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清晰地印在腦子裡,十指一動,曲子流淌而出。原來學一首曲子如此簡單,我靜下心,任由法術牽動我的手在琴絃上勾抹划動。月下的桃花林優雅靜謐,被一縷縷仙音縈繞。
小綠邊吃著糕點邊喝茶,不亦樂乎。沈雲珞幽幽自嘆了許久,才與我說秦朗坤的近況。玉臨王由於和逍遙王關係密切,皇上越來越疑心,索性將他一併軟禁。如此一來,親玉臨王的官員紛紛離散,秦朗坤孤立了。藺水藍與魏家聯姻,一方面是給藺家交代,一方面也是想用更大的勢力保住秦朗坤。
和著樂曲,我微微閉目道:“看吧,藺水藍定是有打算的。”。
“可他畢竟有了家室,阿坤卻落得形單影隻……”沈雲珞淡眉微蹙,憂慮不已。
我調笑道:“不如叫秦朗坤辭官,你們二人遠走高飛、雙宿雙棲好了。”
沈雲珞淡淡說了句:“于歸,你不懂愛情。”。
“是嗎?你懂?”我收住了雙手,琴音戛然而止,“可是在妖界,大家都說人最無情無義。我們妖精才懂得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跟愛情有何干系?”沈雲珞斜眼看著我,“難道你認為,報恩便是以身相許麼?”
“不是麼?妖精歷來都這樣做。”。
她捂嘴笑了一陣,問:“于歸,你喜歡的人和你的恩人不是同一個人該怎麼辦?”
“怎麼會呢?”琴音猝然停下,我若有所思把玩起手邊的玲瓏茶杯,“必須是我的恩人我才會喜歡吶!”。
沈雲珞疑惑問:“你之所以嫁給阿坤,難道因為他是你的恩人?”。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開始我以為是他,可後來發現不是他,是華容添!”
“如果你又發現不是華容添,而是羅淨大師呢?”。
“啊?”我從石凳上彈了起來,瞪大眼睛嚷嚷,“你別烏鴉嘴了!我已經認定華容添了!”
“你認定的不是愛情,而是恩情。殊不知,愛情是無條件地付出,你所謂的報恩其實是在褻瀆愛情。”。
“不是這樣!我想和他在一起,因為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會如此待我!”
沈雲珞咄咄逼人問:“如果還有呢?如果出現一個對你更好的人,你該如何?”
我頓時啞口無言,迷茫極了。沈雲珞似笑非笑說:“從前我也像你一般,執拗地以為他就是唯一。這個唯一過後,你又發現另一個唯一,怎麼辦呢?”。
我痴痴望著她問:“怎麼辦呢?”。
“看清你自己的心。”。
我的心,要怎樣才能看清?不,我不能聽沈雲珞說胡話,她自己也不是聰明人。冷不丁聽見她問:“你何時學會的彈琴?”。
“方才大師教的。”說完,我抱著琴惴惴不安回房了。。
太后壽辰這日,我早早起來,沐浴、洗髮、敷臉,穿上羅淨送來的一套華麗宮裝。沈雲珞替我妝點,兩個身形臃腫的女人坐在花窗邊說說笑笑。小綠端了藥過來給沈雲珞,她懨懨蹙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她總是這樣,我責備道:“這可是為了孩子好,你別老愁眉苦臉的,孩子都五個月大了,你若不高興,他也不高興。若生下個苦瓜臉可怎麼辦?”。
沈雲珞幽幽瞥了我一眼,從小瓷碟裡拈了顆梅子含著,再端起藥碗小口抿起來。每回見她喝藥都著急,這麼苦的東西,她反而慢慢品嚐。小綠笑眯眯打量我說:“夫人,你看沈小姐不僅肚子鼓鼓的,臉也胖了,你怎麼不變胖一點呢?”。
“那怎麼可以?”我側頭照照鏡子,“今天可是要見他的,兩個月不見了,我如此想念他,應當消瘦才是。”。
沈雲珞陰陽怪氣說:“那是你想得還不夠多。”。
我想起從前沈雲珞在絮華宮要死不活的樣子,嘲笑道:“難不成要像你一樣,去吃柳葉毒死自己啊?”。
她瞠目,一會又鎮定下來,拉扯我的頭髮開始梳髻,這一折騰便到了下午。
髮髻鬆鬆綰成,嫵媚不失端莊。眼角暈開淡淡的桃紅,眉間貼了朵精巧的桃花,脣上如抹了蜜一般晶瑩。沈雲珞極少用這樣讚許的目光看我,但是說了一句:“這個肚子很煞風景。”
我的肚子可全是為了她而裝的,真不知好歹。
羅淨一早就進宮為太后唸經了,直到黃昏時分回來接我。只見他從正門的匾額後取下一道符,清□長的法術立即消失了,我恍然大悟,大步邁出了國師府。如果沒有清□長,僅憑羅淨的結界是困不住我的,既然知道了符咒所在,我心中竊喜,將來要逃出來也好辦了。。
