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看不見你、誰都不理會你。你就在人身邊飄來飄去的,像透明的一樣,這種感覺……一開始可能很新鮮,慢慢的,會變得很難受。如果持續得太久,說不定會發瘋的吧?
寶刀這樣隱身逃亡了沒有多久,已經覺得稍微有點兒發瘋的前奏——她竟然想去碰一碰別人,證明自己不是透明的,還可以跟別人互動。
幸虧她理智尚存,知道如果去碰一碰別人,等於自己給自己找死。
也幸虧阿星一直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讓寶刀感覺自己總算跟其他人類還有聯絡。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全世界忽然從她身邊避開了,只有阿星還跟她在一起。
“我就就好像兩條魚,”寶刀衝著阿星笑笑,想說,“我們就像發大洪水之後正巧被衝到一起的、絕無僅有的兩條魚。”
阿星手抖了一下。寶刀衝她笑的時候,她有某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跟她之所以埋頭衝到西邊來的原因,有某種聯絡……說不清楚,總之古怪!
寶刀攀緊阿星的手。
開玩笑!如果手鬆開,不知還能不能捉住了。寶刀不知還能不能消除隱身、還能不能找到其他朋友了!這可是絕對不能松的。
阿星眼底又掠過一絲奇怪的光芒。
他們兩個人,很小心很小心,走過了危險地帶,到了比較安全的地點。
所謂比較安全的地點,就是沒有人的地方。而且離戰區邊界已經很近了。
阿星鬆口氣,檢點剩下的符:嗯,還有一半!看起來很安全。
不愧是慕飛都可以來挑戰一下試試的任務,有了狐君送的符,問題就不大了。
現在阿星可以問問寶刀的近況。
寶刀早憋了一路,如今就嘰嘰喳喳告訴阿星:“我沒受什麼罪啦!你放心!他們都挺保護我的。因為我是無常君欽點的奴隸,又是無常君這次大戰前許了心願的吉祥物!
“對啦!奴隸也分很多等的。因為我是欽點的,所以就不太一樣。我感覺是這樣,你說對不對?
“哦,吉祥物的問題啊!我也是聽說的。無常君如果跟人許了一個心願,說如果某件事完成,我就送你個什麼什麼,那他一定會努力做到。如果那件事完成之前,被許心願的人就死了,無常君就會覺得很不吉利。這次開戰,我剛好在他面前,要他帶我去看個壁畫。他可能覺得如果拒絕我的話,很不吉利吧!於是他就答應我說,他打贏的話就帶我去。這樣一來呢,如果在他打完之前,我就死了,就不吉利了。所以他手下的人就保護照顧我。
“他有給我看他們磨礦石的工具哦!聽說就是未城買來的。未城用來加工黃麻、還有其他一些東西用的工具。不過原來並不是那麼結實。無常君買了這個工具以後,用了其他材質來造,就是火石。你知道火石是什麼?”
阿星聽說過。那是一種透明的石頭,光線打在上面,就會濺起漂亮的火芒。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火,只是太純粹而是明麗了,就像火一樣。於是得名為“火石”。
還有一種說法,火石真的可以提煉出光線中的火焰。如果角度合適、大小合適、純度合適,上面讓太陽光透過火石,下面放個乾柴、稻草什麼的。柴草真的會被火石提純的光線點燃。
而火石產量非常少、要大塊的就更少了。很多貴人又愛極了它的純淨美麗。於是它的價格越漲越高,比金子都貴重。
無常君就用了這麼貴重的火石,打造研磨機,用來研磨綠華石。“因為火石很堅硬,”寶刀比劃著,“比綠華石硬得多,所以——”
“怎麼可能?”阿星吃驚,“火石是很容易碎的啊!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怒碎千金的故事?”
那是以前的一位夫人,很賢惠,脾氣也很大。她的兒子很孝順她,升了君位之後,也會蒐羅很多好東西給她,有一次找到一塊很大的火石,據說有鴿蛋大,給她鑲了寶冠。但是後來這位夫人知道,原來她兒子率領百官,壓榨城民,把城民手中的財富都榨出來供權貴揮霍,於是這位夫人一怒之下,把寶冠脫下來摔到了地上。其他珍寶還好,就是鴿蛋大的火石裂了。兒子脫口而出:“娘,你做什麼!多可惜啊!”
他不說還罷了。他一說,夫人拿起凳子繼續砸火石,把火石砸得徹底碎了,哭道:“縱然這東西貴重,跟我城的人心比起來又算什麼呢?你把人心弄散了,不知可惜,難道可惜這東西嗎?”
兒子幡然悔悟,哭求道:“我知錯了,請孃親責罰我吧!”
