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陰了,保不起等會就要下大雪。”香巧推開窗瞅了瞅,回頭對雲華笑道,“快走吧,娘娘他們估計都到了宮外等著咱們了。”
自從謝錦言被金福公公帶去北宸宮,香巧就到了雲華住處等人來接她們。兩人嘮嗑一會兒,雲華卻有些坐立難安,時不時望外頭看。香巧毫無所覺的模樣,和一直伺候雲華的小丫鬟搭話閒聊,等離約定的時辰差不多了,才說動身的事。
雲華自無不從。她們出了玉華宮,宮門不遠已有一輛青布馬車。香巧扶著雲華先上車,厚棉簾子一揭開,雲華吃了一驚,裡面竟有一個華衣男人端坐,她把疑惑的目光轉向香巧。
“這是寧護衛,他在御前當值的。你想是沒見過他。”香巧輕笑道。
介紹的話統共沒露多少訊息,那男人微微一頷首,竟閉目養起神,不再理會她們。這馬車並不寬裕,又不是親緣家人,如何能男女共乘一車,但見男人一點避讓的意思都沒有,香巧又連生催促,雲華咬住下脣坐了進去。
香巧坐到她邊上,親熱地挨著她,好歹讓雲華鬆懈少許,她今兒眼皮直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有心從香巧身上尋點蛛絲馬跡,“娘娘去何處了?”
“婢子也不知道,待會就曉得了。”香巧也沒去理會沉默的男人,而是從車壁的小抽屜裡取出兩個橙子,她執了把小刀慢慢去皮,果子的清香冒了出來。“雲女官嚐嚐,雖比不上娘娘那供奉的貢品,也還算新鮮。”
馬車行駛總有顛簸,但橙子被香巧削得很歸整,皮子薄薄的一層完整的脫落下來,可見她的手有多穩了。雲華正神思不定,沒注意到這個細節,接過吃了兩三片誇了句好,掀簾子望外頭看了看。
一看之下才覺得不對勁,“這路……”越看越熟悉。街上的喧譁聲越來越大,馬車也開始慢行,最終在一處巷口停了下來。
這是在如意坊的後院,身為官家設立的教坊,平素接待品級官員、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貴,前頭夜夜笙歌,後院卻顯得僻靜許多,都是一些退下來的老姑娘,教教新進的丫頭片子,獨門獨院門戶緊閉著,倒像哪個大戶人家的後院。
雲華已是冷汗淋漓,她的妹妹就安頓在此處。先前她人弱力微,在宮裡苦苦掙扎,顧及不上半點宮外的事情。她妹妹豆蔻年華便開門迎客,後來意外有了身孕,坊間的媽媽照例一碗打胎藥,那點子骨血卻沒被打掉,大夫說再給灌藥或是一屍兩命。
孩子生父不明,一出生就是賤籍。她妹妹苦苦哀求才留了下來,雲華升了掌事女官,給坊間的媽媽使了銀子讓妹妹帶著侄兒安頓在後院。她無時無刻不想著給妹妹脫籍,但云家犯下的是大罪,先皇時期定了論的案子,想從泥潭中脫身,談何容易?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原來雲女官的妹妹住在這樣的地方。”香巧不鹹不淡地聲音響起。
雲華冷眼看她,“不是應該去找娘娘嗎?”