市集很熱鬧,就像從前的廟會和上元燈節。京城裡掛起了萬盞燈籠,戲臺子沿著汴河搭了一路,戲子們衣裝精美,五彩繽紛。一進皇宮,發覺方才那些都太寒酸,整個皇宮裝飾一新,小小宮娥們也換了新裝,各嬪妃更是爭奇鬥妍。太后的壽辰從未這樣大肆鋪張,這次算是吐氣揚眉罷。
我心高氣傲跟在羅淨身後,美豔動人不說,尤其是挺著肚子引人注目。有些老臣默默搖頭,有的則竊竊私語,那些武官便肆無忌憚地嘲笑。其中有一人朝羅淨放聲笑道:“國師,你的孩子生出來是和尚還是妖怪啊?”。
羅淨默不作聲,繼續往前走。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到他跟前,詭異笑著:“不管是什麼,都能瞬息之間置人於死地。”趁他表情僵住,我又回到了羅淨身後,若無其事。羅淨面上不動聲色,以極輕微的聲音說:“小桃花,別惹是生非。”。
我回道:“有些人就是欺軟怕硬。”這句話我故意說得很大聲,旁邊的人立即不敢斜視,紛紛進了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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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文武大臣依次拜見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太后,獻壽禮。我同羅淨一同跪拜,獻上一尊由羅淨早準備好的千手觀音像。太后對羅淨很滿意,只是看我的時候忽然目露凶光。在我們起身的時候,皇上忽然帶著嘲意說:“原來傳言是真的,我們國師府要添丁了。羅淨,這就不對了,大喜事嘛,為何祕而不宣?朕也有個孩子快出世了,不如就此結親?”。
我一驚,忽然沒站穩似的往旁邊岔了一步,羅淨及時伸臂攬住我,沉穩答:“只是胎兒如今男女不明。”。
“哈哈……她不是會法術麼,即便生個小和尚也能變成小千金,是吧?”
我像最初一樣厭惡他的語氣和眼神,狠狠撇開頭,不料竟正對上華容添一臉的絕望。他瘦了很多,眼窩深深凹陷,即便穿著華衣錦袍,也不復往日的風采。想飛過去告訴他真相,可身子卻被羅淨擁著往另一邊去了。一個轉身,我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動,木然地被羅淨按到座上。周遭的熱鬧和喧譁與我沒有半點關係,我迫切地想要告訴他,事情不是他看見的模樣。氣血在胸中翻湧著,憤怒、渴望、悲傷紛沓而來。好想不顧一切衝過去帶著他離開這裡,去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可他又如何能放下孩子……。
我緊緊盯著他,希望他也能認真看著我,聆聽我的心思。可是光看有何用?除了羅淨,誰還能讀懂我的眼神?攥緊拳頭,指甲幾乎要戳破皮肉,羅淨的手忽然落了下來,輕輕將我的拳頭包裹。我頓了一下,手莫名奇妙地被他掰開了。。
“小桃花,不要拿自己出氣。”。
“那我該拿誰出氣?”。
羅淨沉沉嘆道:“在見他之前,你應當有預料。”。
“是啊……孩子下落不明,我也不在身邊,他的日子一定很難過。可我最受不了的是他誤會我,那種眼神,明明就是對我絕望了。我都沒有絕望,他怎麼可以?”。
“會有機會解釋。”羅淨扶著我起來,向太后敬酒。我們二人桌上沒有酒肉,只能以茶代酒。觥籌交錯間,只見華容添忽然端了酒杯往上去了。我目不轉睛盯著他,見他恭賀完太后,與皇上講了兩句話。無奈周圍歌舞環繞,隔了幾丈遠,即便用法術也聽不見丁點。。
當華容添轉身朝我走來時,我愣了愣,接著滿懷欣喜。他站在我們桌前,舉杯示意,我與羅淨亦起身舉杯,哪知華容添開口道:“本王特來祝賀國師大喜。”他臉色平靜看著羅淨,不見喜悲。我的笑容僵住了,卻仍然在笑,悄然拉了拉華容添的衣袖,小聲喚:“容添、不要這樣,容添,我有事要和你說。”。
他仍然盯著羅淨,低聲道:“事已至此,我還能期盼什麼?”。
我望著他顫抖而蒼白的脣,心彷彿被針扎,恍恍惚惚問:“你不是要娶我麼?”
