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們不熟
初夏的午後，陽光有點熾烈，忽而一陣涼風習習吹來，帶走了一絲燥意。
何胤東從記憶中回過神，望著如今已卸下幫主之位，收斂起江湖戾氣，終日侍弄花草修生養性的年湛。
他知道，年湛如今雖然不是幫主，但他的決定依然能夠左右著黑龍幫的命運。兩年前，他不顧眾人的反對，堅持卸下幫主之位，讓位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現任黑龍幫幫主年誓。
年誓一直以來相當的低調神祕，何胤東加入黑龍幫這麼久，至今未曾見過他的真容，幫內大小事務也都是透過身邊人傳達。而且，自年誓繼任新幫主以來，並未做出多亮眼的成績，導致幫內近來常有挑唆滋事者。兩年來，滋事者也是畏懼著老幫主的面子並未造反，而幫內眾人心裡也清楚，真正握有黑龍幫決策權的仍舊是年湛。
所以，何胤東幾乎想都沒想去找新幫主，而是來找年湛。
因為——“老幫主，等李鬼的事情了了，我想退幫。”
“退幫？”年湛顯得有些意外，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倒也沒有再大的反應。一雙清明爍亮的老眼覆上一層回憶，“我記得，你當初來找我是為了要找一個人，沒錯吧？”
“是的。”
“找到了？”
何胤東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點頭。他知道他這一點頭，幾乎等於承認了他這幾年只是在利用黑龍幫，也辜負了年湛對他的栽培和信任。但是，黑幫的生活之於他並不適合，作為一名黑道的領導者，他不是那些從小便從混混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有些時候他做不到狠心絕情，奸詭毒辣。雖然“風”組織只負責收集情報訊息，但是也不免會遭到各種危險事件。
上次青蛇幫在遊樂園內設的圈套，他便是差點上當了，幸虧他在人群中發現了暗藏的埋伏，這才有了警惕之心。
何胤東這幾年在黑龍幫的生活不能說得上多麼威風得意，他只是越來越感到疲憊，唯有一顆尋找莫寧的心一路強撐著他。如今，莫寧出現了，他也不需要再繼續留在這裡。
他想要的是更簡單的生活，與莫寧以及她的女兒，或許還有母親，一起過平凡的生活。
只是這樣的願望，並不是那樣容易就能實現的！但凡加入黑幫的人，從未有人能夠輕易抽身離去。何況他掌握的還是黑龍幫中最重要的資訊來源，可以想見幫內眾多人的反對之聲，而能夠得到眼前這個人的首肯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哦……”年湛意味深長地輕應一聲，思考了良久，突然提出了一個令何胤東深感困惑的要求——
“可以帶來給我看看麼？”
“你的意思是……”
“是個女人吧？怎麼？我不能好奇一下你這麼多年一直尋找的女人是什麼樣的麼？”年湛威嚴的面孔露出一絲責怪的笑意。
“不。”何胤東連連搖頭，遲疑地不知該怎麼開口。“只是，她……”
“一個大男人說話吞吞吐吐的算怎麼回事？虧你還當了風老大那麼多年！”渾然有力的數落聲，並無多少責備，反倒充滿了揶揄。
何胤東溫然一笑，意味深長地道：“如果她願意來見您的話，我會帶她來。”
以莫寧的脾性，何胤東懷疑她真的願意來麼？他可不想看到什麼“流血”事件發生呀……
“這是什麼話？我一個老頭子還會吃了她不成？”年湛不高興地板起臉，老眼卻精利一閃，暗藏一抹沉思。
何胤東不敢說太多，只道：“也許您見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何胤東自小沒有父親，八年前與母親決裂後，多虧有年湛收留他，栽培他。在他心中，他是心存感激他的！甚至早已把他當一個父親的角色來定位。
“好了，沒事你先去忙吧！退幫的事，我會考慮。”年湛擺擺手，重新躺回搖椅上，臉上顯出一絲疲憊，輕輕閉上了眼。
“是。”何胤東輕答，躬身離開。
在何胤東離開沒多久，他原先站的地方重新站了一個身影。
“你答應讓他退幫？”來人的口氣有點衝，目光透著冰冷。
年湛驀地睜開眼，利芒一閃，硬著聲道：“你聽到了，我並沒有答應他。”
“是！你是沒有答應！可是那有區別麼？”
“你——”年湛語聲一哽，別過臉，“你想胡鬧到什麼時候？”
“我胡鬧？”來人驀然一笑，笑得悲涼而怨懟。“是你太不公平了吧！”
“小誓！”年湛喝斥一聲，望著眼前一臉忿忿不平的兒子，臉色忽然變得沉凝而嚴肅。“你以為你這幾年做的事沒人知道麼？”
“我……做了什麼？”年誓臉色驀地一白。
“他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找到那個叫‘莫寧’的女人，你的心底應該最清楚！我堂堂黑龍幫，有什麼人物用八年的時間還找不到？這件事，我一直當作不知道，幫主的位子也傳給了你，如今你還想要我怎麼樣？”威嚴的聲音透著幾分蒼涼和無奈，年湛微微閉上眼，掩去一絲疲憊和……痛心。
年誓死白著臉，久久，他才低聲啞泣道：“爸……”
年湛聽著這一聲輕喚幾乎絞碎了心。
“你回去吧……”年湛有些有氣無力地說道，緊閉的眼角，漸漸溼潤。
年誓站了一會，目光逐漸沉涼冰寒。
好，這些都是你們逼我的！那就別怪我……無情！
“怎麼了？”何胤東及時握住欲縮回去的手。
莫寧使勁甩了甩，沒甩開，索性不再動，眼皮微抬，字正腔圓地涼道：“總裁，我在工作。”
何胤東眉頭微皺，站起身，饒過寬大的辦公桌來到莫寧的面前，兩眼如鷹目般盯著她。正色道：“我沒有惹你。”
她這幾天跟吃了炸藥一樣，臉色一直陰沉著，給誰都沒有好臉色，尤其是見了他，簡直恨不得挖心拆骨！這令何胤東覺得莫名其妙，也，非常的不爽。
莫寧漠然不語，手中傳來他溫熱的氣息，臉色更加陰寒了些。
“總裁，你現在，此刻，正在‘惹’我！”莫寧動了動被他抓著不放的手。
“發生什麼事了？”何胤東並未被她的話題轉移注意力，他知道她一定有什麼事，否則不會一直陰沉著臉，只是她不願意告訴他。這讓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拜託，我們關係不熟，OK？”莫寧受不了地翻白眼。他憑啥用那麼噁心巴拉的口氣跟她說話？
何胤東這次沒有生氣，反而贊同地點了點頭，道：“恩，以我們倆目前的進展狀況，確實不算熟。這幾天你一下班就沒了蹤影，沒有約會，沒有情人間的親密，除了工作時間，我甚至看不到你的身影。看來我們的步伐確實要改進一下了！對了，上次說我想請你的女兒一起吃飯，不如就定在今晚吧！”
莫寧瞪大眼，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不自覺地，她吞了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