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獨寵-----第63章 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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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錦玉

雪花簌簌而落,密密麻麻地,不經意就打在頭髮眉梢,披著青蓮絨的灰鼠斗篷的年輕婦人以袖擋面,站在她身前的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忙站到她前面給她擋住風雪,打傘的婢子把傘沿壓低了些,擔憂道:“晌午天還晴,坐轎的工夫竟下了這麼大的雪,您的身體如何受得住?早知如此,該換個時辰來。”

年輕婦人把手籠在袖中,手爐的熱度一點點溫暖指尖,她偏頭笑道:“又不是玉做的,進了二門下轎不過走幾步路,哪有那麼金貴?”

“您就是太好性了。”打傘的婢子小聲嘟噥一句。

年輕婦人聽見了,瞥了她一眼,婢子急急低下頭,不敢再說什麼。

繞過長廊便是一處院子,裡頭綠蔭成雲,白雪皚皚也不能掩住那鮮亮的綠色,婦人感嘆:“這年節,到了妹妹的院子,還以為走錯地方了。”

領路的丫頭回首笑道:“老太君特意吩咐置辦的,不止院子,屋裡頭也佈置得精緻,姑奶奶還記得上房那一株等人高的紅珊瑚吧?老太君說那東西喜慶,也給搬來這了。”

“祖母一貫愛惜小輩。”年輕婦人笑著應了一聲,語氣不溫不火。那丫頭也就沉默了。

碧綺打了簾子進來,衝謝錦言福禮道:“娘娘,大姑娘來了。”

“是大姐來了?”謝錦言正在描九九消寒圖,本以為到了下午不會有人來打擾,但聽說是未曾蒙面的謝錦玉,心裡添了好奇,下了炕道:“把人迎到廳裡去,奉茶上點心。”

進了屋,外頭的嚴寒一下子就被隔絕了,謝錦玉脫了斗篷,撥出一口氣,剛坐下撫了撫頭上的臥兔兒,就見內室出來一人,正是養得珠圓玉潤的謝錦言。

謝錦玉愣了一下,一時還真沒認出來,她出門子那會,三妹妹還是個未及笄的丫頭,稚氣未脫,與現在氣質形容相差太遠了。不過幾年面容身段長得這般好了,難怪會受皇上寵幸。謝錦玉反應過來立即站起來要行禮,謝錦言忙攔住了,“自家姐妹,姐姐無須多禮。”

“既如此,我也就厚顏謝過妹妹了。”謝錦玉並不扭捏,大方地坐了下來。她長著一張圓臉,五官雖和淑妃有幾分相似,但仔細看來,姿色卻是平平。唯一的亮點便是一雙杏眼了,柔柔地像含了一層水波,看起來溫柔嫻靜,使人頓生親近之感。

她坐下來,一隻手扶在肚皮上,注意到謝錦言打量她的目光,輕笑道:“昨個說好今天來拜見三妹妹,只今早身體不適,請了大夫診脈才發現有了身孕,好一通忙亂,這才過了晌午才來,還望三妹妹不要介意。”

“給姐姐道喜了。”謝錦言說著,揮了揮手,香巧會意把茶盞撤了下去,給客人換上了適合孕婦食用的蜜茶。“姐姐幾個月了?若身子不爽利,打發人來說一聲,何必又親自過來?”

“該我給三妹妹道喜才是。我前頭生了兩個,人小卻皮得我頭疼,簡直是混世魔王。”謝錦玉笑道,她面對一個用陌生眼神看她,卻身份尊貴的堂妹,卻一點沒拘謹,語氣裡自然流露和家人閒話家常的親暱感。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湯潤嗓子,又道,“我這胎二個多月了,回京之前就有,一路奔波,加上這孩子安靜,我竟一點沒察覺到。看樣子多半是個乖乖巧巧的閨女,但願這回能隨了我的心意,給我個貼心的小棉襖。”

“姐姐也是粗心了,這般遲才發現。”連線南北的路,即便是官道,那路也不太平坦,坐在馬車上也磕磕碰碰的,謝錦玉回程坐車行船有一個月的時間,謝錦言便客氣道:“我瞧著這侄兒是個有福氣的,會疼惜母親,一點不鬧你。”

“三妹妹果真和以前不同了,說起話來拐著彎。”謝錦玉舉著帕子抿嘴微微一笑,“今早大夫診脈過後,婆婆和相公都怨我大意,說路上顛簸好懸沒出事。但我看來,只不是那羸弱的身體,便不用過於小心,把自個當初紙做的,那可就真弱不禁風了。”

這話說得謝錦言很是認同,她自覺自己沒事,不過有些正常的害喜症狀,身邊的人卻緊張得不成樣子,本來都緩過勁了,回頭一看個個小心,反倒煩心。“趕明天晴了,姐姐可把兩個侄兒帶來,我做姨母的,也得給見禮不是?”