“你和他有了骨肉,還能心安理得嫁給我嗎?我有孩子,深知那種骨肉分離的苦痛……于歸,我希望你幸福,和你的家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不要再被我連累而捲入無休止的紛爭。”華容添說完,淡然一笑。我淚如雨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不放手,哽咽道:“你為何不聽我說?”
“王爺!”羅淨拿下我手裡的杯子,壓低聲音對華容添說,“她腹中骨肉不是我的,是你的。應當與她共度餘生的人是你!你怎可輕言放棄?”。
華容添驚愕瞪著羅淨:“不可能!誰說孩子是我的?”。
“我說的!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情急之下哭嚷出聲,羅淨在旁邊,叫我怎樣解釋這個孩子的真相?。
華容添痛苦垂目道:“都這麼大了,少說也有五個月。可我們……于歸,你為何要撒謊?”
我慢慢抬頭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就算我撒謊,孩子也姓華!”。
羅淨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一臉的難以置信:“你騙我?究竟是誰的?”。
華容添斬釘截鐵道:“你的。”。
我日夜懷念的愛情瞬間化為烏有,不敢相信他在我面前這樣殘忍。我只好垂著頭不看他,淚一道道滑過臉龐,含糊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甩掉我……你嫌棄我了,嫌棄我懷了別人的孩子……”
華容添沒有否認,毅然轉身離席。那道風流無限的身影,此刻步履蹣跚,艱難地穿過層層簾幔、消失在宮門之外的夜色中。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再沒有能支撐我的東西,一下癱倒在地。羅淨匆匆與皇上告退,抱起我騰飛躍入夜空。。
都說人間有情,可情為何物?。
春夜的風涼涼地拂過臉頰,我的淚不斷,像涓涓細流。看著羅淨滿臉擔憂的神色,我哀慟問:“孩子是誰的真這麼重要嗎?是你的,他就不要我;是他的,你就不理我。真的這麼重要嗎?”
“他不會不要你,沒有你,他的生命就是空白。”羅淨帶著我從國師府上空飛掠,落在他院裡的桃花樹上。粗壯的枝幹猛地受住我們二人的重量,花瓣紛飛飄落,像下雪一樣。我伸手接了一片,遞到自己眼前,桃花開得這麼美又有何用?到最後也不過零落成泥碾作塵
羅淨問:“你為何要騙我?只是想出氣?”。
我仰目,將眼淚憋住,這個彌天大謊到此等地步,真不知該如何去圓。深吸口氣,喃喃說:“我不好過,也不想讓你好過。我知道,聽說我懷孕你很高興,你在我面前無法掩飾,羅淨。可我說孩子不是你的時候你多難過,我也能感受到。”。
羅淨矢口否認:“我並未難過,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為你高興。”
“不,你難過的原因不是孩子,而是我。你吃醋了,你以為我和華容添沒成親就不會怎樣,其實你一直都有私心。我不明白,你明明嫉妒他,為何還要幫他說話?”。
羅淨拽著一片衣袖替我擦拭淚痕,道:“他是你的良人,我知道。”。
“可是我他不要我了……”我歪著頭看他,淚眼婆娑。我就是這樣不討人喜歡的妖精,一直都遭遺棄,無人憐愛。。
“小桃花,他會想明白的,你相信我。”。
“你從頭到尾都說他好,迫不及待要我跟了他。你是怕我糾纏你嗎?”。
羅淨神情一怔,不作聲也不再看我的眼睛。我追問:“是嗎?怕我這妖精毀了你的修行?”
不知是不是我說中了他的心事,他開始忌憚我了,不安說:“我送你回去休息。”
我絕望地笑著,這人間根本就無情。
桃苑他仍然進不去,只能將我送到門口,卻又不放心。我執拗推開他,獨自朝幽幽桃花林邁開步子。整個人好像是空的,輕飄飄在林中穿梭,花瓣像蝴蝶翩翩飛舞,一層層圍繞在身旁。夜風拂過,裙袂飛揚,桃花漫天。
遠處的小綠奔過來,直喚:“夫人、夫人你好美!”。
我戚然一笑,在最美的年華里,徒有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