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棠棣灼艾分痛，蒹葭碎玉明心（上）
天將暮，落日掛在宮殿的簷角，燦爛奪目。
皇上迎著落日而立，宛如被塑了金身，光芒萬丈。然而他的眉目間，卻有什麼在劇烈搖動，顯得蒼老而無力。
在一位普通老人身上看到蒼老，尚且引人心酸，何況是在一位帝王身上看到，不僅心酸，還往往使人害怕……
“你們這是幹什麼？”他聲音低沉，微微嘶啞，眼望眾皇子，只覺腳下虛浮，“你們……你們難不成都是想說，你們並沒有不是……都只是因為朕不通人情？”
眾皇子一仰頭，看到父皇瘦削的臉龐，還有深深隱在堅毅面容之後的痛苦，心頭便都生出一股不忍之意。
父子之情，本是天性。
李珩暗歎一聲，徐徐道：“父皇……即便沒有大哥所做之事……我們……我們也是這個樣子！”他向著皇上攤開雙臂，滿面苦笑，“父皇只是從前不瞭解……這一旦瞭解了，便如此失望……”
“珩兒，你……”皇上打量著他，分明一個風華正茂，文質彬彬的好兒郎。有這樣的兒子，他為何要失望……驟然一想，皇上也不瞭解自己心中所想。
李珩有些頹然地躬著身，言辭卻愈發懇切，道：“父皇難道不失望嗎？我們兄弟，身為親王，又是李家子孫，本應該不必父皇耳提面命，就該謹記哀帝教訓，遠離石曼卿那類人。還要兄友弟恭，一團和睦！父皇這般相信我們，可我們卻是這副樣子，讓父皇失望了，有負父皇教誨！兒臣們該死！”
一語既了，李鈺、李玹、李珝還有李玦隨他一起，拜倒在皇上足邊。
皇上身形一晃，退後兩步，眼中一片虛空。許久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喃喃地道：“教誨……你們終究是在怪朕……”
在場的皇子中，唯有李瑈還直直地站著。一束耀眼的金光自他頭頂傾斜而下，晚風吹著他衣袂，他身上有金光浮動，似是隨時會飛昇的仙人。
可他到底不是仙人，乃是這人世間，自小便煩惱無數的男子。此時只在心內慘然發笑，暗暗道，難怪我在他們心目中會是個異類……
他猶豫片刻，終究是沒有同兄弟們一起跪下，反倒還冷聲一笑道：“大哥啊，你算計了他們，他們卻不怪你，反而要怪父皇沒有管教好！我倒想問眾位一句，大哥作惡，卻絲毫不覺自己有錯，到底有哪一點值得被饒恕？還有，沒了父皇的管教，那他便要作惡不成？”他聲色俱厲，毫不留情。
李玹仰頭向他瞪目，狠狠地道：“不關你這個蠻子的事！”
而李瑈這一番話也提醒了李鈺，他立刻伏下身去，爬到皇上面前，苦苦哀求道：“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知錯了……兒臣妄為兄長，居然對自己的親兄弟百般算計！兒臣該死……兒臣該死……”
皇上見他這般痛哭流涕，心腸便已軟了下來。
李珩便趁機道：“所幸大哥並未鑄成大錯，我等亦無損傷，還請父皇從輕發落！”
知秋只覺心底那一點火苗，登時躥成一線，一路燒過他的五臟六腑，直燒到腦中。他口邊只衝湧著一句話：那我妹妹的命怎麼算？
李鈺他並非沒有鑄成大錯，他殺了人，只是沒有殺皇子而已！
知秋禁不住踏上一步，卻被一隻細瘦的素手抓住。他一轉頭，正對上步蘅那一對眼圈通紅的冷眸，怒火與冷靜相交，那般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