑼和賣豆腐的梆子,即興編一些詞兒,在編制草鞋的窨子裡或是自家的炕頭上,自唱自娛,藉以排解心中的寂寞和痛苦。那賣糖的小鑼和賣豆腐的梆子,就是咱們貓腔最早的打擊樂器。
師傅那時年輕,心眼兒靈活——這不是師傅自吹——在高密東北鄉的十八個村子裡,師傅的嗓子是最好的。大家聚在一起唱戲,漸漸地有了名氣。先是本村的人來聽,漸漸地就有外村的人來聽。人多了,炕頭上和草鞋窨子裡盛不下,演唱的地點就挪到了院子和打穀場上。在炕頭上和窨子裡可以坐著唱,但在院子裡和打穀場上就不能單是坐著唱,這就需要動作。有了動作穿著家常的衣裳就不自然了,這就需要行頭了。有了行頭素著臉就不是感覺了,這就需要打臉子化妝。化了妝後單有一個梆子和小鑼就不行了,這就需要樂器。那時候,經常有一些外縣的野戲班子到咱這裡演出,有從魯南來的“驢戲”班子——他們經常騎著小毛驢上臺演出。有從膠東一帶來的溜腔班子——他們的每句唱腔都從高腔往低腔下滑,就像一個人從高坡上往下出溜。還有從河南和山東邊界上來的公雞班——他們在每句唱腔後邊都要用假嗓子“嘔兒”一聲,好像公雞打完鳴兒後發出的那種聲音。這些班子都有樂器伴奏,一般是胡琴、笛子,還有嗩吶、喇叭。同仁們就把這些樂器拿來給咱們的貓腔伴奏。演出效果比干唱那是好多了。但師傅是爭強好勝之人,不願意用人家現成的東西。這時候,咱這個戲已經有了貓腔的名字。咱家就想,要想弄出一個跟別的戲不同的戲,就要在這個“貓”上想辦法。於是師傅就發明了一種貓胡,有了貓胡之後,貓腔就站住了腳。
咱家的貓胡與其他的胡琴相比,第一是大,第二是四根弦子兩道弓子,拉起來雙聲雙調,格外的好聽。他們的胡琴筒子都是用蛇皮蒙的,咱們的貓胡是用熟過了的小貓皮蒙的。他們的胡琴只能拉一般的調子,咱家的貓胡能摹仿出貓叫狗叫驢鳴馬嘶小孩子啼哭大閨女嬉笑公雞打鳴母雞下蛋——天下沒有咱家的貓胡學不出來的聲音。貓胡一成,咱們的貓腔立即就聲名遠播,高密東北鄉再也沒有外來野戲的地盤了。
師傅繼發明了貓胡之後,又發明了貓鼓——用貓皮蒙面的小鼓,師傅還畫出了十幾種貓臉譜,有喜貓、怒貓、奸貓、忠貓、情貓、怨貓、恨貓、醜貓……是不是可以說:沒有俺孫丙,就沒有今天的貓腔?
“師傅說得對。”小山子說。
當然了,俺不是貓腔的祖師爺,咱們的祖師爺還是常茂。如果說咱們的貓腔是一棵大樹,常茂就是咱們的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