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數日,季府族人已被流放邊疆,尹君的事並無人追究,尹家眾人才慢慢放下心來。
這日,尹離伺候完父親和弟弟用過早飯,便帶上小禾上街為母親和姐姐採買家常物品。
“兩位姑娘,瞧瞧我這髮簪可好?買一送一!”剛走上熱鬧的街頭,就有一男子從身後兜售女子飾物。
尹離覺得聲音耳熟,疑惑地轉過頭,只見袁天青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衣物卻舉著一根插滿木製髮簪的草把,正笑吟吟地向自己兜售。
尹離忍俊不禁,道:“多少錢一支?”
“五文錢,買一支送一支,划算得很,姑娘買一支吧!”
“這麼便宜啊,看起來還不錯,小禾你就挑兩支吧,我們一人一支!”
“啊,太好了,謝謝小姐!”小禾興高采烈地埋頭挑選。
尹離拿出五文錢遞上去,袁天青順手接過,眼睛朝尹離別有深意地眨了眨道:“謝謝姑娘!”
尹離低頭一看,手中多了張紙條,便含笑收起裝入香囊之中。
小禾認真地挑了兩支桃木簪子,高興地給尹離看。袁天青笑著奉承道:“姑娘的眼光真好,這是最好看的兩支簪子了,都被你們挑了去。”
小禾更加高興了,尹離笑道:“就這兩支吧,錢已經付過了,我們走吧。”說罷對袁天青微微頷首,帶著小禾離開。
待尹離再次回頭,發現袁天青已不見蹤影,扛著草把的卻是一個衣衫破舊,滿面笑容的老者。
尹離快速地採買完所需的東西,帶著小禾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家。
“小姐,你怎麼走得那麼急,我都快趕不上了。”小禾抱怨道。
“爹爹和莫兒快回來用午飯了,我們得趕著回去弄好飯菜,你先到廚房幫小如,我換個衣服就來。”尹離吩咐道。
到了房間,尹離迫不及待地從香囊中掏出那張紙條,只見上面有四個蒼勁大字:不日將歸!
楚荊大哥就要回來了,滿心的歡喜控制不住地要從嗓子眼裡溢位來。尹離用手掩上驚喜的喊聲,興奮得滿臉都是紅暈,在房間裡雀躍地打著圈兒。
“小姐,老爺回來了,喊你呢。”外面傳來小禾的聲音,尹離忙平復了一下情緒,和小禾一起去往前院。
“爹爹,喚我何事?”
“我差點兒忘記了,明天是你姑母的四十壽誕,你娘和你姐姐都不在,你替我和你娘去向你姑母拜壽。”
尹離一聽是去邵陽侯府,眉頭蹙起,想到上次青丘園的事,生怕見到小侯爺邵霖。
“爹爹,你和弟弟去吧,我還需在家料理家事。”尹離推辭道。
“拜壽的女眷多,我和你弟弟只能在外院,也不方便進去見你姑母。你姑母最疼你和君兒,這次君兒的事情也多虧了她幫忙,你怎能不去給你姑母拜壽?”尹父蹙眉道。
尹離心中隱隱感覺解救出姐姐的並不是姑母,但也無法點破,只道:“可是我忘記給姑母準備禮物了,也不好意思去啊。”
“這你放心,你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她為你姑母親手做了一件別緻的衣服,就在她的楠木櫃子裡。你姑母並不缺金銀飾物,這件衣服也足以聊表情意了。”尹父笑道。
尹離無奈,只得道:“那好吧,離兒照辦就是了。”
翌日,尹離一早便去給姑母慶生。尹夫人看到眾女賓個個衣著華貴,點金鑲翠,只有尹離一身淺鵝黃衣裙,身無墜飾,發無珠釵,顯得單薄可憐,再想到在尹君的事情上自己也沒能出力,便感到有些內疚,因此特意關照侍女好好招待她,而且定要留她吃了晚宴才準送走。
尹離無心應酬,本打算送了禮後就回去,此時也不得不聽從安排,用了午飯,小憩了一會兒,便無聊地陪坐在一群閨閣小姐當中。
“昭清王世子前日娶親,你們有誰去了嗎?聽說排場很大,連皇上和太后都派人送了賀禮呢!我就奇怪了,不過是娶個側夫人嘛,怎麼這麼大的面子?”一個身著粉緞的小姐語氣含酸地道。
“那有什麼奇怪的,你要知道,昭清王世子娶的側夫人可是盧妃的妹妹,皇上現在最寵的就是她。你該奇怪的不是這個,而是堂堂大將軍的女兒,盧妃的嫡親妹妹怎麼會屈居側夫人之位,做個正夫人不也夠格了嗎?”一紫衣女子挑眉道。
兩人的談話使得眾位小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邵唐一臉倨傲,不得已才點頭應付幾下。尹離與眾人並不熟絡,只默然地坐著細細品茶。
一直等到天色隱隱發暗,才有一名侍女進來傳喚道:“夫人請各位小姐去赴宴,請各位小姐隨我來!”
