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上的風迎面吹來,夾帶了那些路邊攤上各種小吃的香氣。我想起下午那碗動也沒動的羊肉湯,嚥了咽口水,拉拉羅淨的衣袖:“大師,我好想吃東西。”
他冷笑了兩聲,“沒見過你這麼饞的妖精。”
我癟嘴,可憐巴巴窩在他身旁,時不時蹭他幾下,“你沒出家的時候吃過肉麼?”
“那羊肉湯真是香啊……”
“大師,你好悶哦。”
“大師,哪裡有煙花?”
“等會。”他終於回答了我一句話。
“那看完煙花我帶你去吃羊湯好麼?”此話一出口,他凌厲的目光掃過來,恨不得要將我推下去一樣。罷了,今日他心情不好,我還是少惹為妙。
河岸邊一行光禿禿的大樹上,幾個人影竄來竄去、爬上爬下,那些賞燈的行人也漸漸圍了過來,個個興高采烈,臉上無不洋溢著歡慶的笑容。
我一時好奇,便側耳聽,聽見人群中有人說:“唐家要放煙花啦!快點快點!”
原來就是方才那府裡的人來此放煙花,我屈膝坐著,雙臂抱腿,瞪大眼睛盯著那樹上的動靜。人群喧鬧了許久,煙花遲遲未放,有些人等得不耐煩,便大肆吆喝起來,甚至冷嘲熱諷。
羅淨聽了一皺眉,低斥道:“市井無賴!”
“哇……”我略略吃驚,瞥了他幾眼,慢吞吞說,“大師,眾生平等啊……”
他幾乎將出家人的淡然都拋到九霄雲外了,狠狠瞪著我:“看煙花!”
我被他這氣勢震住了,忙扭頭直直望著漆黑的前方,看就看,凶什麼……
樹上的人全都撤了下來,退到人群中去。
火星子從樹幹的某個位置閃閃爍爍向上攀沿,漸漸的,四周的喧譁聲淡了下去,不一會竟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盯著那微弱的火花。它一直往上攀爬,沿著樹幹、枝椏,一直到頂端,忽然發出一聲爆裂的巨響,“嘭!——”
“啊!”我被嚇得驚撥出聲,緊張抓住羅淨的胳膊。那樹頂剎那間迸發出一團亮白的光球,無數金燦燦的小火星從光球中分崩離析,紅的、紫的、金的、銀的……在黑暗中墜落、湮滅,接著又有源源不斷的五彩火花從樹頂“嗞嗞”冒出來,如泉水、如瀑布。我看得目不轉睛,傻兮兮笑著說:“煙花,太美了!大師,我喜歡……”
不一會,旁邊的樹上又是一聲巨響,刺目的亮白光球轉瞬即逝,卻幾乎照亮了整個夜空。一響接一響,汴河兩岸的人們都停下了腳步,歡呼大笑。這樣的火樹銀花,瞬間的燦爛與瞬間的消亡相互交織,卻是我見過最驚豔的景色了。
不經意間,側目瞥見羅淨,他微笑著,在那些美麗絢爛的煙花映照下,臉龐被蒙上一層奼紫嫣紅的光輝,眼裡洋溢著一種割捨不下的情愫。那閃耀的光華,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趁他看得入神,我掐指一算,不料還未發功,手被他扭住了,“哎喲!”
“在我面前玩花樣。”他欺身上前,帶著幾分戲謔道,“小桃花,好好的煙花不看,看我作甚麼?”
我被他扭住的手好痛,齜牙咧嘴衝他凶巴巴嚷道:“什麼小桃花?!人家有名字的,我叫于歸!”
“名字算什麼,天底下同名的人那麼多,難道就是一樣的人麼?”他眼裡流露出對我的不屑一顧。
好像他說的不無道理,可名字不就是讓人叫的麼?我想不明白了,誰讓我悟性低,甩了甩手,用力掙幾下,大喊道:“你放開我……”
他猛地一鬆手,我正在往後拉拽沒有防備,於是一面驚呼一面從鋪著光溜溜的琉璃瓦的斜屋頂滑了下去。好在他還有些良知,及時飛身撲來撈了我一把,抱著我輕盈落地。
煙火燃到了盡頭,人群散去。我閉目停留在他懷抱,捨不得離去,緊緊攀著他的臂膀,任他催了三四遍,我也置若罔聞。這有什麼不對呢?一個人嘗過了溫暖之後,就再也不願受凍。
猝然間被他一把推開,我怔怔看著他,意識混沌不清,直到聽見一聲遙遠的呼喚,漸漸清晰響在耳畔,“于歸、于歸!”