“好,求之不得呢。”謝錦玉一口應下。先前她就打聽過,知曉這位妹妹進宮頗有一番周折,如今還沒恢復記憶的跡象,也沒說以前的事去拉近關係,只撿了一些路上的見聞細說。

最後算是賓主盡歡,眼看外頭雪停了,謝錦言把人送到門口才往回走。

香巧笑道:“娘娘這一天,上午見了四姑娘、五姑娘,下午見了大姑娘,一天時間都讓大房的姐姐妹妹打發了。”

“四姑娘、五姑娘可是人精,先前就會哄老太君,現在我們娘娘得了勢,又想方設法來哄娘娘了。”碧綺撇撇嘴。

“若是她們姐妹兩個有靠,哪會這樣到處逢迎?關起門來做個輕省的女兒家還來不及。”謝錦言說。

“可瞧著她們對娘娘那親熱勁,我就膩得慌。”碧綺吐了吐舌頭。

“你這丫頭。”謝錦言笑道,“我雖能理解她們,但對她們還真喜歡不起來。這位大姐反倒出人意料,極好相處的模樣。”

碧綺唸叨:“娘娘不曉得,大姑娘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怎麼個不一樣?”謝錦言問。本只想親戚見面走個過場,不想還談了大半天,要不是天黑路滑,道不好走,她還想留人下來一塊用飯食。謝錦玉送的禮都是外頭蒐羅的小玩意,大概也知道謝錦言做了娘娘是不缺奇珍異玩的,但也從側面說明,府裡嫁出去的大姑娘,夫家不像是富裕人家。她嫁得韓林家,名聲是有,但家底嘛……卻差了許多的模樣。

“我在夫人房裡當差的時候,見過幾次大姑娘,她待人和氣,溫柔知禮節,府裡沒有不誇她的。但婢子每次見了她,總覺得不像是個真真切切活著的人,渾身上下讓人挑不出刺兒來。”碧綺的老子娘也說過,大姑娘什麼都藏在心裡,喜怒不形於色,哪像個小姑娘的年紀,怕是不好相與的。“今天見大姑娘和娘娘談笑,才覺得她有了人家煙火氣。”

“瞧你說的,大姐以前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謝錦言笑道,她對碧綺的眼光可一點不信,這丫頭手上的活細緻,其實心思粗著呢,其他三個丫頭個個都比她強不止一星半點。

碧綺壓低了聲音:“娘娘不知道,據說大姑娘小時候很頑皮,幾歲的時候鬧著奶孃學騎馬,但馬鞍子不牢靠,她摔下馬右腳就跛了,可能您看不出來,但她走不快的。”

“竟有此事。”謝錦言吃驚,這年頭挑媳婦可能對女子的外貌不是很看重,第一首先的是家世門第,但姑娘家有個跛腳的毛病,傳出去不好聽。

“大姑娘面貌生得尋常,又添了不好的名聲,大夫人就不太上心了。淑妃娘娘卻是個美人胚子,小小年紀就得了太后娘娘的寵愛,常常被送進宮去呢,一家子寵著,娘娘那會兒也頗不服氣呢,倒是與大姑娘聚在一塊多些。”碧綺說起陳年舊事,也學她老子娘搖頭嘆息。

謝錦言想起她神志不清之時,老太君嫌棄得不行,不由慶幸她是做了謝韜和二夫人的女兒。

“原說宮外的日子更熱鬧,但現在看來,還不如宮裡頭自在。”

冬日裡在外行走一遭,衣服外層都潮溼了。謝錦玉出了謝錦言的院子,重新把披風裹嚴實了,想了想還是折去了母親的院子,進侯府的時候她先去了上房和祖母問安,當時大夫人也在,但母女倆個沒說話的工夫,現在還是該去問候一聲。

大夫人正在盤賬,冬至到了一年的賬目都得算清楚,莊子上的大管事俱都聚齊了,等著她這邊對完好回去過節。家裡不少產業被皇帝收了去,今年是她核算最輕鬆的一年,但越算她的心情就越糟。老太君人老心不老,每年諸事還是要過問的,今年也不例外,先前人家來送節禮,回禮的時候老太君特意囑咐要比往年再豐厚一分,不能讓外人覺得他們侯府敗落了。

但這面子做足了,裡子卻有些湊不齊了。這些家底都是要留給她兒子的,少一點她也心疼,更別提收上來的銀子和往年比起來,差了一半多。丈夫那邊花費銀子跟流水一樣,但平時也沒見他去哪打點,就和個謀士神神祕祕在書房談事,問起銀子的去處只有一句婦道人家無需知道。神神祕祕的,又花費巨大,是要去謀反不成?

