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很快就受到了知府的接見。接見的地點在知府大人的書房。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幅曾任濰縣令的大畫家鄭板橋的墨竹。知府眼圈發青,眼瞼發紅,滿面倦容,連連地打著哈欠。知縣詳細地彙報了高密東北鄉事件的前因後果和德人在高密東北鄉製造的駭人慘案,話語中透露出對德國人的憤怒和對老百姓的同情。知府聽罷彙報,沉思良久,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高密縣,孫丙抓到了沒有?”
知縣餵了一下,答道:
“回大人,孫丙潛逃,尚未歸案。”
知府盯著知縣的臉,眼睛如錐子,扎得知縣侷促不安。知府於乾地笑了幾聲,悄悄地問:
“年兄,聽說你跟孫丙的女兒……哈哈哈……那女人到底有何妙處,能讓你如此痴迷?”
知縣張口結舌,冷汗涔涔而下。
“為什麼不回話?”知府變顏呵斥。
“回大人,卑職與孫丙之女,並無苟且之事……卑職不過是喜食她的狗肉而已……”
“錢年兄,”知府的臉上,又出現了親切關懷的表情,他用一種類似於語重心長的腔調說,“你我同食國家俸祿,同受皇太后、皇上隆恩,應該盡心辦事,方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倘若為了一己私情,徇私枉法,玩忽職守,那可就……”
“卑職不敢……”
“死幾個頑劣刁民,算不了什麼大事,”知府平心靜氣地說,“如果德人能就此消氣,不再尋釁,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那二十七條人命……”知縣道,“總要對百姓有個交代……”
“還要什麼交代?”知府拍案道,“難道還指望德人賠款償命?”
“總要有個是非,”知縣道,“要不我這縣令,無顏見高密百姓。”
知府冷笑道:
“本府沒有什麼是非給你,你即便找到譚道臺,找到袁巡撫,找到皇上皇太后,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是非給你。”
“二十七條人命啊,大人!”
“如果你盡心辦事,早將那孫丙擒獲,送交德人,德人就不會發兵,也就不會出那二十七條人命!”知府拍拍案上的一摞公文,冷冷一笑,道,“錢年兄,有人說你提前通風報信,才使孫丙逃逸,這話要是傳到袁大人耳朵裡,對年兄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知縣汗如雨下。
“所以,對錢兄來說,當務之急不是為老百姓請命,而是速速地將那孫丙捉拿歸案。”知府道,“抓住孫丙,對上對下對內對外都好交代,抓不住孫丙,對誰都不好交代!”
“卑職明白……”
“年兄,”知府微笑著問,“那孫眉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尤物,能讓你如此地動心?”知府嘲弄道,“她不會是生著四個**兩個那玩意兒吧?”
“大人取笑了……”
“聽說你適才在路邊跌了一跤,連頭上的帽子都跌掉了?”知府盯著知縣的頭頂,意味深長地說。沒及知縣迴應,他端起茶杯,讓碗蓋碰響了碗沿。知府站起來,說,“年兄,千萬小心,掉了帽子事小,掉了腦袋事大!”
回縣之後,知縣便病了。起初是頭痛目眩,上吐下瀉;繼而是高燒不退,神昏譫語。知縣夫人一邊延醫用藥,一邊在院子裡擺上香案,夜夜跪拜祝禱。不知是醫藥之功,還是神靈保佑,知縣的鼻子裡流出了半碗黑色的腥血,終於燒退瀉止。此時已是二月中旬,省裡、道里、府裡催拿孫丙的電文一道道傳來,縣裡的書吏們急得如火燒猴臀一般,但知縣整日昏昏沉沉,不思飲食,常此下去,勿庸說升堂議事,就連那小命,也有不保之虞。夫人親自下廚,精心烹調,施出了全身的解數,也無法讓知縣開胃。
臨近清明節前十幾天的一個下午,夫人傳喚知縣的長隨春生到東花廳問話。
春生忐忑不安地進了房,一眼就看到夫人眉頭緊蹙,面色沉重,端坐在椅子上,猶如一尊神像。春生慌忙跪倒,說:“夫人傳喚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你乾的好事!”夫人冷冷地說。
“小的沒幹什麼事……”
“老爺與那孫眉娘是怎樣勾搭上的?”夫人嚴肅地問,“是不是你這個小雜種從中牽線搭橋?”
“夫人,小的實在是冤枉,”春生急忙辯白著,“小的不過是老爺身邊的一條狗,老爺往哪裡指,小的就往哪裡咬。”
“大膽春生,還敢狡辯!”夫人怒道,“老爺就是讓你們這些小雜種教唆壞了!”
“小的實在是冤枉啊……”
“小春生,你這個狗頭,身為老爺的親信,不但不勸誡老爺清心寡慾好好做官,反而引誘老爺與民女通姦,實在是可惡之極。按罪本該打斷你的狗腿,但看在你鞍前馬後地侍候了老爺幾年,暫且饒你這一次。從今往後,老爺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必須馬上向俺通報,否則,新賬舊賬一起清算!”
春生磕著頭,屁滾尿流地說:“謝夫人不打之恩,春生再也不敢了。”
“你去那狗肉鋪子裡,把孫眉娘給俺叫來,”夫人淡淡地說,“俺有話跟她說。”
“夫人,”春生壯著膽子說,“其實那孫眉娘……是個心眼很好的人……”
“多嘴!”夫人陰沉地說,“此事不許讓老爺知道,如果你膽敢給老爺透信……”
“小的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