據說,他後來果然成了個還不錯的君主。
而這個故事也就留傳下來。大家心中,也就留下了“火石是很容易碎的”概念。
寶刀搖頭:“雖然容易碎,不過還是很硬哦!就像——嗯,就像陶器比棉花硬吧?陶器容易碎,棉花怎麼摔都摔不碎。火石其實比陶器啊、普通石頭啊什麼的,都更硬哦!畫城的人跟我說的。”
阿星想了想,通了,然而卻更疑惑:“火石比綠華石貴得不是一點點。無常君用這麼貴的東西來磨綠華黛粉,他不會虧得太慘?”
寶刀歎服道:“他說,磨完之後,如果不想磨了,火石還是可以拆下來拿去賣啊。又沒損耗,怕什麼!”
果然好計算!阿星兩眼發直。
寶刀接下去道:“所以我想啊,完蛋了!這麼貴的東西,我也不可能拿去造紙。就算造得出來,別人也買不起啊,還是沒用——”
阿星瞄了她一眼:“你怎麼老想著造紙?”
寶刀撓頭:“對哦!一開始是想,如果我大大的有名,把我做的東西印上我的印記散佈天下,我爹可能會看到。當時身邊正好是紙,我就想做紙了。現在才知道,我爹也並不是真的躲起來。”
阿星盯了寶刀一眼。
寶刀道:“二孃騙了我!”像小朋友告狀,帶點哭腔,帶點怨恨,把二孃如何騙她的事兒,說了首尾。
阿星脣角一翹:“那麼你想知道你爹的下落?”
“想啊!”寶刀踴躍,“無常君可能會告訴我,如果他打贏的話!”
這樣一說,寶刀應該留在那兒,等著戰事結果才對。
可是她實在不知道無常君到底會不會贏。萬一打輸了……根據這幾天她聽到的故事,在畫城的土地上一旦打起戰來,輸家、以及輸家地盤上的人,好像都會很慘。寶刀打個寒噤。
她可不想很慘的死掉。那樣白頂天如果活著,也要為她哭死;如果死了,也會被她氣得跳起來的吧!
為了避免老爹死去活來的折騰,寶刀想,有得逃,還是先逃掉比較好吧!
如果無常君打贏,她可以再回去找無常君嘛!反正她是無常君的吉祥物,無常君為了吉利起見,還是會遵守諾言帶她去看壁畫的吧!
如果無常君不幸輸了……反正知道有那個壁畫在,有那麼個線索,就有希望。她繼續找啊、找啊,終有一天會找到爹爹下落的吧!
寶刀把這些都告訴了阿星。
阿星的反應,居然是很想笑。
“很好笑嗎?”寶刀詫異,“為什麼你這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阿星不答反問。
“唔就像……像貓看到老鼠,老鼠還沒看到貓,貓覺得好棒,這下有得玩了,抖著鬍子眯眯笑,又怕嚇到老鼠。那種笑。”寶刀道。
“好寶兒,你打得一手好比方嘛!”阿星摸著寶刀的頭髮,誇獎。
被誇獎的寶刀,就很開心的、迷迷糊糊的笑。
“所以你恨二孃嗎?”阿星又把話題岔開。
“恨。”寶刀很乾脆。
“你恨一個人時,做什麼呢?怎樣報復她?”阿星饒有興趣。
“不知道啊……她自己的日子也過得不怎麼樣。我不知道要怎麼罰她才好?打她一頓?我爹才可以打她。我怎麼能打二孃。”寶刀苦惱,“我太沒用了!其實為了繭兒,也應該想法懲罰她的!”
阿星並不知道繭兒是怎麼回事。於是寶刀又從頭告訴阿星:繭兒是二孃的丫頭。二孃離開白龍寨時,就帶了繭兒一起走。到了畫城,生活很艱苦,二孃打聽到有個很賺錢的途徑,是無常君的宴會,廣徵侍女、侍兒,待遇非常高,如果伺候得好,說不定只要做那麼一次,得到的報酬就夠養老了。二孃自己年紀太大、而且好像有什麼地方長得不合標準,進不去了,但她鼓動繭兒去。
正巧有幾個侍女侍候得好,拿了一大筆錢出來,找地方享受去了。繭兒看得眼紅,真的去應聘,結果還真的選上了。然後就要經過漫長、艱苦的培訓。繭兒也撐過去了!終於可以正式侍宴。
那正好是寶刀被“欽點”為奴之前。
也是開戰前,無常君舉辦的最後一場宴會。
寶刀在研究研磨器時,有一批屍體送到,是要加工為肥料,喂礦後的一小片菜地的。在那批屍體中,寶刀看見了繭兒。
無常君的宴會,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活著走出來。
就像礦工一樣,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著發了大財。死傷率確實很高,幸運的話,發的財也會很大。於是,儘管有那麼高的死傷率,還是有很多人前仆後繼。
繭兒不幸沒能淘到金,卻成了被淘汰的一具屍。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