寧護衛抱劍下了車,香巧笑了起來,“皇上寬厚,給你妹妹換了個好去處。”捲了卷手裡的帕子,把沾染上的橙子汁水慢慢擦乾淨,“本來我們可以見著你妹妹搬家,沒成想緊趕慢趕,來遲一步,瞧這光景,人已經送走了。”
“皇上這是何意?”雲華緊緊盯著香巧,手心掐出一道血痕,她卻一點沒感到痛楚。
“當心手上留疤。”香巧伸出手把她緊握的拳頭板開,然後沒用多少力氣就握住她的手腕子讓雲華動彈不得。
香巧手上的勁大得嚇人,但面上一直保持著淡淡的笑容,“別怕,你既然臣服了皇上,自然會有你的好處,待明年開春娘娘誕下皇子,你妹妹也可從良做人了。”
雲華垂頭不語。謝錦言身邊的幾個丫頭,香巧是最寡淡的一個,她好像哪裡都挑不出錯,卻無特別出眾的地方,與眾人也走得不遠不近。現在看來,映雪聰明外露,卻是及不上她的。偏偏今天的香巧行徑怪異,讓人生疑。
“可別不信。”香巧鬆開手,她剛才箍著人動彈不得,卻沒在雲華腕上留下任何痕跡,“你妹妹、侄兒就在民安坊落花衚衕,你隨時都可以去見他們。”
“陛下聖恩,我自當謹記。”雲華這才放心。
暮靄沉沉,雪花紛飛。這樣的天氣一下雪,一絲光也見不著了,天直接黑透,要不是在年節上,那些做小買賣的生意人早關門歸家了。雲華有心立馬去民安坊看個究竟,香巧直說該回了。
“卻不知娘娘在何處?也好一起回宮。”雲華還記著謝錦言讓她陪同出宮,總不能提也不提。
“你回宮了,娘娘也就回宮了。”香巧話裡話外別有深意。“雲女官雖生得瘦弱些,但外人看來和娘娘著實有幾分相似,日後娘娘出宮少不得捎帶你,若是有什麼災啊禍啊,沒準還讓人糊塗,認不出你們誰是誰呢。”
下了馬車的寧護衛沒再上車,車伕揚鞭架車,香巧朝外頭說道:“下了雪路上滑,行得慢些。今兒平平安安我心裡頭正慶幸呢,回去的路上可別出什麼事。”
車伕長長“哎”了一聲,馬車的速度卻沒減緩。
車內安靜下來,只有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音。雲華靠在邊上,指尖發涼,她驀然意識到皇帝明知她身世複雜,還把她放到謝錦言身邊的意圖。就如今日,若她把提前得知的訊息洩露出去,勢必有人會採取行動,但今天遇襲的不會是謝錦言或皇帝,而是這架馬車。
而且謝錦言有個萬一,與他有些相似自己,怕要被推出去擋災。她左右逢源的身份,皇帝從未看在眼底,從頭到尾,他只給她留了一條路。
其實在大齊皇帝微服出宮並不少見,太/祖皇帝說
說了,穩坐宮中固然好,但傳訊息的人起了歪心,皇帝就成睜眼瞎了,總得出來了解民生,識得五穀雜糧,別養得廢物樣,手中權柄反倒成了別人的利器。京城被金吾衛監管得跟鐵桶一樣,出不了多大的差錯。
受寵的嬪妃也能陪著皇帝一塊出宮遊玩。京中的流民乞丐是最少的,被發現了還會收容到安民堂中安置,總有瓦片遮蓋,薄粥度日,運氣好還會被那些尋不著徒弟的手藝人挑去當學徒,混口正經飯吃。太/祖皇帝的想法是好,但現時已不同往日,謝太后把持多年,遠處又有圖謀篡位的大皇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有牆頭草望風而行,利慾薰心的情況下,誰能保證萬無一失?
