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筋魚線都洗淨、重新理好,太陽也西斜了,靠著山,並沒有完全落下,樹梢頭的月亮已經忙不迭的露臉。
等兼思他們走近離死湖最近的瓊波邑心,太陽已完全落下。青神嶺現在已經在他們的西邊,仍然高聳。太陽一接近青神嶺,就像被它吸了過去似的,忙不迭消失。瓊波邑的黃昏來得比其他地方都早。太陽下去之後,光線仍然很明亮。月亮如銀盤般燦然掛在空中。今日乃是月中,滿月的日子。海邊的月亮,不知為什麼比安南的看起來更大些,或許是天空更為廣曠明淨的關係,於是連月色也舒展了。
寶刀一路走,一路拿指甲剔身上的鹽殼。
死湖裡鹽份濃,泡的時候固然好玩,泡完了出來,水漸漸幹了,鹽凝在身上,似個殼子,怪不舒服的,甚至有點兒發癢難受。寶刀想把它們都剝掉。
一子阻止她:“這麼剝容易傷面板。我們進客棧再洗去罷!”
寶刀難受得緊:“其他人在死湖玩兒的時候呢?都堅持回家再洗?”
那倒不至於。平常時候,有人將一車一車的水推在湖邊,賣給遊客出湖清洗。現如今不是謠傳湖中出怪嘛!遊客絕跡,賣水的自然也跑了。
一子好言安慰寶刀:“也不是很遠,權且忍耐一會兒。”
寶刀感慨:“還是姐姐撐得住!”
兼思忍不住教育寶刀:“瞧人家,一樣從死湖裡出來,人家就走有走相,站有站相,你好好跟人家學學哪!”
寶刀扁嘴。
一子臉微熱,掩飾著拖起寶刀的手:“妹妹——”忽一驚:“你受傷了!”
有的鹽殼子粘得緊,寶刀剝扯,不小心把面板弄破,充其量也就是貓抓一般的小口子,她不知一子為何大驚小怪。
“你不怕疼?”一子真的駭然。
身上全是鹽,面板一破,醃著會劇痛才對。
兼思抿緊嘴,拉過寶刀的手,看了看,還好,傷口很小,沒出血。
她如果出血的話,就很難停下來。她說過的。他記著。
她血液比常人難凝結,她沒有什麼痛覺,她手腳很冷,據悟寧說,這都是胎裡受毒的關係。
那種毒,世上罕見。安城君府中備有。
一子朦朧記起,某種疾病、某種毒、或者某種特殊傷害,會讓人神經出現反常的現象,譬如置身雪地不覺得冷、或者挨刀都不覺疼。
她問:“寶妹妹受過什麼傷嗎?”
“胎裡帶來的病。”寶刀回答。因為她爹白頂天就是這麼跟她說的。
兼思異口同聲跟她回答了同樣的六個字。因為他發現這六個字的藉口最方便。
一子想了一下,她覺得回答來得太迅速整齊,背後就有貓溺。不過算了,萍水相逢,也不能強求人家一定跟她交心。她道:“死湖泡一會兒,據說是養膚的,但鹽殼凝久了,又傷面板了。好在海邊城市傳下來一個法兒,用蛋清洗膚,效果不錯。等到了前頭,妹妹,我多買些蛋予我們洗。”
寶刀駭笑:“那得用多少隻雞蛋?”
一子還真的一五一十計算:“我記得當時架子上拿蛋搭個方塔,用到最底層還餘幾隻。塔底每邊好像是五、六隻,塔高也就四層……”
正說到這裡,三人爬上個小坡。小坡那邊有個腦袋晃晃悠悠的上來,露出下頭的扁擔、擔頭挑的籮筐。兼思個子高,目力也好,先望見了,祝賀兩位姑娘運氣好:“真真的巧事——那邊來的可不就是賣蛋的!”
那是個海民,吭哧吭哧埋頭挑擔,從瓊波邑方向過來。擔裡一個個圓滾滾的白花花腦袋,正是一個個的蛋。
寶刀也看見了,脫口道:“好大的蛋!”
那些原來不是雞蛋,乃是海鳥生的蛋。那些鳥兒雙翼張開有八尺寬,立起來有半丈高,初夏正是繁殖的時候。沙灘邊白花花一片,不知幾千上萬只鳥兒,整個集團軍**生產。每窩至少能生七到九隻。卻是雄鳥多、雌鳥少。雄鳥中又有鳥王、鳥霸。每逢**期起,鳥王先霸佔了一半的雌鳥,剩下的又被鳥霸們爭奪,不許那些羸弱的雄鳥染指。
雄鳥既少,最後有**權的也不過那麼幾十只,縱然身體強健,哪兒布得那麼多精去!雌鳥們有的沾了一星半點雨露、有的分外恩澤都未有,也只好委委屈屈生蛋。生下蛋來,是有希望孵小鳥的、還是一點胚胎氣都無的,雌鳥們天生就知道。產下有胚卵的,自然喜出望外,蹲下來抱窩。那些未受精而產蛋的,看著蛋兒鳴叫一會,也就走了,不再守著。附近的海民就來揀蛋。
前後兩個來月的繁殖期,每家海民不說所獲千斤,至少也能得個九百斤。揀回來之後,當時就挑到鄰近無這海鳥的邑、島去賣掉一部分,又醃留一部分,還有一部分,用海藻厚厚包裹了,免它破碎,拿破網裹好,找到海中冷流,其上有礁石的,順著礁石沉下去,倘若沒有大風大浪,便不會破碎,在冷流中儲著,可儲半年新鮮咧!
