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容沐正要去書房喊父親用飯,卻在走廊上意外地碰見楚荊。
“師兄,你怎麼來了?”容沐驚喜地道。
“我來和丞相商討一些事情。”
“商討完了?不如留下來一起用晚飯吧!”
“不了,我還有事。”楚荊正要匆匆離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又轉頭蹙眉道,“師妹,你可認識當今皇上?”
容沐詫異道:“師兄何出此言?”
“前兩天皇上召見我,其間特意向我打聽師妹的下落,說是曾經受恩於你,但幾年來一直尋你不著,我看他似乎急於找到你。”
“有這樣的事?”容沐苦笑道。
“現在宮妃遴選在即,我也即將離開熙國,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會的,師兄又要去哪兒?”
“去和、黎兩國阻止盧回中與他們的勾結。”
“以一人之力?”
“是,以‘暗使’的身份。”
“此行風險極大,師兄可做好了萬全準備?”容沐甚為擔心。
“嗯,正在籌劃。事無萬全,但我已心中有數。”楚荊略一停頓,又沉聲道,“若我出了什麼事,離兒就拜託你和天青替我多照看了。”
“師兄!”容沐聽了這話心中大慟。她第一次見到楚荊時只有四歲,還是個對父親痴纏撒嬌的年齡。父親忙於公事,便將她託付給八歲的楚荊帶,少年楚荊眼中的孤寂和漠然吸引了她,她整日粘著楚荊,追著楚荊跑,嚷著要楚荊抱,還喜歡搞些惡作劇,想以此引起楚荊的注意。楚荊卻總是波瀾不驚地替她默默地收拾各種爛攤子,這讓她很懊惱。那時的她會經常夢到自己化成了一縷金色的陽光,融化了楚荊眼中的冰寒,照暖了他的笑顏。
“我走了,保重!”楚荊深深望了容沐一眼道。
“師兄,我相信你一定能平安歸來,離兒還在等你!”容沐掩飾住悲傷,眼神堅定地望著楚荊含笑道。
楚荊給了容沐一個寬慰的笑容,轉身離去。
容沐直到望不見楚荊的背影,才緩緩去了父親的書房。
“爹爹,該吃飯了。”容沐進門道。
容丞相放下手中的公文,笑問:“今兒有沐兒親手做的菜嗎?”
“有啊,給爹爹炒了兩個清爽可口的素菜。”
“還是女兒在家好啊,不僅貼心還能一飽口福。”容丞相樂呵呵道。
“爹爹,女兒又要離開你了。”容沐不忍地道。
“為何?”容丞相驚道。
“宮妃遴選在即,女兒理應避避,何況我也想念師父,該去探望他老人家了。”
“沐兒,爹爹以前從不約束你,但現在爹爹老了,沐兒也成大姑娘了,有你陪在身邊爹爹才覺得踏實,現在外面世道亂,爹爹也不放心你獨自出遊。”
“爹爹,女兒無論在哪兒都會記掛著您,您不用替我擔心,在外這麼多年,女兒已學會了自保的方法,況且師父替我卜過卦,一生無大險。您就放心吧,等避過了這段兒我就回來陪爹爹。”容沐笑道。
“也罷,不過爹爹捨不得你,在家再待幾天吧。”容丞相嘆了口氣道。三十歲才得此一女,又自小離家在外,所以他分外珍惜與女兒相處的時日。
尹離心裡惦記著楚荊的飛鴿傳書,用罷晚飯就早早回了房,坐在視窗翹首以盼,但直到天黑也沒盼來信鴿。難道楚大哥沒有領會我的意思?不可能啊!大約是太忙了,沒有時間吧。尹離有些失望,也不要小禾伺候,自個兒簡單地梳洗一番就上床歇息了。
楚荊忙完手頭的事已經是子時了,自上午見了尹離,心裡就滿是她那女扮男裝的嬌俏模樣。他最近已不滿足於飛鴿傳書,而是喜歡趁著夜色,施展輕功登門入室,近距離觀賞尹離的睡顏。
待楚荊推開窗,躍進房裡,尹離已然熟睡。他來到床前,藉著月光仔細打量尹離,清澈的眸子被薄薄的眼皮遮蓋著,濃密的睫毛柔順地垂著,粉潤的脣微張,引人遐想。
