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侍從帶會裕華宮,毫髮無傷。我仍舊是一頭霧水,看不清形勢,只是默默跟著沈雲珞拾掇東西。去寺廟靜修,清簡為好,沈雲珞只帶了些樸素的常服和未繡好的千手觀音像,而我帶上了最初羅淨施捨給我的僧袍袈裟、和華容添送我的那套衣物,對了,還有兩尊泥像。
冬日的薄涼暮色下,我們被馬車送出了宮,就這樣給吳千雁滑胎一事做了個了斷。
沈雲珞挑起車簾,看外面的街道房屋,忽而嘴角上揚,“出宮了,也好。”
我滿腹疑慮問:“娘娘,這究竟怎麼回事?為何你要誣賴我?”
“太后不過是想找個頂罪的,將此事大事化小。”
“她明知不是我,為何不去查究竟是誰幹的?”
“她必定是查了的,而且查過之後方知此事牽連甚廣,為了不打草驚蛇,先找人替罪穩住局勢,以後再慢慢順藤摸瓜。”
“這麼麻煩,若一直查不出來,我們豈不是要在廟裡呆一輩子?”
“青燈古佛,好過宮中虛華。”沈雲珞含笑望著我,雙眸不曾有過這樣的清明。躲在寺廟裡,天高皇帝遠,或許對她來說是值得高興的事。
相國寺的方丈大師看過太后手諭,便命人領我們去了後山坡的一座小院。
此處離相國寺不遠,但因隔了座山頭,幾乎是與世隔絕了。周遭都是樹林子,滿地枯草枯枝,散發著乾燥的味道。我倒是喜歡這裡,礙不著相國寺那麼多菩薩的眼。
籬笆柵欄都已破舊,竹屋雅緻,裡裡外外分了五間房,可四面透風,叫人怎麼捱過寒冬?
侍從將我們交給幾名持棍武僧,便離去了。
我和沈雲珞面面相覷,這幾個人,不會日日看守我們吧?
其中一位年長的僧人語氣平淡說:“這裡曾經也住過幾名宮裡的妃子,屋裡有些她們留下的東西,二位施主看著收拾收拾,不要的扔了便是。屋外的院子裡有水井、有菜園,不過現屬寒冬,此處沒有貯糧,稍後會有一些糧食送來,二位請自行打點。太后手諭,你們不可隨意走出後山,只有等寺院於酉時閉門之後,方能出來走動。每日亥時在送子觀音像前誦經祈福一個時辰。”
我聽得有些暈,撓撓頭問:“那有沒有人看守我們?”
“沒有。”
既然沒有,我們出去了他們又怎麼會知道?我放輕鬆笑笑,這樣也好,雖然日子清苦,種種菜念念經,總比在宮裡有意思。得空時說不定能溜出去找羅淨,他雖然知道我是妖,卻對我很是寬容,而且……長得好看。
滿布蛛絲的竹屋裡確實有許多女人留下來的東西,宮中物品,清理一下還是可以用的。不過沈雲珞嫌晦氣,堅決不肯要,我戀戀不捨將那些衣被都燒了,首飾珠寶我卻悄悄藏起來,值錢的東西不能扔,管它是活人還是死人的。
一直清理到半夜,屋子才算能住人了,連燈燭也沒有多少,為了節省,我摸黑出去拾了柴火來燒。我們兩個累壞了,蓋著薄薄的被褥,東倒西歪躺在偌大的竹**睡過去。
清晨被一陣陣雄渾的鐘聲驚醒,我皺著眉嘟喃:“吵死了……”扭頭看旁邊的沈雲珞,她好像早就醒了,眼睛一眨一眨望著屋頂。
“娘娘,醒了?”
她嘆了一聲,“眼看到年關了,難不成要在這裡守歲?就我們倆冷冷清清地過新年?想起從前在家裡,這一陣是最熱鬧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糊燈籠、寫對聯,喝酒玩樂……沒想到,我也有今日。”
“娘娘,你不是很盼望出宮麼?既然最大的心願達成了,其他的就不必計較!冷清是冷清了點兒……不過你總算可以放下心事了,不用再懼怕皇上找你!”
沈雲珞闔眼道:“我不怕了,什麼都不怕了。”
冬日難得見晴陽,屋子也被烘得暖暖的。我將所有的頭髮綰起,隨手抓一根筷子固定髮髻,在廚房裡忙活。
如今光我一個人伺候沈雲珞起居,不得已要學燒菜,這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在相國寺的地界裡我不敢勤用法術,常常顧得了鍋裡的菜顧不了灶下的火。火小了,菜難熟;火燒太旺,菜又糊了。為了折騰一頓飯出來,我總是滿頭大汗、蓬頭垢面。
沈雲珞每回都是皺著眉吃的,其實我也知道難以下嚥,可沒別的辦法。
正打算施法點灶火,似乎聽見外面有人聲,探身出去一看,竟是華容添!他披了一方大氅,精神奕奕站在枯黃的院中,風度如舊,身後兩名隨從抬著一方紅木箱子。而他身邊,梳著羊角髻的小丫鬟,那不是翹兒麼?!
