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茶舍取的是野趣,細苦竹條釘的窗簾子,黃茅草蓋的屋棚,一溜兒茶座,茶座之間的隔板可以放下,便是清致包間。碧蓬蓬的**樹遮了日光,樹底錯落擱著些華城採來的白石。
有一位大爺已經在包間裡等著寶刀。
寶刀第一眼望去,只覺得這位“爺”是一個球體,而且,還是披著上好綢子的有錢球體。至於這綢緞上上下下各種晃眼的金光寶氣,只能進一步說明,當一個球體有錢而無品時,可以奉獻出多麼驚世駭俗的視覺盛宴。
這位就是所謂的“張邑大喬”,喬靜齋。
他是個侏儒。
一個肥胖的侏儒。
此時他面前擺著一大壺茶,一個大碟子,碟子裡小不零丁兩塊香米糕。他盯著香米糕,盯得愁眉苦臉的,彷彿不共戴天之仇人。寶刀一進來,他趕緊把糕碟子推到寶刀面前:“吃!你快吃!”
“……您也吃。”寶刀跟他客氣。
“不,不用!”喬靜齋快要哭出來了,“我減肥!”
寶刀頓生同情:“吃一小塊不要緊的。”
“可是我已經把它們從一大塊吃成兩小塊了。”喬靜齋拿著茶匙比劃著。
——這個時代,在安城、以及其他大多數城池,流行的吃茶方法是“點茶”。就是先把茶葉製作成茶磚,越細密緊緻越好,用時研磨出來,或者以沸水衝注,視各地、各人愛好不同,加些薑末、酥酪、花果乾屑不等。也有將茶和醬慄等一起煮的,這便是“烹茶羹”了。
茶匙是取茶用的茶具。
喬靜齋比劃著告訴寶刀:他剛才等著等著,看著整個碟子那麼大的一塊圓糕,想著,兩個人要分兩塊才好,就在當中切開,結果劃口不平整,他就加工。加工下來的碎屑,丟了可惜,他只好自己吃了。加工平整以後,兩塊又不一樣大,他又繼續切。切來切去,切來切去……就是這樣子了。
寶刀黑線:“那這兩塊,您也一起吃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
“不必客氣。我反正不吃了。”都被劃成這樣了還吃個毛!
“你真不吃了。”
“不吃了。”
“那我只好不浪費了哈!”喬靜齋一口把兩小塊糕全吞下去,兩手摸著胖乎乎的肚子,滿足地衝她笑:“小傅給你出多少價?”
寶刀先去看傅琪,就是想引喬靜齋著急。傅琪只要見她,她就可以向喬靜齋謊稱,傅琪給她開了多少多少價了。
她沒想到傅琪真的會給她開價,而且數字不小:“九十兩。”
喬靜齋肥肉抖了兩抖:“喲,真不少,沒想到。”
的確如此。
“怎麼辦呢?”喬靜齋很遺憾,“我不可能出更多。”
寶刀盯著他:“看喬老闆的膽子能不能更大!”
喬靜齋拿手巾擦汗,只是笑:“再膽子生毛,也不能朝老虎嘴裡探頭呢!”
“我還是做我的。喬老闆不用接盤擔肩。做出來的利潤,我給喬老闆分成,怎麼樣?”寶刀提議。
他表示不想買。她還不賣!她只想靠他這棵大樹,然後給他交保護費。
喬靜齋頷首:“分多少成?”
“那要看喬老闆投多少資。”
“你們要個場地是吧?場地我來出。”喬靜齋很痛快。
“多謝。”
“人我就不出了,免得彼此提防。你要用,自己僱。”
“多謝!”
“出的貨,打喬記的號頭。”這既可以說是佔了寶刀的便宜,又可以說給寶刀提供了保護。
寶刀在這裡加註一筆:“喬記下頭,請再打上我們的圖記。”
“除了喬記字樣外,不能出現其他字。這個沒有商量餘地。”
“沒有字,只是圖。”
沈夔石幫忙設計的。簷角一把刀。烏油油簷角、一把彎彎如月、虎虎生風的刀。
喬靜齋想了想,點頭:“這倒使得!”鼓掌笑道:“咦,我們這麼快就談妥了?”
寶刀給喬靜齋敬茶。
“等一下,我們還有抽成的比例沒有談!”喬靜齋道。
這才是重頭戲。
“你五我五”“你六我四”,這樣的拉鋸戰,一點點談下去。寶刀一步步的讓,喬靜齋始終不滿意,最後寶刀氣得都笑了:“你九我一。”
喬靜齋這才拍手:“成交!”
利潤裡只有一成留給寶刀,等於喬靜齋僱她運營紙坊的佣金。
這樣的條件,其實還不如直接賣掉紙坊,一次性拿的錢多,又幹脆利落。
可是寶刀寧願接受這樣苛刻的僱傭條件。
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在喬靜齋的庇護之下,繼續推進她的紙品研究、繼續在消費者心目中積累山烏簷寶刀的品質聲望、繼續摸索張邑各大商家之間的勾心鬥角。有這樣的基礎,某一天,她或許能重新獨立躍出來。
對於喬靜齋來說,他跟瘸子秦敵對不是一兩天,瘸子秦要斬殺的,他就願意拉攏。何況寶刀小小年紀,出手不凡,連同背後的簡老闆,他都頗為欣賞,達到合作關係,說不定能為日後伏下一條有用的線。
這次合作,可說是雙贏。
傅琪則是寶刀用來向喬靜齋叫價的跳板。若非傅琪先出了個價,喬靜齋還不會這麼早露面,會等寶刀被瘸子秦壓得更慘時才出手。那時,寶刀連十分之一的利潤無法跟喬靜齋談。
“你被利用了!”瘸子秦吹鬍子瞪眼責怪傅琪。
“彼此彼此。”傅琪反脣相譏。喬靜齋早就想把寶刀分號囫圇吃掉,無奈獵物殼厚刺硬。瘸子秦下手砸殼剃刺,喬靜齋乘機叼了塊便宜香肉。
“鼠目寸光的東西!”瘸子秦痛罵,不知道罵誰。“白眼狼,兔相公!”這個確定無疑是罵傅琪了。
傅琪撩衣就走。
“喂喂!哪兒去!”
“你都說我兔相公了,我跟伯少君聯絡感情去,叫他幫我教訓你。”傅琪堅定道。
“你——”瘸子秦瘦臉上肌肉跳了兩跳,擠出苦笑來,作揖,“算我服了你,小傅老闆。請回。請回!今年早稻收鐮在即,西商要壓價,我聽得訊息,他們這次認真的,不比往年虛張聲勢。卻需我們鼎力合作,好把他們頂住。”
安城的稻米,主要銷往西面。西邊的畫城、寒城、棲城、未城,固然非常需要安城稻米改善人民伙食,但反過來說,安城也非常需要所謂“西商”給的米銀。若西商聯通一氣,往死裡壓價,米這種東西,一陳了就品質降低、賣不出好價錢了。張邑產品種類非常單一,主打就是米。一年的收成,只在早、晚兩次稻收。
喬靜齋手裡稻田不多,倒是開了好幾家織坊、酒坊。酒要用米釀。米價壓低,對他只有好處。所以瘸子秦急著要與傅琪建立統一戰線。秦、傅兩家,是張邑最大的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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