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城的地界、君系,都是由聖人劃下,好處是阻止了紛爭,壞處是,平民們再努力,最多混個高官噹噹,最好跟哪位貴族結親,於是後代也有望踏入貴族的行列,可是想自己當上貴族,是別想了,要當君王,那更是大逆不道的事兒。
而畫城,城君在君位上,固然不假。下頭的霸王們,打得好了,劃個地界,地界裡一言九鼎,權力至高,人家一樣喊個“某某君”來聽,真是事實上的君主啊!
其他地方,哪能有這般好事?
所以各地野心家們,紛紛趕來,只盼運氣好點兒,摟點金寶,出去頓成富豪,有那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志向的,更不妨在此大展拳腳,試試做個無冕的君王。
然而權財二字,就像賭場,一旦進了場,不是拿塊狗頭金,就甘心退出的。每每拿這塊金重新下注,不是輸到身敗名裂、或者不是贏到晉升為賭場主人,不算個完。
所以畫城雪沙千里,埋骨的多,發了財出去享受的少。
進畫城,夢想暴發的最多,只為了老老實實做點生意的已經很少,像寶刀這樣,只為了找個工具的,應該說絕無僅有。
人各有志。阿東何嘗不是少有的,僅為了找親人而來的?沒賺任何錢,先把兩串金子交出去了呢!寶刀有沒有笑話他傻?他倒來逼問寶刀了!
寶刀覺得這個問題沒啥好說的,不再搭腔,拿了菜譜來看,先點了個滷菜米粉,問阿東:“你要什麼?”
“儘管點吧。”阿東揮手,“只要你吃得下就行。”
當然,還要他那個金幣夠付才行。於是寶刀算了會兒,點了米粉、一份糖醋魚、一份手撕雞、兩個蒸饅頭。
選單上特別寫明瞭,這饅頭是蒸的。有別於一般的幹烤饃饃。
加起來,正好把他的錢用完。
阿東對錢價倒沒意見,只問寶刀:“錢這樣好,你不想發財。”
“想啊。”寶刀笑起來,“這麼多人都想發財,又不一定輪得到我。”
“可是你到這裡來也不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工具,找到工具不一定能加工你理想的材料,加工出來也不一定最終造出你想要的東西。造出你想要的東西也不一定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阿東問,“對不對?”
寶刀直著眼一回兒,怒目:“我再叫一桌菜,把你押在這兒抵債,叫你兄弟來贖好不好?”
她已經要求不高了,想著一點小小的、也許力所能及的事兒,說不定慢慢的慢慢的會讓她爹爹都知道。就這點小夢想他都要來毒舌?找抽吧他!
阿東趴在桌上看了她一會兒,笑了:“我是說,至少你現在能發一筆小財,開不開心?”
“什麼小財?”寶刀警惕性很強的拿出了纓團,甭管有沒有人聽,先把那段“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跟這人沒關係他沒權賣我”的道上宣告重複了一頓。
米粉送上來了。
光滑的粉身,雞湯下的粉,筍炒肉絲的臊子,倒是沒菠菜,加了一點兒其他的時令蔬菜,還有水豆豉、兜兜滷菜。
嘗一口,跟她記憶裡的口味簡直一樣。
阿東還在嘮嘮叨叨,寶刀不聽了,往後頭看。
老闆娘正好親手捧上手撕雞:“頂好的嫩雞!肉質細膩,不瘦也不油,鮮美含汁,外皮炸得金黃……”
“熬完了湯正好再滷對吧?”寶刀介面道。
“喲,這位姑娘識貨!這位姑娘——”老闆娘定睛看清這位姑娘,手裡的雞都摔在了地上。
“你也不小心點兒!”老闆聽見響兒,回頭一看,急了,繫著圍裙跑過來,直接把雞從地上拿起來,到後頭重新加工,還能再來一次。
老闆娘已經快哭了:“你個死鬼你不管老孃死活還比不上一盤雞重要嗎……”
沒敢高聲。
在這地方,高聲純粹給人找笑話。
也沒流眼淚。
在這地方,流眼淚純粹給自己浪費水。
她掀起圍裙遮著臉,一邊嘟囔著,一邊快速移動步子,也跑後頭去了。
寶刀快步追上:“二孃!”
如果說老闆娘還有一點兒虛幻的希望:寶刀沒認出她來。如今這希望也破滅了。
寶刀追進廚房,老闆娘轉身就給她跪下了:“寶姑娘!給我們留條路吧!寨主從哪裡來的?你放我們跑了吧!”
老闆也知道了發生什麼事。這位老闆娘就是二孃,關於當年白龍寨的事兒,還真沒瞞他。老闆娘一跪,老闆也跟著跪了:“寶姑娘!別聽這娘兒們說什麼我們。是她。不是我們。不關我的事啊!我就做個小買賣,小本經營——”
老闆娘揪他耳朵:“你個沒良心的!”