我幾乎是一路歡呼衝到她面前,“翹兒翹兒!你怎麼來了?我可想念你!”
“于歸!”她見了我也是欣喜萬分,緊緊抓住我的雙手不放,“小姐呢?小姐還好嗎?”
我的燦爛笑容馬上收了回來,原來她心裡只有沈雲珞,和秦朗坤一樣。我指指屋子,“就在裡間繡花,你進去罷。”
翹兒扔下我的手飛奔而去,我心裡不免有些失落,本來認識的人就不多,一個個還都心心念念想著沈雲珞。
華容添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兩下,“于歸?”
“啊?”我回過神來,轉身看著他,“王爺怎麼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會,指了指身後的大木箱子,“給你們送些禦寒的東西。”
我點點頭,繼續看著他。他無奈搖頭,睨著我笑道,“還請姑娘指示這些東西該置放何處。”
“喔!”我反應過來,忙請他們將箱子抬進一間空屋。
華容添也隨了進來,伸手推開窗,望了望荒蕪的四周,輕嘆:“皇上還真捨得……”
我湊上前好奇問:“王爺何意?”
他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對旁邊的隨從說:“你們先出去院子裡候著。”
“是,王爺!”
小屋裡空了下來,我們二人倚著窗,不約而同看向那隻箱子。我琢磨著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恍然大悟道:“原來這是皇上送來的麼?!”
華容添一手託著下巴,一副不可置否的神情。
我著急向他打聽:“吳美人現在怎樣了?”
“很好,日日進補,恢復得很快。”
“那麼……”我既迫切又有點膽怯問,“王爺可知道是誰害了她?”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笑意更甚:“你認為我會知道?”
我不由自主朝後一躲,“王爺總歸比我聰明多了!反正我沒想明白,太后為何要將我們趕出宮來?”
他衝我寵溺一笑,像是把我當孩子一樣,“傻丫頭,這是在保護你們。”
我轉身,雙手抓住窗沿,望著外面蒼涼的景色抱怨道:“把我們弄到這來過苦日子,這也叫保護……”
“不然,你想被送去大理寺逼供、受刑?”
我怯怯搖頭,雖然不懂那些什麼大理寺逼供,聽起來都已經非常可怕了。
“于歸,其實皇上心裡清楚,這事與你們無關。可事發的時候,只有你和凌湘在場,以淑妃如今的地位,根本不用擔心吳美人會危及她。很明顯,這本是要嫁禍給淑妃的,卻被你誤打誤撞攪了局。表面看起來,只有你有機會下藥,皇上只能順水推舟,將錯就錯。這樣也好,你們恰好避避風頭。”
我蹙緊了眉,忿忿砸了幾下窗臺,直嚷嚷:“若是查不出,我豈不是要老死在此?”
“不會,你要相信沈美人的魅力。”他側目睨著我,“她一定會再回宮去,你呢?”
“我怎麼?”
“你也要回去?”
“不然我還有選擇麼?”
他垂目笑了笑,“有,只是你不願意選……”
華容添總是這樣自信,他也確實優秀得能令所有女子傾心,可惜,連我自己都看不清我的心。
“于歸……”他抬目對上我的視線,神情透著一股迷惘,“你這雙桃花眼,為何會惑人心志?今後不要隨便盯著別人看,會令人誤會的。”
我“噗哧”一聲笑了,雙手捂住眼睛,歪著腦袋說:“這樣嗎?以後我和你說話就這樣嗎?”
他爽朗的笑聲在小屋內響起,悅耳動聽。手被他捉了下來,俊逸而鮮活的笑容又呈現在眼前,他是一個愛笑的人,只是有時真有時假。
我也隨著他笑,雙肩止不住地抖動,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認真說:“等沈雲珞回了宮,你隨我回王府。放心,我不會勉強你,只是不想你被牽扯在後宮無休止的爭鬥之中。”
我睜大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眼珠子轉了幾圈,篤定說:“那我要當你的書童。”
“書童?”他又呵呵笑了起來,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你連字都不會寫,如何做書童?”
“哼……就是因為不會寫,才要當書童的嘛!”而且書童不用幹重活,輕鬆又自在,最重要的是,秦朗坤喜歡富有才情的女子,而我連字也不會寫。
華容添點頭允了,捏捏我的臉蛋,“那可要好好練字,不能在外給本王丟人。”
我齜牙咧嘴衝他笑,忽然一跺腳,驚道:“可是娘娘怎麼辦?誰伺候?”
“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到時,我會安排翹兒進宮去服侍沈美人。”
“噢!”我腦子就是不靈光,遲鈍極了,又忙問他,“她怎麼來的?”