我應聲扭頭,對上華容添柔情的雙眸,瞠目結舌:“王、王爺……啊,你……你在這裡!”
華容添眼角含笑,狐疑看向羅淨,問我:“你們怎會在一起?玉臨王呢?秦大人呢?”
“啊!”我慘叫一聲,糟了,他們不會還在湖邊找我吧!
“我們是方才碰見了,于歸迷了路。”羅淨不慌不忙答道。我鄙夷瞥了他一眼,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話是騙人的!
“是麼?”華容添輕笑兩聲,“你自己走丟了?幸好是遇上了大師。”
“那麼她就交給王爺了,貧僧得回寺去,告辭。”羅淨就這樣溜之大吉,把我扔給了華容添。
我賠著笑小聲說:“王爺,恐怕玉臨王和秦大人還在燈謎會那尋我……”
“走罷,我帶你去。”說著,華容添回身牽過一名女子,笑著說,“這是瑰瑰,你們在相國寺見過了。”
那妝容俏麗的女子,笑得如春花爛漫,眼裡的不友善我卻看得一清二楚。覺得她很是古怪,雖然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妥,但能感覺到她身上隱隱散發的氣息不同尋常,連名字也奇怪的很,瑰瑰……
忽然,那女子身後鑽出兩個虎頭虎腦的小孩,五六歲的年紀,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我看。
華容添伸手牽出兩個孩子,笑容寵溺道:“這是京墨,這是紫葳。”
我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原來他是帶著妻兒出來玩耍,那還要我在秦家等他做什麼?
華容添將兩個孩子推到我面前,“叫……就叫於姨吧!”
我乾笑兩聲,他還真會給我取名字。孩子卻不怎麼合作,扯著嗓子異口同聲叫:“於姐姐!”
“哎!”我笑嘻嘻應道,衝華容添吐舌頭。
他聳聳肩,蹲下去悉心教導:“不能叫姐姐,叫於姨。”
叫紫葳的小女孩幾乎是怒視我,不依不饒說:“就是姐姐、就是姐姐!”
小男孩也跟著起鬨:“姐姐、姐姐,於姐姐!”
華容添沒轍了,摸摸他們的頭,“唉……那隨便,你們愛怎麼叫都行。”
“爹,我好累……”紫葳癟著小嘴,巴巴望著華容添,“我想回家。”
京墨扯著華容添的衣袖,“爹,我也想回家,我想娘……”
華容添面帶難色看著瑰瑰,“要麼,你先帶他們回去?”
瑰瑰溫柔笑道:“好啊!”
“不好!”兩個孩子又異口同聲喊道,“要爹跟我們一起回去!”
華容添笑容一滯,語氣有些不悅:“你們……”話語忽然又頓住了,無奈嘆氣。
我不想讓他為難,笑道:“王爺,時候也不早了,您還是回府罷!羅淨大師沒走遠,我追上去就是,跟著他便可以回寺院了。”
他探頭張望了一圈,“他在哪兒?”
“就在前面,我瞧見了!”我裝模作樣指著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反正回寺的路就一條,即便沒有大師我也不會走丟的!”
華容添眉頭一收,低頭看著孩子,最終朝我歉意一笑,仍帶了幾分玩世不恭:“于歸,今日我失信於你,你不會記恨我、報復我吧?”
“那可說不定的!”我笑眯眯衝他揮揮手,“王爺快回去吧,大師都走遠了,我去追!”我撒腿就跑,趕緊跑吧,不然那倆孩子的眼神足以讓我做一夜噩夢。
今日耗費了太多法力,什麼也推算不出,於是誰也不找了,自己沿著長街一邊賞燈一邊玩樂,路上瞧見好吃好玩的東西,便買上一些,也好帶回去給她們嚐嚐鮮。等我往西走回相國寺,才發現廟會早就散了,相國寺門前那些賣泥人的小攤也收了。我懊惱萬分,跺了幾下腳,最喜歡的東西竟然沒買到,不知下次能不能再買齊那麼多的羅淨。不過想起來,那一包羅淨像倒是幫我賄賂了秦夫人,高僧就是高僧,神通廣大。
我提溜著一大包東西大搖大擺進了相國寺,誰知看守院門的一名武僧將我攔下,非要檢查包袱。都是女孩家玩的東西,有什麼好檢查的。我板著臉將東西攤開擺在他面前,“今後我要經常出入相國寺,是不是每次都要檢查搜身啊?”