“你也一樣!”老闆回她。
“我爹沒來。”寶刀道。
“看在我一個苦命女子……”老闆娘哭到一半,“——呃,沒來啊?”
“嗯。”寶刀瞅老闆幾眼,總覺得也眼熟,一直沒做理會處,且對老闆娘道,“我只是不知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還想跟你打招呼……”寶刀看了看那個老闆,低下頭,“你不等我爹了啊?”
“等什麼?”老闆娘放了心,快人快語,“死活都不知呢!我總不能死活寡。”
“他躲仇啊,活還是活的啊!”寶刀吃驚了。
“……”老闆娘眼珠子開始亂轉。
寶刀看出點問題來了。她把住唯一的窗。阿東已經跟她進來。她叫阿東把住門。
甕裡拿鱉,她喝令這一對狗男女:“說!我爹到底怎麼回事兒?”
老闆腦筋轉過來了:“小姑娘,別亂來!我們是受市主保護的!”
他們正經營業,向無常君納了費用,受保護,可不是誰都能來胡鬧的!
若白頂天親臨,挾恨出手、勢在必得,老闆娘夫妻自然要吃虧。寶刀這點兒能耐,想盤問他們,卻還差一點。
阿東眨了眨眼睛,出手。
他出手如閃電。
面對真正的賞金獵人,這樣的出手,自然沒有太大威脅。對老闆娘夫妻,卻已經夠了。
他出手搭住這兩夫妻,速度極快,在他們的經絡上一路“摸”下去。
這“摸”得,就好像鋼絲剔骨、閃電透髓,也沒有這般兒痛!
兩夫妻想叫,阿東已經封住他們啞穴。他們連叫都叫不出來。
“我只問一遍。”阿東道,“她爹怎麼回事?你們只有一句話的時間回答。不然,就算市主趕來,我大不了以命相抵,而你們絕對一身殘疾、生不如死,市主都救不了你們。你們信不信?”
兩夫妻不敢不信。
阿東放開他們的啞穴。
老闆娘哭叫:“寨主出了什麼事我也不知道啊姑娘我聽見寨裡混亂就先跑了後面什麼事我真的不知道!”
寶刀喉頭很苦,看看老闆,仍覺眼熟,想不起來哪裡見過。她且質問老闆娘:“你、你不是說我父親帶全寨避仇去了?!”
這時候,市主的人已經知道小酒鋪裡有了異動。
並不是酒鋪裡的客人報信。客人們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市主的耳目,遍佈全地。若一個酒鋪主人被人堵在廚房裡,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用作什麼“君”了!
老闆向老闆娘以目示意。
兩人都知,救星快要來了。
問題在於,救星來之前,他們能不能保得性命?如果他們被殺了、搞殘了。就算市主能零刀碎剮了寶刀兩人給他們報仇,他們也還是虧哪!
所以他們現在表現要很好。越乖、越可憐越好。讓煞星不忍心下狠手。他們就能得救了!
老闆娘對寶刀痛哭涕零,誠心悔過:“都是我不好!我怕姑娘押著我找寨主。我怕姑娘問我為什麼逃走。我啊,我是被搶上寨的啊!寨裡悶日子我過不下去了啊!求姑娘,看在都是女人份上,可憐可憐我——”
老闆也在旁邊陪著哭:“可憐可憐我們——”
寶刀目眥欲裂,撲上去要咬老闆娘:“你知不知道我為你的謊話,到哪都沒敢揚聲找爹!萬一為此錯過他——”
市主的人,踏入飯鋪。
阿東在寶刀的耳邊飛快道:“都推在我身上。你發現我形跡可疑,向市主告發我罷!”
寶刀並不傻。可是這句話,她仍然沒聽懂。
市主的人趕進廚房時,阿東已經撞破牆逃走。
市主的人分一半去追阿東,另一半呵問廚房裡的人:“怎麼回事兒?!”
寶刀突然想起來哪裡見過這位老闆了!
不,不,她沒有見過。可她聽人說過。
歸明遠、英英,託她來西邊找人!
寶刀指著老闆尖叫:“你記不記得英英?!”
老闆的臉白了。
他就是英英的那個男人。
“英英懷了你的孩子。她託我找你哪!”寶刀繼續高叫。
她怕再不叫,就沒有機會了。
市主的人,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武士,看起來很凶。
他們果然不愛聽寶刀叫。一個踏前一步,衝寶刀臉上揮掌:“鬼叫什麼!”
老闆跳上前,幫寶刀這一掌。
他滾到地上,連半邊臉都腫起來了。
“哎——”二孃想叫。但有寶刀的前車之鑑,她沒敢尖叫。她的聲音堵在喉嚨裡。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