海上城邑,養雞飼鴨都不便,要吃蛋,也就靠鳥蛋、龜蛋。不同的海域,海鳥海龜的種類和數量不同,收穫的方式、收多收少也不同,但大理如此:趁繁殖季節儘量多收下來,賣掉一些、想盡各種辦法儲存起另一些,以便非繁殖期時所用。
那海民挑了蛋來,一子見了也喜歡,有心要請客,所以搶在寶刀和兼思頭裡喚他,要問他買蛋。
那海民不知為何滿臉晦怒之色,耳朵又聽多了海上怒濤,聽人話有點不靈便。一子要問他做生意,他怒衝衝回道:“啊?我趕路!”
寶刀不高興了:“你這人,想不想賣東西?”
賣東西和氣生財,安南地區的商業道德深入人心,哪怕是瘸子秦那麼狠、張大佬那麼狂的商人,面對買主都客客氣氣的。寶刀沒見過這麼討厭的賣主!
海民這次聽清了,搔搔頭皮,還是滿臉不痛快:“我不零賣。”
“我們多買呀。”寶刀已經快步跑到他身邊,彎腰看他的扁擔裡。
一蓬一蓬晒乾的海藻,輕且蓬鬆,把蛋一個個的包著。那蛋有鴨蛋的一倍半大,白殼上有一點點的灰星紋,煞是好看,且潔淨。
寶刀見過的雞蛋,多多少少總是沾著些雞屎、或者塵灰草梗,就算什麼都不沾,也好像浸染著安南大地的泥土氣息。而這鳥蛋,清潔得就像海風吹過的礁石,灰都灰得爽朗,白剛白得耀目。
“不知覺城的魚網是不是像他們的鳥蛋這麼幹淨。”寶刀掠出這個想法。
她但願如此。畢竟這才是她遠來覺城的目的。
她抬起頭,看坡地的那一邊。
那邊便是瓊波邑心。寶刀可以見到點點燈光,還有一大片森林,樹木很孤傲,光禿禿朝天舉著,略牽些細枝。林中有一些很大的白物,太大了,不像葉子或花,卻也不知是什麼。
那森林好像在微微搖盪,寶刀以為是自己眼花。
森林後面,是一片無垠的、幽鬱的草原。草原上也有幾點燈光,大概是牧人點的火——
等一下,沒聽說覺城還有畜牧業啊?
寶刀一時摸不著頭腦。
月亮笑著,照得更低了些、也更明瞭些。星星們挨擠著,眨著眼,笑哈哈邁開腳朝那片“牧場”奔去。
那幽柔的表面映起一片星月之光。光暈的邊緣不很清晰,打著毛邊,實際上是無數細微漣漪。
寶刀用雙手搗住嘴:哎呀,大海!
那邊就是大海!
滄浪之洋的西側,星羅棋佈著大大小小的島嶼,靠北號稱十二大島、六十一小島,以及青神嶺延伸入海的“大陸裙邊”地帶,共同組成覺城。瓊波邑,便是貼著海的邑。它的邑心,緊挨著港口。
瓊波港,是北部出了名的大港。多少山珍海味,在此交換,或是揚帆南下、或是裝車西去。即使深夜,都有點點商家燈光,與漁火相輝映。
所謂的森林,就是港口密麻麻船桅。所謂大白葉子,就是片片船帆。
寶刀看得呆了,緊扯著兼思:“快瞧快瞧!海!海!”
“是,海。”兼思顧著一子這邊。
一子說要把海民的蛋全買下來,海民倒是高興,也不講趕路了,就同一子算錢。本來說好七個錢買兩個蛋,一子整擔買下,海民道:“算你便宜些,扣掉零頭,給我一兩銀子罷了!”
一兩銀子要一千個錢。一子看他這擔,估破天不過兩百出頭的蛋,怎麼算也算不到一千個錢,先還當他數目字上糊塗,試圖同他理清,哪曉得他橫眉立眼的夾纏起來。一子這才知道,他是看三人衣掛鹽花,猜是外地來的冤大頭,存心要敲一筆竹槓的。
一子何等尊貴出身,哪裡會同他對嘴,見他不可理喻,便待走到一邊,他竟伸手拉一子:“問了爺的蛋,不買,你玩爺不成?!”
一串現成的話,才說出“問了”兩個字。一子拂袖,冷臉凝眉。
海民但覺一股凶煞之氣逼到面前,那手僵在半空,竟不敢碰到一子的衣袖。
寶刀和兼思已經插在他和一子之中。
“不願買就不買,你動什麼手?”兼思冷冷質問。
他走的跟一子是同一條路子,憑著貴氣壓人。海民氣餒著、嘟囔著幾句場面話,就要走了。寶刀不幹:“哎哎!我們要蛋的啊!到邑心裡頭,也不知能現買到這麼多不能。”
一邊笑眯眯給兼思、一子飛了個眼色。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