“聽說是沈員外派人來送銀子給沈美人,順便看看能否使點銀子把翹兒弄進宮去照應。皇宮一向是開春了才遣換宮女,翹兒一時也進不去,在外頭乾著急,還闖了禁門,若不是我恰好遇見,恐怕少不得一頓打。”
我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專程把她帶來給沈美人的。”
“不,我是專程來看你,順便送東西,再順便把人給帶來。”他笑得玩世不恭,我嗔了一句“就會說……”走去開啟箱子,一面嘀咕:“這都是什麼東西?皇上賜給沈美人的嗎?”
“皇上也有自己的不便,所以由本王送來。”華容添掀開一塊綢布,雕花木盤中赫然陳列著一排花簪,原來是皇上先前賜的,我們落在裕華宮的殿所了。“這可是貴重之物,凡得此簪者皆列三品之上。”說完,他忽然抽掉了我頭上的筷子,“也只有你會將竹筷當髮簪。”
青絲披散而下,我用手稍微一攏,撇撇嘴說:“筷子很方便。”
他隨手取了支瑪瑙桃花簪,橫在齒間,將我的身子扳過去,雙手熟稔地攏起我的發,盡數綰成一個髻,髮簪靈活地穿插幾次,固定住了。我緩緩側過身睨著他,摸摸後腦,“這是婦人的髮髻吧?”
“這樣,就沒人會打你主意了。”他悄悄在我耳邊留下這一句話,狡黠一笑,帶著一陣龍涎香翩翩離去。
箱子裡有上好的蠶絲被褥、錦袍、夾襖。我和翹兒稍加收拾,那張冷硬的竹床看上去暖和多了。為了禦寒,我們也只能擠在一床睡,好在這床鋪夠大。有了翹兒,一切都變得簡單多了,我只消在旁幫她的忙。
除夕夜裡,我們三人聚在火盆邊吃了一頓香噴噴的齋飯,一面吃,她們興致勃勃閒聊著過去在沈府中的日子。她們主僕在一起十幾年了,我是個外人,只有聽的分。從來不知道除夕是怎麼過的,聽起來很有意思,我兩手拖著腮幫子,聽翹兒嘰嘰喳喳、沈雲珞絮絮叨叨,聽著柴火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響,漸漸地有些犯困了。
翹兒拍醒我,“于歸于歸!不能睡,要守歲的!”
使勁揉揉眼,呵欠連天道:“可是我好睏……”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甩甩頭,“我出去吹吹冷風,這樣就不會瞌睡了。”
“可千萬別吹久了,會生病的。”
“知道!”衝翹兒甜甜一笑,我拖著疲憊的雙腿邁出屋子,夜裡寒風料峭,一個激靈便醒了瞌睡。靜謐的林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更顯淒冷。關了竹屋的門,火光亦被關在了屋內,眼前頓時暗了下來,我摸著扶欄,漸漸適應了夜色。
不知不覺走出了小院,透過層疊光禿的枝椏仰望夜空,沒有月亮,星子疏散,懶懶泛著微光。前邊隱約有團火光幽幽飄近,我悄悄躲在一棵樹後,那步履如飛卻毫無聲響,好厲害的輕功。不用聞,我也知道是誰了。本想跳出去嚇他一嚇,不料他猛地竄到樹後,燈籠霎時照亮了我們二人的面龐。
羅淨眼中有跳躍的火光,冷冷看著我沒吱聲。我一肩靠著樹幹,手裡玩弄著衣帶,笑嘻嘻問:“大師,你怎麼能肯定是我?說不定是別的妖怪呢?”
“你跟別的妖怪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他不苟言笑,目光淡漠瞟了我幾眼,“在這做什麼?”
“醒醒瞌睡,我太困了。”我也學他的樣子,瞟了他幾眼,“你又在這做什麼?”
羅淨一抬手,我才注意到他拎了一提食盒。什麼東西?還隱隱冒著熱氣。
“給你們送點餃子。”
“餃子?”我忙湊上去聞了聞,餃子是什麼?聞起來很香!剛要奪過來,他卻收了回去,嘴角含了一絲嘲諷的笑意,“原本草木,卻這樣貪吃!小桃花,這是御賜的餃子,給沈美人的,你不可在路上偷吃。”
“御賜?從宮裡送餃子出來?那早就涼透了!”
“自然有讓它不涼的方法。”羅淨鄭重交給我,“你快拿回去罷。”
我欣喜抱著暖烘烘的食盒,納悶盯著他問:“咦?這等小事,怎麼勞煩大師親自前來?”
他一怔,扭頭避開我的目光,“既是小事,也無需勞煩他人。”
他大概出來得匆忙,連袈裟都沒有披。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肩,那肩骨透著一種清冷的寂寞。他猛地一抖,警覺擋開我的手,目光凌厲盯著我。
我吐吐舌頭,深怕他又衝我發怒。笑了笑,邊轉身邊說:“多穿點衣服。”說完之後,心中竟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