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霜白的月色下,一抹黑影從高牆上一躍而下,無聲地穿過草木叢生的園子,矮身靠在了窗邊。
昏黃的燭光倒映出裡面一坐一站的兩道身影,親暱無比。
她聽到男人說:“絮絮,明日給你梳流雪髻如何?”
梨幽也沉著氣,輕輕地破開了窗戶紙。裡屋的一男一女,背對著她,正是何碧,與那死而復生的梨飛絮。
“今日那人找上門來,怕是又不得安生了。”何碧一邊幫梨飛絮梳理著長髮,一邊說道,“若不是你身體抱恙,我早該帶你回南越了。北秦真是一個是非之地啊。”
梨幽也看著看著,越發覺得奇怪了。沒道理宮主此刻會一言不發。她印象中的梨飛絮,也是極其毒舌的一個女人,要說她會變成溫順的小兔子,她第一個不相信。梨幽也皺著眉頭又看了一會兒,便見何碧扶著梨飛絮起身,走向床榻。
那一刻,她看見了梨飛絮的側臉。
木偶的神情,麻木的眼神,竟再也不是她敬了十年,忌了十年的宮主了!
梨幽也一個不留神,漏出一聲鼻息。
何碧手一頓,凌厲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視窗,一個箭步已擋在了梨飛絮前面:“什麼人?!”
糟,被發現了!
梨幽也想了想,索性也不躲了,直接從一邊的門推進去,站在門口衝他抱拳:“玉面神君,久違。”
見是她,何碧隱隱鬆了口氣:“原來是梨盟主,稀客。”
“非也非也。”梨幽也似笑非笑地倚著門,“想必這莊上,已有一位梨盟主了吧?”方才聽何碧說的“那人”,恐怕就是先她一步找到這裡的梨華翊了。
何碧先將梨飛絮扶到**,掖好被子,這才轉身,慢悠悠地說道:“你們羅剎宮的破事,我不想插手。梨飛絮是斷然不會再跟你們任何一人回去的,誰也別想再利用她。”
梨幽也心裡到底是記掛著梨飛絮的,聽罷忍不住說道:“何碧,宮主到底怎麼了?”
“與你無關。”何碧冷硬地說道。
“我自小蒙受宮主的救命之恩,這一身武功多半也是她傾囊所受。我的為人,你應當清楚一二的。請讓我看看她。”梨幽也平靜卻正經地說道。
何碧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我就站在這裡,你若敢——”他還沒說下去,梨幽也已經忍不住跑上了前,跪倒在床邊。
躺在**的梨飛絮,渾身都瘦了一大圈。原本圓潤精緻的臉此刻蒼白削瘦,雙目無神地盯著床幔,什麼反應也沒有。
“宮主,宮主。”梨幽也抓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著,“我是幽也,你聽得到嗎?”
“不用白費力氣了。”何碧的聲音低沉而憂傷。
梨幽也探了探她的脈象,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原本接到訊息說她還活著時,她還想,到底上天是厚待梨飛絮的。可是……
“那次生死崖上炸·藥將她炸入崖底,等我從蘇陌口中得知她的下落,找到她時,她就已經是這樣了。”何碧說道。
“宮主……當初你為什麼要聽信梨華翊的讒言呢?為什麼不看看我給你的信?”梨幽也嘆了一聲,轉身質問,“你既然知道事情的原委,為何還將梨華翊就在莊內?”
何碧冷冷地看著她:“你難道願意讓她再次潛入暗中,在背後放冷箭?”至少,這裡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也放心一些。
梨幽也一時語塞,許久後方才道:“我要留下。”
“隨意。”何碧說罷,見她又要開口,當即道,“我不會插手你們的事,別想拉攏我。”
“可她要害宮主!”梨幽也急了。
“她若真敢對梨飛絮下手,我自然不會手軟。這之前,你們誰也別想打擾我們。”何碧伸手一引,示意送客。
梨幽也氣急敗壞,拂袖而去。剛邁出門,又忍不住退回來,問道:“梨華翊住在哪裡?”
“千機。”何碧頭也不回地說道,“出門左轉,過迴廊右轉,百二十步就到了。最近的是冷蟬,最遠的是百川。不送。”話音剛落,一道勁風襲出,逼得梨幽也後退好幾步。
門剎那間關上,屋中燭火一晃,便熄滅了。
梨幽也忍不住怒罵了一句,轉身出了這個院子。
早已在暗中候了許久的紅箋走了出來:“盟主。”
“你回去轉告微洛他們,就說我已經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另外,梨華翊現也在此處,來不來隨他們的便。我住在冷蟬院,若要來,儘快與我會合。”梨幽也交待道。
聽到梨飛絮真的在這裡,紅箋鬆了口氣:“盟主,那你自己小心,我這就去。”她說罷,匆匆離開了。
哼,梨華翊,這一次,終於要和你光明正大地過招了!
她住千機,她就偏偏要住冷蟬,,偏要離她近一點。越近越好。
梨幽也撣了撣衣袖,向左轉,走上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