“施主,只是今夜太晚了,以後請於日落之前回來。”這武僧長得粗獷,鼻子嗅來嗅去,忽然臉色一變,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指著一紙包,“這是什麼?”
我抓起來使勁聞聞,樂顛顛說:“包子啊!”
“什麼包?”他橫眉豎眼喝道。
我心中大駭,什麼包、當然是肉包!趕緊暗暗施法,一面笑呵呵說:“豆沙包……”
“請給我看看!”他的雙手朝我伸出來,目不轉睛盯著我。為何這樣盯著我,好像我是賊一樣。將紙包擱在他手裡,橫了他一眼,“就是豆沙包……”
武僧打開了仔細聞了聞,狐疑道:“方才明明聞見肉味。”
“大師,你可以掰開一個看看呀!”我笑得一臉挑釁,那武僧只是頗為迷惑,不得已將我的東西還給我,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我的法術可不能維持太久,趕緊連跑帶跳一路衝了回去。
回到小竹屋,我興奮拉著沈雲珞和翹兒躲在最小的那間暗屋裡,支起一張小案板,將紙包開啟,香噴噴的肉包還熱氣騰騰。我們幾個在這過清苦日子,多久沒沾肉腥了,翹兒驚喜張大了嘴,“于歸!你真行!”
我少不了幾分得意洋洋,催道:“快點吃,我偷偷帶進來的!”
沈雲珞遲疑道:“這合適嗎?我可是在為皇上祈福。”
“哎呀,什麼祈福啊?明明是在受欺負……”我推了她兩下,“快吃吧,你身子不好,光靠那些藥怎麼能行?你身子這樣弱,偶爾吃一頓葷腥,菩薩不會怪罪的!”
翹兒舔了舔嘴脣,先拿了包子遞給沈雲珞:“小姐,吃罷!于歸一定很辛苦才帶進來的。”
沈雲珞思前想後,左右為難,終是接下了,抿脣一笑,捏了捏我的手:“那我們一起吃。”
“我就不吃了,我在外面吃過了,這是特地帶給你們的!”我見她倆高興,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你們吃著,我出去把風!免得哪個多事的和尚來打擾!”
沈雲珞看看我、又看看翹兒,噗嗤一聲笑了,“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不錯,在山裡聽風聽雨、看花看鳥,偶爾偷腥……咯咯……”
翹兒也跟著笑得前俯後仰,“小姐,你才偷腥呢!”
“死丫頭!”
“哎唷……”
她們倆在裡間嬉笑打鬧了起來,我倚在門邊,望著外室一地銀灰的月光,微微眯起眼,這樣的上元燈節,有熱鬧、有愜意、有歡欣,定是一年當中最美麗的日子了。
正是乍暖還寒時候,寺裡的梅花開到了極致,暗香襲人。
沈雲珞的千手觀音繡得有模有樣了,看了她的,我再瞅瞅自己手中皺巴巴的荷包,哭喪著臉,笑兒則捂著嘴在一旁笑不停。我隨手抓了把線團朝她扔過去,“人家第一次繡,娘娘說已經繡得很好了!”
“我也沒說不好呀!”翹兒湊上來指著荷包上的圖案問,“你繡的是花?是什麼花呀?”
“桃花!”
“啊?”翹兒抓著翻來覆去看,最後礙於我凶狠的眼神,打哈哈說,“真像真像!”
“那當然!”我將荷包好好收起來,神氣說,“這是我繡的第一個荷包,要留著送人。”
翹兒撇撇嘴,小聲嘀咕:“誰會要啊……”
我鼻子裡哼哼了兩聲,等本小妖哪天成了仙,這可就是仙物了呀!那小丫頭懂什麼,她想要我還不給呢……
“于歸!”翹兒忽然拍了我兩下,朝窗外努努嘴,“好像有人來了。”
扭頭張望,院外兩名女子一前一後走近了,前面的女子穿了一襲雲錦宮裝,看那端的架子和姿態,雖然許久未見但也認得出來,是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