可這位新主,怕是不願意永遠受制於人,做事只能縮手縮腳。雲華細細思量,香巧喚了她好幾聲才回過神。
“陛下囑咐你,給嶺南那邊傳個信。”語氣輕柔卻透出一股冷意,“就說……陛下不想留著他的命了。”
那個他是誰,不言而喻。雲華心頭一跳,低低“嗯”了一聲,心裡暗暗自嘲:枉自詡聰明,當真可笑。
回宮之後,宮娥稟報,麗正殿的王婕妤派人過來傳話,請雲女官過去一敘。雲華疲憊的揮了揮手,“去給王婕妤賠罪,我這陣忙,抽不出時間過去,萬事等過了年再提。”
第二日天氣晴好,難得太陽露了臉,陽光照在身上有些微暖意。年尾命婦們要進宮拜見,謝太后一看天氣,也不拘挑什麼日子了,當即就召命婦們進宮,她興致好,還額外請了幾位朝中大臣們的千金,熱熱鬧鬧在御花園擺了臺子,讓梨園的戲子開臺唱戲,她們在亭子裡圍爐而坐。
“太后她老人家說了,昭容身子重,若是不舒服,這樣的場合不去也可。”碧瑤到了玉華宮,客客氣氣地說。
謝錦言還是讓人給她備衣服,“太醫說了,我這月份正得多走動走動,到時才好生養。”她已經不是初入宮單純無知的小丫頭了,謝太后有意不讓她接觸朝中命婦,知道的還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性子倨傲。
紅梅傲雪,飄在花瓣上的浮雪宮人特意留著,就是為了給貴人賞景。熱熱鬧鬧的戲臺子一搭,眾人落了座,熱鬧得像是春天到了似得。
謝錦言到的時候,已有不少人都在座了,惠敏就坐在謝太后身邊,被謝太后拉著手姿態親熱,不知是誰說了句笑話,惹得眾人發笑,氣氛很鬆快。謝錦言意外地發現謝錦玉這位大堂姐也在,她丈夫的官位不顯,按理不該來這樣的場合,轉念一想她到底是太后的親侄女,便釋然了。
面對身份皆比她的貴重的夫人們,謝錦玉不卑不亢,一點沒拘謹的樣子,見了謝錦言還主動招呼,起身行了禮便笑道:“昭容比上次見著又精神了,還是宮裡的水土養人。”
“我瞧姐姐氣色也好。”謝錦言淡笑的回了一句,扶著肚子坐下。“剛剛你們都在笑什麼?”
謝錦玉坐到位置離太后很近,剛巧就在謝錦言邊上,應該是謝太后特意叫到跟前的。“太后想把公主配給鎮國公的小兒子,剛一提,鎮國公夫人就謝恩說求之不得呢。雙方皆大歡喜定了喜事,大家不也跟著高興?”
竟定了這家?繞是謝錦言對世事所知甚少,也是知道鎮國公府的。京中勳貴甚多,走在一條街上沒準就好幾個皇親國戚。但不少只有名而無實權,比如謝家,先前衰微至此,只比普通平民百姓好些,吃得還是祖上積累下的老底,因出了一個謝太后,才又起復。
這算是沾了裙帶關係,鎮國公府卻不一樣,他們的爵位同樣是世襲罔替,可家學淵源,在立國之前就是一方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從未敗落過。
謝太后對惠敏不上心的樣子,還細心給她挑了這戶人家,實在出人意料。
謝錦言不著邊際想了一茬,那邊鎮國公夫人已經和惠敏坐到一塊了,退了手上的羊脂玉鐲給惠敏戴上。
眾人輪番打趣,說是要等著喝喜酒了。惠敏臉上緋紅一片,雙眼晶亮,半是歡喜半是羞的,時不時低垂著頭摸摸腕上的鐲子。
待嫁的公主成了主角,謝錦玉沒跟著湊熱鬧,而是和謝錦言說起京中的小道訊息。這各家各戶的動靜也能表明朝中風向,宮中少有人提及,謝錦言倒也樂意聽。
“接替父親位置的中書裴大人成了新貴,他還有個女兒未嫁,近日求親的人都登破了門檻。老太太聽了不高興,我上回回去,她還勒令我見了裴家人要繞道走。”謝錦玉低語道,“以前是知交好友,現在反倒成了仇。”
“今天裴夫人來了沒有?”謝錦言問。裴元壽本是謝家門庭,但一朝換主接替了謝韜的位置,混得風生水起,謝老太太那性子,看不順眼不奇怪。
“來了,就在那,穿牙色妝花褙子那位。”謝錦玉暗指了指,又一抿嘴笑了,“我爹對裴家不痛快,見了這位夫人,我也不好親近,但聽說她性情柔和,料想不難相處,妹妹以後可召她進宮敘敘。”
