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筵過後的第二日,槿娘還在梳頭,二丫就將打聽到的訊息傳了過來。
“……說是賞給了秋果的老孃!”
翠玉的手一頓,卻是緊張的梳斷了槿孃的一根青絲。
槿娘頭皮一緊,轉而又出言安慰道“你且放心,這帳最多也就算到我的頭上!”
翠玉繼續的給槿娘梳著頭,面露憂色“不說小姐現在尚未出嫁,就是出嫁了,若是孃家依仗不了,小姐在夫家也不好過!”
翠玉這是為自己擔心,槿娘也嘆了口氣,徐陵送了赤金的耳墜,是不是提醒她,不要亂跑呢?
槿娘衝著二丫笑道“去看看母親今兒做什麼呢?父親是在榮錦堂還是前院的書房?”
二丫不明白剛剛說的還是老夫人壽禮的去處,怎麼突然就變成了大夫人,但她還是清脆的答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槿娘看著鏡中的自己,不施粉黛依然眉清目秀,這就是富貴人家的好處。若是自己一時離不了這宅門,是不是得想法子弄一些自己的人和勢呢?
以往為了逃跑,自己不過是利用現有的人手,儘可能多的打聽這府裡的訊息,而府外的事兒,多半是由上官先生告知。
如今卻是不同,要想有自己的人和勢力,這幾個人是不成的,何況上官先生也不在京中,槿娘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府外的訊息了。
榮錦堂裡靜悄悄的,梅氏正歪在臥榻上小憩,若是以往,這裡一定是喧囂熱鬧的,可如今熱鬧的是西跨院。
梅氏病了以後,二太太齊氏便正式掌家。
沒有了下人們的恭維與奉承,梅氏一開始並不習慣,直到中秋之時,白正圃摔著了頭,在榮錦堂日日躺著休養,連晨昏定省都免去了,倒讓梅氏覺得不管家倒也不是壞事,每日裡陪著白正圃說話讀書,或是做做針線,竟有些安適。
戚媽媽撩了簾子進來,湊到梅氏耳邊道“夫人,那繡鞋被老太太賞給了秋果的老孃!”
梅氏先是一愣,繼而笑了出來,隨之又道“有空你去東跨院看看,過幾個月就要嫁人了,齊氏又要掌家又要操辦她的嫁妝,難免有疏忽的地方,若她有什麼需要,儘管給她辦!”
戚媽媽點頭,剛要退出去,就聽到小丫鬟來稟,九小姐來了。
梅氏淡淡的道“讓她進來吧!”戚媽媽看著眼前的大夫人,似乎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從容。
回過頭去,看到槿娘撩了簾子進來,曲線玲瓏,長眉入鬢,紅脣豐盈,面板雪白,一雙桃huā美目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戚媽媽一愣,只覺得見到的故人一般,隨即就被梅氏的聲音驚醒“你來了。”
就像是許久不見的故人一般,梅氏竟然細聲軟語的跟槿娘說著話,她連忙衝著槿娘曲膝一禮,槿娘衝她笑著點頭,算是回禮。
戚媽媽戰戰兢兢的退了下去,只覺得心跳如鼓,當年那事兒,出主意的是她,出手的也是她,若是大夫人要安撫九小姐,說不得會把她推出去。
“沒什麼事兒,就是來看看您!”槿娘端了茶遞到梅氏的手中,一副乖巧的樣子,讓梅氏想起三娘來。
三娘自小就以長女教養,自然是一副規矩穩重的樣子,跟七娘的嬌寵跋扈完全不同。
只是如今連七娘都嫁人了,梅氏竟是有了幾分失落。
看著槿孃的眼睛裡就多了幾分溫柔“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就是了!”
槿娘卻是笑臉盈盈“我就是來看看母親的,看到母親無事我就放心了。”
梅氏嘆了口氣,卻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槿娘只好道“七姐姐昨兒個走的時候囑咐過我,讓我常來看看您。”
梅氏果然眼睛亮了,裡面慢慢多了一層霧氣。
槿娘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七姐姐說,您從大哥半歲的時候就接過了祖母的擔子,就算是她和三姐出生的時候,也不過就是讓祖母管了幾個月,如今一下就交到二嬸孃的手裡,一閒下來,定然有幾分難過。”
梅氏順著槿孃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透過半掩的窗扇,小丫鬟們在廊下嘀咕著,與以往肅容垂手的印象差的太遠。
這哪裡是相府?跟鄉下大宅有什麼區別?若是以往,梅氏早就跳起來,如今卻只是笑著搖搖頭。
槿娘陪著梅氏說了會子話便要告辭,臨走的時候道“聽說吳家被人告了。”
梅氏聽了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碗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幾滴茶水灑了出來,落到了青石磚上,陰了一片。
槿娘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退出了榮錦堂。
槿娘走後,梅氏連忙放了茶碗,招了戚媽媽來問,戚媽媽也是一臉的驚訝,連忙又出去打聽,到了晚上才回來。
“確實是被人告了,說吳家借了別人的錢放印子錢,如今人家問她要錢她拿不出來。”戚媽媽小聲說著,梅氏沉了臉“再去打聽。”
齊氏欺人太甚,這麼大的事兒,竟然將自己瞞著。
若不是九丫頭過來瞧自己,竟然半點都不知道。
只是,九丫頭這是什麼意思?
