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淺寒，盈舞散香。”她一身豔烈的紅裙，站在角樓上，目光清寒地穿過陽光，穿過飄舞的葉子，穿過糾纏不清的歲月，同他的相交匯。
分明是極致的眷戀，卻轉瞬又化為極致的恨意。
她張嘴，悅耳的聲音卻說著世上最痛徹心扉的話語：“記得嗎，這句話是你御筆欽賜。但是今日，我要你知道，桐月已死，舞曲盡散，不管是今世，還是來世，亦或是往後的千世萬世，我都斷斷不再踏入宮門半步！”
“桐月……”
“呵呵，什麼雙飛比翼，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全是假的……”她嘲諷地笑了笑，突然抽出匕首，看著他，然後親手將匕首狠狠刺入心臟，又飛快地拔出，再次刺入。
所有人都驚呆了，看著女子近乎瘋狂的舉動，心頭震撼無比。
“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要遇見你！”她說罷，扔掉匕首，轉身躍下角樓。
回望那些過往的日子，彷彿還散發著花開的氣息。她還是那個家族裡無憂無慮的小姐，還有哥哥姐姐，還有寵她的爹爹。他還是那個偶爾到訪的貴公子，願意陪她玩鬧，願意由她捉弄。可是倏忽間，那些梨花似雪、晨鳥歌唱的日子，就這樣不見了。
幼時那場惺忪未醒的夢，支付給了流年。回首前塵，種種功貴燦若蓮花，儘管美麗，卻依舊消失的太快。如今醒轉，便覺夢裡香車寶馬，夢外一無所有。
而如今，連回憶，都是悲哀。
不知何處傳來了歌聲，響徹整片天地。
朱弦斷，桂影婆娑醉香依舊。
誰奏碎心曲，彈破東風奈何紅顏悴。
身世恨，與誰訴，秀眉蹙。
世間悲歡離合轉，昨是今非看不盡。
心難鎖，幾翻離合玉人遲暮。
乍醒夢斷處，輝煌散盡月黯影更孤。
蓮心苦，緣似水，望蒼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愛恨纏綿情過往。
……
她不知在混沌中虛度了多少光陰，只覺得自己在浮沉。待再度醒來，她恍如隔世。半生的緣與孽，半生的情與債，好似隨著心口飛逝的血，盡數去了乾淨。
“你醒了。”旁側輕輕地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恍若四月拂過桃林的春風，還帶著微潤的溼氣和香味。
“你是誰？”她渾身都疼，竟半點動彈不得。
“蘇陌。”男人淡淡地說了一聲，翻過一頁書。
她在腦海裡搜尋了一番，覺得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便道：“多謝公子相救。我叫桐——我叫淺寒，不知此處……”
“此處不過是姑娘偶然路過的一個客棧而已。”蘇陌合上書，緩步走了過來。
淺寒看不見他的人，只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伸過來一隻手，溫涼的如佛前的一塊玉，貼在了她的額頭上。“萍水相逢，姑娘且當此處是南柯一夢便是。”他收回了手，又道：“姑娘的燒已退，傷也已經癒合，多不過五日，姑娘便可離開了。”
他用世上最好聽的聲音，說著最冷淡的話語。
淺寒卻勾了勾脣角，沒有再說話。
蘇陌推門走了出去，然後便進來了一個女子，年齡與淺寒相仿，眉清目秀，氣質溫雅。“奴婢顏兮，見過小姐。”她先福身行禮，然後上前撩起了床幔，端過了藥，“小姐，奴婢要給您換藥了。”
淺寒感受到她細膩的指腹擦過自己的心口，不由回想起那日的一切，然後輕輕閉上了眼。原諒她的決絕，只有這樣，才是對他的成全。
聽顏兮說，這裡是鳳熙山的莫潯山莊，蘇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聖，只因被人暗算而退居山莊養傷。而她卻是莫名其妙出現在了山莊門口，被蘇陌的親信雲霜發現，帶回山莊醫治。顏兮還說，這裡不是什麼皇曦王朝，這裡是北秦。
北秦……淺寒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到這樣一個聞所未聞的國度來。
門外的嘈雜聲響個不停，淺寒本就睡得淺，很快便醒了。天方才矇矇亮，但是喧譁聲隔著院牆都那麼清晰。發生了什麼？她皺了皺眉，稍稍向上坐了坐，心口不由又是一陣疼痛。
“顏兮。”她喊了一聲。
門很快就打開了，顏兮穿了一件桃紅色的水袖長裙，走了進來。“小姐，你被吵醒了嗎？我去打水來。”她先勾起了床幔，然後轉身欲走。
“等等，外面怎麼了？”淺寒問道。
“小姐可是趕巧了。今天是公子二十二歲的生辰，這是莫潯山莊的慣例了。小姐歇著，過會兒會有煙火盛宴。”顏兮一改平日裡的淡漠神色，眉間淨是喜色。
淺寒愣了愣，原來是那位蘇公子的生辰。
打了水給淺寒漱口洗臉，顏兮便端過一碟糕點：“小姐先用這些填填肚子，煙火放完後公子會親自給山莊裡的人送一碗麵。前院還有些事，奴婢得過去了。”
“慢著。”淺寒喚住了她，“顏兮，幫我開一下窗吧。”
煙火會很快就開始了。天色微亮，驟然間一道緋紅的流光撕開了灰濛的天幕，綻開碎玉般的點點燦星。不及湮滅，又是一道煙紫的光竄上半空，抽絲般飛散開來。然後便是接二連三的煙火盛開，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硫磺氣味，滿天都是五顏六色的光芒。
淺寒隔著小小的窗框，好像在看一幅會動的圖畫。
“桐月，快看！”男人鬆開捂著她的眼睛的手，獻寶似的指著天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喜歡嗎？桐月，煙火照亮的地方有多大，我對你的情意便有多深。”後來她才知道，他為了那一晚，提前發了命令，讓全國各地所有的官員，在國土的每一處都燃起了煙花。
可惜，你的煙火照亮了你的江山，卻沒能照亮你的心。
不知何時，窗外的煙火已經停了。天色已明，銀亮的光在天上蔓延。院門被推開，一襲白衣緩步而入。隔著窗戶，淺寒看到，銀藍的天，蒼翠的山，全成了他的陪襯。
這是淺寒第一次看到這位蘇公子的相貌。他眉宇清朗，如月夜中盛開的臘梅，幽冷卻又無處不在散發著誘人的清香。墨髮如烏木一般光鮮，襯著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飄然若仙。
他的五官並沒有讓人一見便驚豔的精緻，但是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像一塊陳年的玉。不是美，也不是俊，如果非要用一個字來形容他，淺寒只能想起“潤”。
他將熱騰騰的雞蛋麵遞到她的手中，神色微淡，脣角輕揚。
她捧著麵條，笑道：“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