“她身邊跟著的年輕女子,是她家小女兒?”觀之面容秀美,只體態削瘦了些。謝錦言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謝錦玉眼明心亮,在場的夫人,她大多都熟識的,掃了一眼湊近謝錦言耳邊細語:“那是容四姑娘,她未婚夫乃是定北侯世子,都是皇上看重的能臣,兩家走在一塊不稀奇。”
“我聽皇上說起過這事,前些天還下了一道賜婚聖旨。原來就是這位姑娘。”謝錦言笑道。
賜婚聖旨並不是隨便下的,只有皇帝的親信才能得此殊榮,“現在京中都羨慕容四,她的事傳來傳去,鬧了好一陣呢。”容四姑娘自幼定了一門娃娃親,眼看要正式過門,忽然遭男方退親了,她受不了打擊差點尋了短見,誰料到皇上下旨把她許給了炙手
可熱的少年英才呢,但又有風聲說,她心裡不願嫁給林渙之,很是悶悶不樂。
容家老爺本是人清流,被一道聖旨捲進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心裡老大不樂意,對定北候府不甚熱情。謝錦玉把來龍去脈細細說了,又粉飾道:“道聽途說的,妹妹聽過就算,可當真了。”
“姐姐的訊息倒是靈通得很,聽著比話本還精彩。”謝錦言莞爾一笑。
“妹妹這話羞煞我了,姐姐可不是那長舌婦,只想著給你逗個趣罷了。”謝錦玉笑道。
惠敏的婚事定下,這宴主要目達成,看了兩場戲,謝太后便說衙門要封印了,各家事情都多,讓眾人都散了。
宮妃們簇擁著謝太后往慈安宮走,謝太后似不經意地道:“錦言丫頭,聽說你昨個去北宸宮耗了不少時辰?”
“只是陪陛下說了會話。”謝錦言道。
謝太后淡淡地道:“你身子重,安心養胎是正經,皇上國務繁忙,別誤了他的事。”
這話說得簡直是直晃晃打人臉,眾妃都下意識瞧謝錦言的臉色,謝錦言眉毛都沒動一下,含笑答道:“您教訓的是,妾身記下了。”反正是聽過就算。
回了玉華宮,雲嬤嬤免不了說上幾句。恰時蕭慎回來,聽了音兒,立馬沉下臉,“放肆!”
在殿內伺候的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厲聲厲色,烏泱泱跪了一殿。
“你們要記得誰是主子誰是奴才!”蕭慎訓了一句,就感到謝錦言拽他袖子,揮手讓一眾人都散了。
“嬤嬤也是為我好,自我懷了孕她都愁白了好幾根頭髮。”謝錦言給他添了一杯茶。
“這麼說,反倒是我不識好人心了?”蕭慎挑眉。
捋老虎鬚要順著來,謝錦言柔聲道:“見你這麼護著我,我心裡高興呢,哪還能說你不是。”
蕭慎的眉目便舒展開了,“過兩天,我再給你挑個可心的丫頭送來。”
少了一個紅繡,謝錦言身邊缺了一個大宮女的名額,她原先還想著從下面挑一個,聽蕭慎已有了人選,便不再多慮,而是道:“我身邊這些人,你清楚得很,雲華到底有沒有問題?”
“你只管放心用,出不了差錯。”蕭慎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等孩子生下來,讓雲嬤嬤照看,雲華正好接她的班。”
“阿慎。”謝錦言鄭重地喚他。
“恩。”蕭慎不明所以。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我這一畝三分地,我自己能管好。”謝錦言認真地說。她不是傻子,時間長了自然猜到蕭慎為她做了多少事。
蕭慎有些不虞,少年的經歷讓他覺得掌握在手中的東西才是自己的,讓他對謝錦言放任不管,就像是她想脫離他的掌控一般。
“我們是夫妻,萬事應共同承擔,怎能什麼都叫你一人生受了。”
謝錦言的一句話叫蕭慎心頭陰雲散開,彷彿是春天裡開了最美麗的花,他無法拒絕,只能點頭。
“阿慎,謝謝你。”
“不是都說夫妻之間,無須言謝。”蕭慎定定望著她,眼裡心裡都說她笑中有淚的模樣。
“好,不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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