大夫人心情不好,下面的丫頭皮都崩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喘。屋裡的氛圍不對,謝錦玉和生母相對而坐,竟沒什麼話可講。

她們從來不是什麼貼心的母女,大夫人抬了抬眼皮,說道:“我給你備了些燕窩,是上品的血燕,等會兒你帶回去,常常吃著吧,這個對身體好。”

“勞母親費心了。”謝錦玉垂首道,“您氣色不怎麼好,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臨近年關事情堆,著著實忙亂,休息休息就好了。”大夫人不願多說自身境況,“聽說女婿晉了禮部員外郎?他在外頭磨礪幾年了,既然留京怎麼不走他父親的路子進翰林院?”

“相公去禮部任職這也是公公的意思,過了年便要上任了。”謝錦玉低聲道。其實進京前,丈夫還擔心會受岳父的牽連,好在有驚無險,差事謀得順利。她心裡也是鬆了口氣。

“罷了,天色已晚,你有身子還是早些回去為好,我就不多留你了。”大夫人略有些不耐煩,家裡糟心事多了,她頭疼得慌。

這是逐客了,謝錦玉一笑,幾年不見,她能與幾乎陌生的堂妹相談甚歡,但和生母反倒不鹹不淡。“下回再來看母親。”她恭順地起身告辭,和在家做姑娘時一樣,但心裡已經沒了隱隱的難過。父母縱有千般不是,總給她挑了個好人家。

本想來勸上一勸,好開解父母的心結,但現在看來,說與不說其實並無分別,父母又怎麼會聽進她的話入耳呢?爹爹雖被罷了職,但還是世襲的侯爺,一家人安安分分守著家底過日子,皇上為了名聲也不會繼續為難謝家,總是有太后在,又有那位銳氣正盛的堂妹,兩位哥哥還年輕,等得起,再過些年,不說前程似錦,但路途總比別人平順些。

“太太,明後您還來嗎?”打傘的丫頭問。

“來,怎麼不來。”謝錦玉笑道,“我還答應了帶淵哥兒過來給三妹妹見禮呢。”

有時候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謝錦玉上了轎,摸了摸肚子,難得的機會,怎能不和這位堂妹打好關係?

宮裡派人來接謝錦言的時候,她正在逗侄兒莫淵玩耍,這小東西三歲多,卻機靈可愛,白白胖胖的,格外討人喜歡,就連二夫人也是喜得不行,親親熱熱地摟在懷裡,寶兒貝兒的叫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才是孩子的親外祖母。

謝錦玉帶著怕生的女兒,看著他們笑鬧,一屋子人氣氛正鬆快,卻聽皇上派人來接謝錦言走了,都不由一愣。

“這剛過冬至,還想多留你幾天。”二夫人不捨地拍了拍女兒的手,“既然皇上派人來催了,趕緊收拾東西回宮去吧。”

“娘得空便進宮裡來,隨時都能見面的。”謝錦言安慰道。她帶回的東西都守在箱籠裡,不過收攏收攏就好了,很快便能回宮。

二夫人起身送她,不好說謝韜交代過讓她最近不要進宮去,說是對女兒不好。她是不懂外面的事,所以都聽丈夫的。

一行人正要走,腿卻被小莫淵一把抱住,他黑葡萄似得眼睛轉了轉,奶聲奶氣地說:“姨姨,不走

。”

“這孩子還真黏你。”謝錦玉順水推舟道,“不如讓淵哥兒陪你去宮裡住幾天?”

她這麼一說,二夫人也心動了。都說多親近五歲以下的男孩子,懷胎的婦人也會受印象,誕下麟兒。淵哥兒不怕生,喜歡謝錦言這個姨母,他年紀正合適。這樣的小娃娃進宮也無事吧,反正就住個幾天而已。

“陪姨姨玩,然後再回家陪孃親,妹妹只會哭,不好玩。”莫淵扒拉著謝錦言的裙子不肯鬆開。

於是蕭慎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謝錦言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進來時,臉頓時黑了:“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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