尹夫人將晚宴設在花園裡,春末的夜晚花香迷人,月色正好,再配上幾盞琉璃明燈,將晚宴的氣氛襯托得十分怡人。
“小姐,請這邊落座。”一名相貌清秀的侍女將尹離引到她的座位上。
尹離很滿意這個座位,比較靠後,燈光朦朧,旁邊是大簇大簇的粉色繡球花。
賓主幾番寒暄後,宴席正式開始,美酒佳餚,輕歌曼舞,歡聲笑語。
前院,邵陽侯與眾人飲了一杯酒便請辭了,由邵楓在替母親大宴男賓,邵霖今日也被一眾公子哥拉住,在第一桌上喝酒喝得不亦樂乎。
路明出去片刻回到邵霖身後,對邵霖微點了下頭。
邵霖脣角噙笑,又滿上一杯,起身道:“來,諸位,今日月圓景美,我們不醉不歸!”
尹離看看滿桌的珍饈,又遠遠打量了幾眼容光煥發,推杯交錯的姑母和姑母身邊殷勤的邵唐及任青泠,不禁想到還在莊上老屋避難的姐姐和母親,心裡發澀,也吃不進幾口東西。
“小姐,夫人敬酒呢,請飲一杯。”身邊的侍女給尹離斟上一杯酒。
尹離接過,輕抿一口放下。
“小姐,這是夫人專門準備的桂花酒,綿軟香醇,最適合女子飲用,請多飲用些。”那侍女笑著勸道。
尹離笑著搖頭,道:“我最是不善飲酒,這樣已是破例了。”
那侍女舉起酒杯,小拇指甲不經意地掠過酒水,又柔聲勸道:“夫人又舉杯了,小姐還是再應個景吧。”
尹離無奈,只得接過又飲一口。
不過才寥寥兩三口酒下肚,尹離便覺得臉龐發燙,頭暈目眩,眼睛也漸漸模糊起來,不一會兒,她已是手腳發軟地伏倒在桌上。
是喝醉了嗎?這酒好大的後勁哪!尹離腦子不清醒地想。
眾人興致正高,有三三兩兩玩行酒令的,有聚在一起談天說地的,有賞花賞月吟詩作對的,誰也不曾注意到角落裡已是半昏迷的尹離。
“小姐喝醉了吧?我扶小姐去休息一下。你們在這兒伺候著吧。”那侍女對旁邊的幾名侍女道。
說罷,她扶起尹離,半攙半拖地將她帶進花園裡側的梨湘閣,這梨湘閣位置較偏,樹木環繞,僻靜幽雅,是夏日午後納涼的好地方。
尹離昏沉沉地被侍女攙扶到梨湘閣的臥榻上躺下,漸漸昏睡過去。
那名侍女在月色下略打量了幾眼沉睡的尹離,又燃上一支紅燭,起身掩好門窗悄然離去。
片刻,門又被推開,一身月白錦袍的邵霖踉踉蹌蹌地走進來,神態和腳步似是喝醉了,但當他掩上門,卻眼神清明地望了一眼房內的臥榻,腳步穩健地朝臥榻急切地走去。
窗外的月光和房內的燭光交相輝映在半掀開的玉色紗帳上,露出裡面起伏的人影。邵霖站在臥榻邊,掀開米白薄錦被,看向榻上酣睡的人兒。
一襲鵝黃羅裙下纖細的身軀起伏有度,一頭烏黑柔密的秀髮輕綰成髻,些許髮絲垂落在玉枕上,黑白分明。只見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灑上一片扇形的陰影。邵霖伸出右手,撫上她細嫩的小臉,指尖掃過俏薄的眼皮,滑到她粉潤的脣上,用指腹輕輕摩挲,纏綿於那一片柔軟。
片刻,邵霖的眼光又移至修長的玉頸及玉頸下緊掩的羅衣。他俯身坐在榻上,打量她安靜的睡顏,輕聲道:“為何我總覺得你會離我而去,為何每次見你我都擔心會是最後一次?我也不想這樣,但不這樣我就無法得到你,你放心,我會娶你,以後我也不再和你慪氣,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就算你醒了,怪我惱我恨我,我也不後悔!”