楚荊用手指細細地描繪著尹離酣睡的容顏,當指腹戀戀不捨地遊離在那柔嫩的脣上時,尹離竟然發出嚶嚀聲,還出其不意地將他的中指含進嘴裡,用小舌舔舔,又吮吸吮吸,好像是在品嚐味道。這不經意的動作卻讓楚荊渾身似遭雷擊,腦子瞬間空白,肌肉緊繃,體溫上升。正當楚荊暗自陶醉時,尹離卻突然用牙咬上去,勁道還不輕,他暗笑,可見這小妮子是在做夢吃東西。
不知為何,每當看到尹離的睡顏,楚荊就會忘卻仇恨,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安詳。
如若這樣的睡顏再也見不到了,那將是怎樣一種痛苦和絕望!楚荊心下悽然,不由得坐在床頭,把薄被下尹離纖細柔軟的身子裹抱在胸前。他執起尹離露在被子外面的一隻小手放於脣前輕輕地吻著,一想到自己即將離開她,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她,甚至不知此生是否還能再見到她,他的胸口就如壓上了一個巨大的、沉重的石塊,令他呼吸不暢,幾欲發狂。他箍緊了尹離,恨不能和她融為一體。
尹離在楚荊攬她入懷時已經強烈地感覺到他的氣息,但她還是捨不得睜眼,擔心是夢,醒來就沒有了。楚荊越來越緊的擁抱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終於還是幽幽地睜開了眼。朦朧中她首先伸出手緩緩地摸上了楚荊的臉,摸到了實實在在的、溫熱的臉。
“啊,不是夢!”尹離因為驚喜瞬間清醒起來。
“傻丫頭。”楚荊輕嘆,“剛才夢見什麼了?”
“嗯,好像夢見霜姐姐給我吃鹽津梅子了。”尹離不好意思地道。
“好吃嗎?”楚荊低笑。
“忘了,夢裡嘗不出什麼味道,似乎有點兒淡淡的鹹味。”
楚荊更加忍俊不禁了,原來她把他的手指當醃梅子了。
“楚大哥,你怎麼這麼晚還來看我?”黑暗中尹離兩眼生輝地看著楚荊。
“想你了!”楚荊對尹離向來不拐彎抹角。
尹離心裡像灌了蜜,甜絲絲的。她反手抱住楚荊的腰,把頭緊靠在楚荊的胸前,靜靜地聽著楚荊強健有力的心跳聲。
“離兒,我要離開熙國一段時間。”楚荊輕聲道。雖然不忍破壞這種靜謐的美好,但還是開口了。
“要去哪兒?去多久?”尹離猛地抬起頭,吃驚又不捨地看著楚荊。
楚荊愛憐地撫著尹離的額髮,道:“到黎、和兩國,多則半年,回來我便能很快實現對你的諾言。”
“楚大哥,那你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走前給我信兒,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我等你!”尹離定定地看著楚荊,晶亮的眼睛幽若深潭,氤氳著輕霧。
“我會的,放心!”楚荊吻上尹離溼潤的眼角和臉頰。他再也沒有當初的義無反顧,因為心裡有了放不下的牽掛。
相偎相依的兩人靜靜感受著彼此給予的溫暖,體味著離別的悲傷,直到天空露出第一縷晨曦。
宮裡終於下詔了,后妃遴選在即,停止一切婚嫁活動。備選的女子及家人紛紛做著各種準備,辰陽城上等的胭脂鋪、綢緞莊生意日益紅火起來,貴族採辦人不斷進進出出。越是上好的貨色哄搶得越是厲害,價格也是一路攀升。
尹離這兩天總打不起精神來,既憂心楚荊的離開,又擔心容沐和鄭霜,這兩人是絕對不想被選進宮去的,不知她們能否如願。
“小姐,鄭小姐府上來人接你過去,說鄭小姐想在進宮備選前見見你。”小禾通傳道。
尹離忙跟隨來接的婆子、丫頭去了平西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