按理說齊氏當家對她不無好處,既撤了看守她的丫鬟,又不會給她臉色看,梅氏想不明白。
次日,槿娘又進了榮錦堂,這一回,梅氏讓金珠給她端了一碗湯羹“廚房送來的燕窩,我沒什麼胃口,你就吃了吧!”
白府雖不算窮,但還沒有日日吃燕窩的錢,梅氏這是自個兒掏錢買,又給了賞錢讓廚房燉。
雖說梅氏將陪嫁貼補了白家,但她也不是傻子,白正圃當官,她也沒有少拿,這公中的銀子和自己的銀子,哪能分得這麼清?
槿娘聽話的吃完,用帕子抹了嘴,前世她倒是吃過,也沒覺得怎麼樣,如今更不當回事。
梅氏心中點頭,這副作派倒真像是方如萱的女兒。
跟昨日一樣陪著梅氏說了幾句話,槿娘說起廚房來“……二嬸孃說讓我幫著管廚房,又差了她的陪房魯媽媽做採買,魯媽媽說劉武的菜不夠新鮮,換了黃大的,我也不懂這個,只讓她去回二嬸孃,二嬸孃正忙著,隨口就應了,可我看那個黃大的菜雖好,份量卻少了……”
梅氏心中一動,齊氏沒管過家,出紕漏是肯定的,只是九丫頭告訴自個兒是什麼意思?
槿娘卻是說著說著停住了“哎,瞧我,本來是想過來陪您解悶,誰知見了母親就忍不住嘮叨,真是不該。”
梅氏面上不顯“我也是閒,你說說話,我倒高興的很!”
說著又讓人拿了新鮮的水果過來“這是剛上市的冬棗,嚐嚐!”
槿娘笑著謝過梅氏,拿起一顆青綠色的棗子,一口咬掉了一半,只覺得又脆又甜,的確好吃的多。
“你哥哥最近也不在家吃飯,我就讓戚媽媽買了這個給他送去,他最喜歡吃!”德哥等著放榜,這幾日總是出門訪友。
槿娘垂了眼瞼,似乎無意的道“眼看這幾日就要放榜了,咱們是不是得準備準備,若是到了那日恐怕就來不及了?”
梅氏一愣“你二嬸孃沒有安排?”
槿娘繼續吃著棗子,舌頭還沒伸直就道“嗯,二嬸孃沒有說最近要辦宴席。”
白家是大戶人家,宴席至少要提前十天以上來訂才能訂到好的,離放榜的日子沒有幾天,齊氏竟然還沒有安排。
若說昨兒個梅氏還在猶豫,這會子她已經坐不住了。
齊氏管家,果然不成,她心裡只有她的三個兒子和二老爺,恐怕連白正圃都記不得,前幾日白正圃碰破了頭皮,竟然還送了魚蝦過來,若不是自己又拿了銀子單獨置辦,白正圃恐怕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槿娘吃了幾個冬棗,又陪著梅氏說了幾句話,便要告辭,梅氏卻拉了她的手“有空就過來,你七姐姐嫁出去,我這兒冷清了不少!”
槿娘高興的應了,出了院子,迎上了綠柳。
綠柳在槿娘耳邊低低的道“已經安排好了,劉媽媽明兒個就發威!”
槿娘笑盈盈的點頭。
她就是要讓梅氏和齊氏鬥起來,這樣她才有機會。
既然逃跑的路暫時不通,那就想法子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吧。
進了東跨院,槿娘就看到六娘站在院子裡看桂huā樹。
榮國公府一直沒有訊息,看白老夫人的意思,是不打算去催的,如今白正圃還閒著,恐怕若是榮國公府一日不上門,白老夫人就要把六孃的婚事往後拖一日。
六娘正仰頭看著樹上的桂huā,那些huā大半都沒了,一半真的落地,一半卻是被槿娘摘下來晒乾收了起來,預備著做桂huā糖和點心用。光禿禿的樹枝,顯得格外淒涼。
見槿娘進來,六娘冷冷一笑“你這段日子倒是往榮錦堂走的挺勤!”
槿娘沒有半點心虛的樣子“七姐姐走的時候囑咐我,讓我常去看看!”
“你才沒有這麼好心!”六娘一語道破,槿娘卻是笑了笑,她不打算跟六娘再鬥嘴,在實力面前,任何的語言都是白費。
她已經有了徐老夫人這個靠山,就算是吵到白老夫人跟前去,白老夫人也不會將自己怎麼樣,畢竟是要出嫁的女兒。
而六娘不同,榮國公府隨時有可能放棄這門婚事。
槿娘一甩袖子,進了西廂,將六娘隔在了門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