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孩子,我們只得跟隨他們入京,一路上不動聲色。趕至京城,恰逢臘月三十,一股悲涼之氣迎面撲來,挑開車簾一看,鋪天蓋地都是白色,街上清冷空無一人。。
華容添頓時如受重創,無力道:“已成定局。”。
冰寒的風呼嘯著吹進來,我上前擁住華容添,不知要如何安慰。皇上畢竟是他最親的大哥,不論從前有怎樣的嫌隙,在遇到危機時,皇上想起的還是他。。
我們進宮之後,受到了禮遇,就好像在蘇州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宮女領我們去浮華殿沐浴更衣,換上喪服。。
沐浴時,我聽見隔間的華容添問:“皇上何時駕崩的?”。
一名宮女小聲答:“臘月二十七。”。
“你何時來的浮華殿?本王沒見過你。”。
“就是那日夜裡來的。”。
“這裡的宮女呢?”。
“大概被調走了,奴婢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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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梳洗妥當後,耐心等候長慶王。不想等來的宮女卻來說皇太后召見。華容添滿面悲傷之色,攜了我的手囑咐:“切記,見到太后不可造次。”。
我會意朝他眨眨眼,默不作聲垂頭跟在他身後。。
皇上停棺於延華殿,我們朝內殿進去,皇太后、長慶王、玉臨王和幾位老臣依次坐開。華容添入席,坐於長慶王對面。我則佇立在他身後。。
皇太后手裡拈著佛珠,面目依然和善,略帶傷感道:“皇上病重時,提及要恢復逍遙王的爵位,因此哀家也把他請來了。”。
華容添嗓音沙啞道:“臣來遲了,有愧於皇上。”。
太后沉沉嘆道:“皇上對逍遙王可謂手足情深。今日召集各位,無非是商討長慶王登基一事。”
一位老臣大膽問:“敢問太后,皇上是否有遺詔留下?”。
太后垂目拈著佛珠,道:“沒有,皇上去得突然。這風寒來勢洶洶,還不及十日,連皇上也想不到會因此撒手西去。”。
“既然沒有遺詔,關於登基一事,是否應當召叢集臣商議?”。
太后忽然杏目圓瞪,“有什麼可商議的?皇上無後,理當由長兄繼位!”
“請恕老臣斗膽直言,皇上這病來得蹊蹺,太醫院可查清楚了真是風寒?若是風寒,憑宮中數十名御醫竟醫不好?”。
長慶王忽然開口,狠狠道:“連風寒都治不好,所以他們都是庸醫!本王已將太醫院一干人等斬首!”。
“啊?!”一位年邁的老臣驚呼一聲,當即暈厥過去。我想上前看看他有無大礙,剛抬腳,忽然聽太后慢條斯理說:“逍遙王,聽說紫葳和京墨兩個孩子,遭人擄劫了?”。
我不得已收住腳步,生生嚥下氣。華容添有一瞬的失神,回道:“是,不知何人所為,臣寢食難安。”。
“血濃於水。為人父母,心裡頭最重要的那個位置,始終是留給孩子的。”太后語重心長說完之後,瞥向我,“于歸,你過來。”。
我莫名其妙看著她,慢吞吞走上前。太后半眯著眼和藹說:“你與吳婕妤熟識,她此番受了驚嚇,情緒很不好,不如你去裕華宮陪伴她左右。”。
側目瞄了華容添一眼,似乎沒有推脫的辦法,於是頷首應下了。太后滿意笑笑,揮揮手讓我退下,螓首微揚:“言歸正傳,我們繼續商討長慶王登基一事。”。
華容添忽然起身離席,俯首表態:“臣對此毫無異議,全憑太后安排。”
太后嘴角滑出些許笑意:“甚好。皇上的諡號已經擬好,守陵人定為德妃,大喪明日開始。國不可一日無君,三日之後,長慶王於柩前即皇帝位。所有詔書,翰林院擬好之後,一概交予長慶王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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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場聲勢浩大的喪事,除夕、上元燈節、廟會……所有歡慶節日一一取消。華容添仍然與玉臨王共住浮華殿,做他的逍遙王。我被遣往吳千雁身邊,僅僅是由於他們要除去華容添身邊的每一個幫手,使之孤立無援。孩子在他們手上,我們毫無辦法。。
吳千雁真似大病一場的樣子,綾羅含香的榻上,她素面朝天倚在那,不聲不響,哪裡還有往日的神采?我徑直走到她面前,凌湘從旁小聲提醒:“于歸,請安。”。
我置若罔聞,質問她:“你都做了些什麼?”。
吳千雁微微笑了,酒窩甜甜地綴在腮下,“于歸,你來了。”。
我仍舊面無表情看著她:“你的目的都達到了,為何鬱鬱寡歡?”。
“于歸……”吳千雁黯然垂目,“你還不知道,皇上駕崩的次日,沈雲珞一把火,把絮華宮給燒了。”。
“什麼?”我倒吸了口了冷氣,難以置信望了望絮華宮的方向,“為何?沈雲珞呢?”