邵霖臉色漸漸泛紅,慢慢低頭吻上她的脣瓣,伸手解開她的腰帶,扯開她的衣襟,露出頸下一片玉肌和鵝黃羅絹抹胸。他悶哼一聲,將她從**全然納入懷中,手臂從背後將她托起,埋首在透著誘人馨香的抹胸上親吻噬咬,右手順勢隔衣撫摸她柔韌的腰肢和修長的纖腿。
正是熱血沸騰、不可自制的時候,邵霖警覺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邵霖懊惱地喟嘆一聲,忙放下尹離,扯亂自己的衣衫,翻身躺在尹離身側。差點兒壞事!邵霖驚訝於自己又不是未經情事的毛頭小子,為何在她面前如此失控?即便是初嘗人事的第一次,都沒有讓他如此的激動、興奮過。
尹離身上傳來陣陣少女的馨香,邵霖不禁又蠢蠢欲動,狠狠地將她摟入懷中,張嘴咬上她的脣喂入一顆白色藥丸。那脣瓣柔嫩甜美,邵霖也顧不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她似要轉醒的嚶嚶聲,仍舊在那脣上纏綿沉溺。
“啊!”伴隨著推門聲,邵霖聽到了預期中的驚叫聲和琉璃燈落地摔碎的聲音。
邵霖滿臉醉意地扭頭,只見門外挑燈的兩名侍女目瞪口呆,兩人中間是同樣一臉呆滯的邵唐。
尹離被這些雜亂的聲音驚醒,無力地睜開眼,頭頂是一片玉色紗帳,“這是哪裡?”她只覺渾身綿軟,用手撐著使勁抬起上身。
“你們……你們……竟做這苟且之事!”邵唐臉色漲紅,惱羞成怒地越過尚有醉意的邵霖指著迷糊不清的尹離道,“你真是不知廉恥!我告訴母親去!”說罷,憤然轉身離去。
尹離不知所以,低頭,發現自己竟然衣衫盡開,抹胸半露。她一聲驚叫,忙手忙腳亂地掩上,待一轉身,發現同樣正在床前理衣的邵霖。
尹離腦中瞬時一片空白,“你……你……怎麼……在這兒?這是哪兒?我……我為什麼在這兒?”尹離的聲音緊張得變了調。
邵霖扭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面色蒼白,脣瓣紅腫,兩隻大眼如受了驚嚇的麋鹿,泛著水光,胡亂掩著衣衫的身子微微地打著戰。邵霖眼裡流露出一絲憐惜。
“還不進來給小姐打理衣服?今日之事誰敢給我亂嚼舌根,我拔了她的舌頭!”邵霖對著門外傻站著的侍女厲聲道,說罷,步履不穩地走出了房門。
侍女嚇得渾身一抖,忙走進門來幫渾身癱軟的尹離整理衣服。
尹離羞憤地任侍女理衣攏發,腦子裡使勁回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所有的記憶在喝了兩三口桂花酒之後就變成了空白。
難道我喝醉了嗎?但喝醉了為什麼會和那小侯爺在一起?誰把我弄來的?他……我……
尹離不知她和邵霖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也不敢去想,只是她隱約知道自己的貞節尚在。但即便什麼也沒發生,單是兩人共處一室,尹離也知道自己的名節算是毀了,何況自己此時還衣衫不整。
尹離想起楚荊,又羞又愧,眼淚禁不住蔓延成河。
這邊邵霖還沒走到自己的尚霖軒,便被尹夫人喚人喊了去。
“夫人找我?”邵霖瞅了一眼房內,見只有一臉嚴肅的尹夫人和旁邊怒火未息的邵唐。
“唐兒,給你二哥倒杯茶醒醒酒!”尹夫人吩咐道。
邵唐不情願地起身。
“不必,夫人有話但說,邵霖酒已醒得差不多了!”
