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容添神情一僵,手漸漸鬆開。我及時察覺到自己的不尋常,忙故作生氣嗔道:“登徒子!”
他復又笑了,“除了我這登徒子,便沒人敢要你了。”
鏡臺前,他悉心替我綰髮,簡單的髮髻,僅插了一支木簪。鏡中的男女就像一對平民夫婦,相視而笑。
我們打算先去看秦夫人,再去相國寺。華容添給黑馬餵了些草料,用力拍著馬兒說:“我知道你跑累了,可是這幾日還要麻煩你了。”
我坐在馬廄的木欄杆上忍俊不禁,只見過妖精和動物說話,沒見過人能和動物說話的。華容添大約聽見我的笑聲,扭頭說:“這可是一匹戰馬,通人性的。”
我一本正經點頭應道:“難怪跑得這麼快,你怎麼會有戰馬呢?”
“是從前跟隨我征戰的一匹母馬產下的小馬,一直在王府裡養著。”
“它叫什麼?”
“霹靂。”
我走過去,也拍拍黑馬的頭,想表示一下親暱,可它絲毫不領情,高聲嘶鳴起來。華容添都感到意外,斜著眼睛問:“你對它做什麼了?”
“哎喲,好重的火氣呀!”我凝視馬的眼睛,讀它的心思。喔,原來是匹小母馬……我陰陽怪氣地朝華容添瞄幾眼,“你究竟哪裡來的魅力?連馬兒都吃醋。”
華容添驚詫看著霹靂,又看看我,“你卻連馬兒的醋都要吃?”
“哼……”我嘟著嘴拉拉他的衣袖,“我們不騎馬去,我帶你飛過去,今後啊,它可清閒咯……”
黑馬憤怒極了,鼻子裡發出哧哧聲,我衝它做了個鬼臉,拉著華容添一躍上了雲端。
秦夫人的新墳頭,滿是紙錢。秦朗坤還未離去,跪坐在墓碑旁,傷心欲絕的樣子。藺水藍在一旁陪著,寒風凜冽的郊外,也只有他們二人可以互相依靠。我猶豫了,站在雲端看了許久,嘆了口氣:“我們走罷。”
“嗯。”華容添沒多問,握住我的那隻手越發握得緊了。扭頭攜他離去,將來機會很多,我不想自討沒趣。
羅淨的偏院中一片蕭瑟,拱門處再也無人看守。我心頭隱隱痛了起來,抓住華容添的手往禪房裡去。沒敲門,直接推開。羅淨正吃力地用一隻手撐在桌上,另一隻手顫抖地拎著茶壺。見我們進來了,他臉上的煞白又重了幾分,剛微啟嘴脣,忽然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
“大師!”我不顧一切衝了上去,扶他坐下。華容添緊隨其後,為他倒了一杯茶,又說:“茶都涼了,大師傷成這樣,為何無人照顧?”
羅淨氣若游絲道:“貧僧在受罰,能有杯水喝,已然滿足。”
“你都咳出血了,是不是內傷很嚴重?”我不由分說將從濟民堂搜來的藥材全扔桌上,“你找找,什麼藥材是可以用的?我去給你煎藥!”
羅淨垂目,修長的眉沒了從前的神采。“你們不必管我,這是我的報應。”
“可是你這樣下去,會……”我已經失去了一個秦夫人,不能再看著羅淨自生自滅。回頭看看華容添,方篤定說:“大師,我們就留在這裡照顧你,直到你痊癒,好不好?”
“我已鑄成大錯,是我虧欠你們,無論是怎麼樣的結果,我都要承受。”羅淨抬頭,坦然看著華容添,蒼白的脣一直在發顫,“我玷汙了于歸的清白之身,請處置我罷。”
沒想到羅淨會這樣說出來。我一驚,只見華容添整個人已經僵住了,只消片刻,他又平靜看著我問:“為何會這樣?”
羅淨閉目答:“是我打坐時走火入魔,連累了于歸。”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是我連累了他。可是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緊抿的脣漸漸被苦澀的淚水潤溼。
只聽得“咻”地一聲,華容添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劍,直指羅淨眉心。
我按住他的手,哽咽道:“大師是走火入魔了……”
華容添痛心疾首,握住劍柄的手指節泛著青白。“走火入魔是什麼理由?我們就要原諒他嗎?于歸,你太善良了!”
“既然錯了,我便會承擔。”羅淨仍然閉目,雙手合十。
華容添極力剋制滿腔怒火,字字鏗鏘:“不要為罪孽找任何藉口,你身為高僧,卻覬覦朋友之妻的美色,我恨自己為何相信你!”
“容添,不要這樣說,大師不是這樣的人!他當時走火入魔了,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是因為有心魔!”華容添整個人散發出我前所未見的殺氣,劍眉倒豎,目光如炬,“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敢不敢承認你其實動了真情?”
羅淨的睫毛在寒風中顫動,忽閃了幾下,眼睛還是沒睜開。他虛弱答:“沒有。”
我雙手握住華容添拿劍的手,低聲懇求:“算了吧,容添,我其實……不想再提這件事……”
華容添的視線在我臉上停頓許久,內心矛盾而糾結,最終狠狠將桌案劈成兩半,嘩啦一聲巨響過後,他黯然道:“你我之間,有如此桌。”
我愣愣望著羅淨身前坍塌的桌面,淚痕猶在,華容添已經沒了身影。拭去眼角的淚,最後望了羅淨一眼,他就坐在破裂的桌案後,面無血色、身子搖搖欲墜。咬咬牙,轉身跑出去追華容添。
他默默地一直往前走,面無表情,好像也沒有目的。我迷茫地跟在他身後,漸漸走上東街,不少人已經認出我,辱罵聲漸起。可我是妖精,人都畏懼妖鬼神怪,他們除了逞口舌之快便拿我毫無辦法。
華容添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直勾勾盯著我,“為何要這樣忍著?所有人都可以輕賤你、詆譭你、唾棄你,愈加肆無忌憚,為何不反擊?”
“因為你!”我脫口而出,“因為你承諾要帶我離開,所以我一直在等。他們如何對我都沒關係,只要你不嫌棄我……不過如今,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他牽住我的手,引著我穿過喧譁人群、無視那些醜陋鄙俗的話語。直到回到郊外的客棧,他深深嘆口氣對我說:“我恨自己當時為何不帶你一起走,否則,你不會受這麼多傷害。”
我望著薄涼暮色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哀怨問:“那你還要我這朵殘花嗎?”
“或許是註定的,老天從不讓我如意。”他將我的手攥得緊緊的,目光堅定,“可我還有幾十年的命,我就不信,餘生中將你這樣緊緊抓牢,我還得不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