“真是決絕啊……”吳千雁忽然慘淡笑了,“皇上要封她做皇后,她就能以性命相報。”
我一口氣沉了下去,窒息一般難過,“她在哪裡?”。
“絮華宮裡全是焦黑的屍骨,誰能分得清哪個是她?索性一起燒成了灰,給皇上陪葬。”
緊緊捂住嘴,堵住哽咽聲,我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恨過她。轉身衝出裕華宮,吳千雁說了聲“由她去”,於是無人攔我,淚眼模糊中,依稀有白雪落下。朝絮華宮狂奔去,見到那座曾經柳絮飄揚的宮殿,如今只剩了鏤空的架子,和一圈焦黑的樹木。。
沈雲珞,你怎麼從來都不惜命?你總是這樣,把愛恨當作生死。。
我伏倒在斷壁殘垣的宮外,泣不成聲。雪一片片飄落,仿若連天也在悲憫。有腳步聲靠近,一把傘替我遮住了瑩雪,我微微側頭,望見一襲慘白喪服的玉臨王。雖還有幾分少年模樣,神情卻沉穩極了,低聲道:“王兄被軟禁了,出來不得。”。
“我猜他也不會好過。”被玉臨王扶起來,我有些頭暈,恍然間真覺得這些都是夢境,其實我們大家還過得很好。。
“皇兄病逝那晚,沈昭儀就在他身邊。皇兄之前就與大元帥密議,肯定有遺詔留下,因此長慶王派人搜絮華宮,搜不到,便用婢女的性命要挾沈昭儀交出遺詔,聽說絮華宮的婢女全部被殺,有的斷頭、有的四肢被砍,慘絕人寰……沈昭儀近乎瘋了,趁長慶王和侍衛去用午膳時,推倒事先預備好的幾個桐油桶,點燃了絮華宮。”。
“她就不可能逃出生天嗎?”。
“宮裡許多人都聽見她的慘叫聲了,她在烈火中一直喊,皇上遺詔,傳位逍遙王。為此,長慶王暴怒,將她們的屍骨又付之一炬,留著骨灰給皇兄陪葬。”。
“皇上遺詔,傳位逍遙王……”我含淚反覆念這句話,華容添才應該是皇上,他一直就應該是皇上!。
“沉住氣,你在吳千雁身邊,對我們反而有利。”他輕輕按住我的肩,像個大人一樣冷靜,“雖然我們輸了很多局,可只要將還在,兵卒可重整。”隨手彈了彈我肩上的雪花,他將傘遞給我,我發現傘柄上赫然刻著逍遙王的字號。。
“自己保重。”。
“等等!”我從袖中掏出那隻荷包,“把這個交給他。”。
玉臨王低頭看了看,嘴脣微抿,欣然點頭。我尷尬笑笑:“難看是難看了點,不過湊合可以用的。”。
他睨著我,憋了好一會,終究是笑開了,露出那顆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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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裕華宮,吳千雁仍然倚在榻上,遠遠看見我便笑了。我憤怒衝到她面前狠狠說:“你還笑得出來!”。
吳千雁一愣,冷眼瞪著我:“見過玉臨王了吧?”。
“為什麼?你就不能救救她嗎?眼看著她受折磨!”。
“是她死腦筋,我沒辦法救。”。
她那種事不關己的表情,真是可恨至極。我忍不住一出掌,擊碎了窗臺上擱置的花瓶,碎片濺了一床。吳千雁嚇得臉色刷白,怔怔盯著我:“于歸,你最好收斂一些,到處都有人盯著你。”
“盯著我又能怎樣?你們若能對付我的話就不會抓走孩子了!”。
凌湘默默走過去清理**的碎片,吳千雁仍然坐著不動,扭頭望窗外。我在另一側坐下,質問她:“你何時為長慶王所用?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你自己害的吧?皇后和藺淑妃,還有太子也是你害的吧?”。
“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吳千雁嘴角一動,便能牽出一雙酒窩,卻顯得無比邪惡,“我們吳家,一直是為長慶王效力的。”。
“長慶王那樣殘暴不仁,怎麼配當皇帝?若他真的可以當,先皇為何不立他當太子?”
吳千雁理直氣壯道:“我們只求飛黃騰達。”。
“皇上也寵愛你,待你位列四妃,也一樣可以飛黃騰達!”。
“哼……”她自嘲冷笑,“四妃?像藺淑妃,不是輕易被扳倒了麼?我只想當皇后,母儀天下!”。
“當皇后就能屹立不倒?你看看皇后的下場,比藺淑妃還慘!”。
“那是有我們從中挑撥,不然,皇后真可以屹立不倒。你信嗎?”吳千雁扭回頭來,銳利的目光反覆打量我,“于歸,妖精雖然有法術,可頭腦卻比人要差遠了。”。
“是我笨,你三番四次利用我,最後你贏了。可我從沒做過虧心事,無愧於任何人!”
“一開始我不是有意要利用你,你是誤闖到這個局裡來的,可誰讓你運氣不好……現在,你就安心待著,等新皇登基了,說不定還會封你個妃子。”。
“什麼?”我大駭,憤怒朝她嚷嚷,“誰要當他的妃子?!”。
“他可垂涎你很久了。”吳千雁一眯眼,笑得狡猾極了。我害怕看到真實的她,害怕這樣陰森的皇宮,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凌湘將我扶住,暗暗使勁掐我的胳膊,我回過神來對上她的視線,驚覺她是在提醒我什麼。漸漸斂去怒意,平靜下來,我現在只能先穩住自己,再想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