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幾天,宮裡宮外已經是張燈結綵了。各宮都要按例發放新衣,裡裡外外煥然一新,娘娘們會因品階不同得到不同的份列。這些事統統是慈安宮的大宮女碧瑤在管,事情堆積在一起雜亂得很,她忙得腳不沾地,總算在中秋前夕把事情料理妥當。
謝太后這個正主倒氣定神閒,“那些人沒為難你吧?”
碧瑤邊執了美人捶給她捶腿,邊低聲說道:“奴婢雖然人微言輕,當不得什麼。但也是代替娘娘去傳話的,她們哪敢怠慢,都答得好好的。”而且又有皇帝派來的人幫襯,出不了差錯。
“你把明天宮宴的單子拿來我瞧瞧。”謝太后慵懶地靠在美人榻上,她穿著家常墨綠繡金褙子,下面是寶藍緞子馬面裙,除了手腕上戴了個玉鐲子,身上沒有多餘的配飾。她打扮的素淨,氣質也更冷冽了。
能來宮宴的人都是京中六品以上的大臣們,細細看了也能看出些微人事變動的情況。謝太后一一翻過,各個大員們沒什麼改變,還是那幾張老面孔,但是一些五、六品的官吏卻變了許多。皇帝讓林渙之去了金吾衛?!金吾衛掌宮中、京城守備,裡面的人自然都是由皇帝的親信擔任。謝太后眉毛跳了跳,到底沒防過他們。
她翻完冊子,靜靜思考了一會兒,沒有提及林渙之,而是漫不經心地問貼身女官:“哀家怎麼沒在上面看到阿圓的名字。”
碧瑤想了想才想起阿圓是指周巧巧,她暗暗叫苦。太后有意和周家搭線,特意把周巧巧接進慈安宮住了一段時日,讓她和皇上照了面。過後就放她歸家待嫁了。
當時太后和周家說的好好的,讓周巧巧進宮為妃,各得益處。但謝家大廈將傾,那位意志不堅定的周大人又轉頭去找了昔日同盟,“回娘娘的話,奴婢聽聞周大人給周姑娘訂了親,大約是許了人就不好再讓她進宮來了吧。”
上不得檯面的蠢貨!謝太后冷笑,也不翻單子了,轉而問起皇帝這幾日可有做些什麼。
碧瑤為難,“奴婢實在不知……”
到底是不一樣了,連個行蹤都問不出來。謝太后靠回美人榻,“皇兒長大了,翅膀硬了。哀家這個老婆子也頂不了什麼事了。”謝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半闔雙眼徐徐道,“看這些亂糟糟的人名就心煩。等宮裡有了皇后,慈安宮也能丟下這攤子瑣事。哀家可是盼著那一天。”
碧瑤不好揣摩上意,現在謝太后語氣一慢,她就有些發憷,只陪著小心輕聲說:“娘娘不必憂心,現在就玉華宮傳出了好訊息。若是個皇子,依照先前說的,該是立昭容娘娘,總也與您設想的相差不遠。有了小皇孫,娘娘也可含飴弄孫,過些清閒自在的日子。”
“你說得對,有了小皇孫,我合該和他多親近。”謝太后語氣緩和了些,垂下眼時,眼底卻透出一道冷光。她當年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心神才熬到最後,又怎麼能甘心淪為一個平凡的老婦人。
碧瑤鬆了口氣,笑道:“您和皇上的血緣親情是斬不斷的,日子長了,他也會想起您的好處來,加倍孝順您的。”只要太后不想著爭權奪勢,皇上即便是為了孝順的名聲,也不會薄待母親的。
蕭慎今天到了玉華宮,他見到謝錦言,獻寶似得提了盞小巧的兔兒燈遞給她。
謝錦言不明所以。宮裡的燈具都華美異常,要趣有竹雕的、木雕的,要樣式有仙音燭、各色花燈等等。宮門前為了應景還掛了一串串圓燈籠,上面繪了十二花卉,不論近看還是遠觀都極為漂亮。眼前這盞兔兒燈樣子倒是挺可喜的,但細看做工比之前的糙了不少,兔子身上的花紋顏色也不正,看起來就不像宮中手藝。
“難道是你從民間買來的?”謝錦言問道。