“那好,我不說你也知道是什麼事,我已派人去傳離兒過來了。你倆把事情給我說清楚!這事關係尹氏門風,我不得不管!”尹夫人臉色冰冷。
過了片刻,尹離被那兩名侍女帶進房內。
“你倆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洩露出去,不然別怪我無情!”尹夫人對那兩名侍女道。
侍女忙跪下道:“夫人放心,我們什麼也沒看到。”說罷起身掩門而去。
“唐兒,你也下去吧。”尹夫人沉聲道。
邵唐本不願走,但也知道未出閣的姑娘不適合聽這些,只得不甘地望望一臉若無其事的邵霖,又怒瞪了尹離一眼,出了門。
尹離自打進門起,就一直低著頭,誰也不看。
“說吧,現在只剩你我三人,你們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尹離!”尹夫人鳳目含威地看向尹離。
“姑母,我……”
“別叫我‘姑母’,你父親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怎麼教匯出你這麼個喪門辱風的女兒?”尹夫人怒道。
尹離羞憤攻心,臉漲得通紅。
“夫人大可不必吼她,事情正如邵唐看到的那樣,我一時酒醉誤入梨湘閣,以為那是我的院子,便上了榻,誰知尹小姐也恰巧醉酒睡在榻上。你知年輕男女同是酒醉又同臥一榻,自然是把持不住的。”邵霖站在尹離身側,揹著手看著坐在上面的尹夫人道。
“小侯爺說得輕巧,你可知經此一事,離兒這輩子就完了,哪戶人家還會娶她進門?在我這兒出的事,我可怎麼向她爹孃交代!”尹夫人說著,竟落了淚。
“夫人,既然此事已經發生了,你也不必作態,就直說你要邵霖如何去做,邵霖心中確實有愧,但聽夫人處置!”
“那好,我也不多說廢話了,現今即便瞞過了眾人,但你我心知離兒的名節已經毀了,為了不讓這件醜事影響到邵陽侯府和尹家的名聲,還請小侯爺能納了尹離,至於名分上,小侯爺可自己做主。”尹夫人拭淚道。
尹離一聽,猶如五雷轟頂,猛然抬起頭,不可思議地圓睜著哭紅的雙眼直愣愣地看向尹夫人。
“夫人,這事邵霖有錯在先,你怎麼說邵霖怎麼做就是了,名分上,邵霖也聽夫人的。”邵霖似是一臉誠懇地道。
“這樣也好,我猜度著你那正夫人之位,早有洵陽侯老夫人為你操著心,我也不敢多想,但離兒好歹是我的親侄女,你就看在我的薄面上,給她個側夫人之位,不知你可同意?”
“自然,邵霖向來言而有信,別說是側夫人,方才夫人就是要我將尹小姐明媒正娶做正夫人,邵霖也會照辦的。”邵霖冷笑道。
“正夫人之位離兒也高攀不起。既如此,等過幾日,我便命人替你向尹家提親,讓你們把這事光明正大地掩過去。你爹和洵陽侯府老夫人那兒還要你知會一聲。”尹夫人面色好轉,語氣平和地道。
“但憑夫人安排!”邵霖拱手道。
“等等!”尹離猛地跪倒在地,抬頭直視尹夫人道,“姑母,我不願意!請不要逼小侯爺娶我!”
“我哪有逼他,是小侯爺自己願意承擔責任的。況且你還有臉說話,我這麼安排,還不是為了你!”尹夫人剛好轉的臉色又暗沉下來。
“姑母,尹離不知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尹離只記得喝了兩口桂花酒就不省人事了,但無論方才發生了什麼事,尹離都願意一人承擔,尹離寧可剪了發當姑子去也不願因為這事就稀裡糊塗地嫁人。”尹離眼神堅定地含淚道。
“住嘴!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就算剪了發當姑子,尹家的名聲也毀了!誰還會把姑娘再嫁進尹家,你弟弟尹莫怎麼辦?”尹夫人怒道。
“姑母,尹離求你,不要逼我!我姐姐已經是那樣了,求你不要把我再扯進你們的圈子裡,尹離只想清清靜靜地活著!”尹離跪著走上前抱住尹夫人的腿哭道。
“成何體統,給我起來!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說話的份兒。回去給我候著!”說罷,尹夫人怒而起身,轉身進了內閣。
尹離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兩眼望著尹夫人離去的方向,淚水倔強地在眼眶裡打轉。
邵霖冷眼看著這一切,欲怒又無從怒起,看著尹離面色蒼白,眼眶發紅,只得嘆氣道:“你不用跪著了!進了這府,有我……嗯,她護著你,即便不是正夫人,你也不會吃虧!”說罷出門對外吩咐道:“送尹小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