“前頭答應陪你出宮玩耍,但一直沒能抽出時間。”蕭慎笑道,“民間的手藝比不上宮裡,但多了幾分野趣。我就讓金福給你買了兔兒燈回來,權當給你賠罪了。”
“陛下坐擁四海,賠罪卻只用一盞小小的兔兒燈,是否過於小氣了?”謝錦言故作不滿,嗔道。
“嗯,錦言說得似乎也有道理。”蕭慎點點頭,轉頭對身後的人道,“金福這差事沒辦好,該罰。”
金福公公趕忙點頭哈腰地認錯,他本就圓胖,這番動作做出來有股說不出的喜感,把謝錦言都逗笑了,他才眯著小眼睛笑道:“陛下為了討娘娘歡心,也別把小的做由頭,小的可擔待不起。”
“朕說你擔待得起,你就擔得起。還不快前面帶路?”蕭慎心情頗好,語氣了都帶了笑。金福公公哪裡會怕,行了一禮,“小的遵命。”把那盞兔兒燈提在手裡,往外頭走去。
蕭慎便拉過謝錦言的手,帶著她往殿外去了。
“天都黑了,這是往哪去?”謝錦言一頭霧水。玉華宮往西的宮室是空置,沒園子沒景緻可看。她可想不通蕭慎帶她往那去做什麼。
“為了避免錦言說我小氣,我只得想法補救了。”蕭慎說著,眼前的已經浮現影影綽綽的光影了。
空置的宮室從小道上就擺滿了花燈。不知是什麼時候擺上的,謝錦言一點動靜也沒聽到。走得近了,竟還聽見陣陣喧囂聲。
謝錦言奇怪的往裡頭望了望,“這是怎麼回事?”
“雖明天才是正日子,但明天想和錦言好好玩燈賞月卻是不能。”蕭慎側過頭看著她,臉龐被燭光映照得分外柔和,“索性今兒陪錦言逛逛民間的燈會。”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了進去。只見四周是穿著平民衣束的小販,還有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或停在一處交頭接耳,或是步履匆匆與人擦身而過。角落裡還有賣湯圓小吃的小攤,有一名婦人帶著小
兒在邊角落座,她脆聲對店家道:“小哥兒,來上兩小碗浮元子。”
那店家樣的小夥子一口應下,真就煮起吃食來。
金福公公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經過這些攤販時,他們還會熱切地招呼:“這位娘子可要挑兩盞花燈?”
“這些人可真是裝得似模似樣。”謝錦言還真有種在逛集市的錯覺。
這些人還真都是梨園裡挑出來的。蕭慎也不與她解釋,說破了就沒意思了。他笑道:“凡是有夫人看得上的,為夫全都給你買來。可不許再說我小氣了。”
“等我看看再說吧。”謝錦言莫名想到一位皇帝,好像也做過和蕭慎類似的事情,不過那位皇帝是為了自己玩耍,而不像蕭慎是為了她。這法子定不是蕭慎自己想出來的,恐怕是金福公公才想得出來。
集市不長,不過一小段路。一來是怕動作太大傳了出去,二來也是不讓謝錦言走累了。
盡了興兩人也就回去了,明兒還要早起呢。
回時的路上蕭慎問:“錦言今天高興嗎?”
謝錦言點點頭,杏眼眼如彎月,“我只是覺得這些小販也未免太好說話了些。”說句讓店家便宜些,也就真的便宜了。
“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出宮遊玩。到時東西兩市你想去哪就哪,可好?”蕭慎說。
“好。”謝錦言沒有不應的。
蕭慎不知謝錦言為留在這失去了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會讓她深刻的覺得留下來,留在他身邊,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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