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朵站在岸邊上,看著不遠處的那個閘口,昨天晚上就是這裡被炸開了,水流湧出來,直接將一條水溝給淹沒成了一條大河。這裡並不經過村落,只是淹沒了一片水田,倒是沒有無辜百姓傷亡。
沒有無辜的,除了童明生,其餘的都死有餘辜,身後橫七豎八的放著幾具撈上來的屍體,都是在昨晚打鬥中掉進去的,除了一兩個是童明生身邊的暗衛被人帶走安葬之外,其餘的就暴屍河邊,被大水衝的卡白、發脹,死相十分悽慘。
她定定的站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從早上到傍晚,天陰沉沉的,倒是分不清楚是朝是暮。
河面上有幾條船在搜捕,水下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寸一寸的搜尋,下游已經搜尋了百里的範圍了,再往前就是錢塘江,若是到了江中,水流就更大了。
金澤在她身後看了有一會了,見她面上不悲不喜,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眼前的水面,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河對岸,站著有一群人,一輛豪華的馬車緩緩前來,從馬車上下來下來一個人,正在河邊巡視。
身後還跟著穿著官府的人。
“那是興王嗎?”胡三朵突然問,聲音有些低啞。
金澤淡淡的道:“應該是吧,那車攆是親王專屬的,旁人坐不得。”
“這河是他提議挖的吧?周圍還是他出資請的河工?”
“嗯。”
胡三朵沉默了一會,天空又聚集了一團陰雲,陰沉沉的可怕。
“夫人,該回去了。”
“再等等,我等等看有沒有訊息,它們會親自來跟我說一聲的。”
“剛才已經來報了,還沒有任何訊息。”
胡三朵眼波微動:“是嗎?”
“說不定二爺從哪裡上岸了,已經回去了呢。”
“你說的對。”胡三朵剛要轉身往身後的馬車去,就聽見水面一陣輕響,她急切的轉過頭來,從水中游出來幾條小蛇,對著胡三朵“嘶嘶”幾聲,胡三朵眼神一暗。
身後金澤神色一凜,迅速的撿起草叢中的幾根木棍就要過去挑開,這些小水蛇雖然咬了沒毒,但是這麼多條,眼看越來越多的趨勢,還是有些駭人的。
他看著胡三朵僵直的背影,緊張的道:“夫人?”不是嚇傻了吧!
胡三朵搖搖頭,那些蛇一溜煙的就都游下水了,金澤神色忽明忽暗,心中驚疑不定,見胡三朵已經回過頭來了:“先回去看看。”
還不等到家,遠遠的就聽見一陣打鬥聲,金澤神色一斂,放緩了馬車,正要將馬車轉彎藏在那株榕樹下去,胡三朵探出頭來:“過去,快點!”還有小老虎在呢,她不親眼看到怎麼也不放心!
金澤不再猶豫,想到昨晚上和今早的事情,趕著馬車飛速而去,到了院門口,他飛身越過了圍牆,胡三朵剛從馬車上下來,一道青影朝她飛撲過來了,眸光一縮,她才看清楚在小青的尾巴上還拖著個人,正是小老虎,它長尾一甩,小老虎就落在她懷中了,還樂不可支的笑出聲來了。
抱著小老虎,胡三朵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就坐在車頭處,小青也跟著游上去了,算它識相,還知道進車廂,免得嚇人。
小老虎扭著頭要爬進車廂去玩,胡三朵將他箍在懷中了,架著馬車離去。
童明生昨天出事,今天就有人殺上門來,先前都一點徵兆都沒有,事情絕對沒有這麼多的巧合,她要想想。
首先是榮慎生病,還是非得找她治療的病,然後童明生陪她去榮府,榮府裡有古怪陰森的孟如玉,然後就是炸開閘門放水,大水衝過他們的必經之路,就有人找童明生……昨晚有人叫了一嗓子,就是衝著童明生來的,這幕後之人應該知道他們的行蹤,可他們是因為榮慎病了,臨時出門的……
胡三朵拉著韁繩的手倏地一緊,誰會這麼清楚他們的行蹤呢,要麼是榮府的人,要麼就是童明
生身邊的人,若是他身邊的人,胡三朵都心中發寒,那真是一點防備都沒有了,童明生對他們太信任。他們是踩進別人早就準備的圈套之中了!
要是再找不到童明生,時間拖越晚,危險就越大,既然別人都計算好了,那水中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她越想心中寒意越甚,手發顫,卻逐漸冷靜下來,現在要麼就是童明生被人抓了,人家要的是寶藏,他還不會死,要麼,就是他被水沖走,從別的地方上岸了。她無法想象童明生會死,在她心中他就像個巨人一樣,無所不能。
她不能亂,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小老虎已經不再她懷中,車廂內傳來一陣嬉笑聲,這小傢伙居然趁著她愣神,爬進去了。
小青不會傷害他,胡三朵也由得他去了。現在不能回去,也不能找童明生身邊的人,她誰也不信,馬車迅速的消失在雨霧之中了。
見到她回來,莫鼎中不需要多問什麼,只道:“給你安排好了人手。”顯然是已經知道了,將小老虎放在了莫家,顧不得跟匆匆趕來的凌雲多說句話,胡三朵趕緊就又馬不停蹄的回來了。
“從這裡開始,一點一點的尋,往上游去找。”胡三朵目光沉靜,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之下光禿的指甲扎進肉裡也不見疼。下游都尋過了,她不信金澤的安排,卻信她找來的那些小蛇,它們都說沒有,可能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既然早有預謀,說不定將人從上游弄走了。
胡三朵怔怔的盯著水面,已經是半夜了,又下起雨來了,身後莫笑雙臂環著一柄劍,頭上帶著斗笠,李瑞給胡三朵撐著傘,三個人都如柱子一般靜默著。有幾條黑色的人影舉著馬燈,在漆黑的夜空之下,遠遠瞧著有幾分鬼魅。
突然“嘩啦”一聲響,水面竄出來一個溼漉漉的人來,“小姐,找到了這個。”
說著遞過來一條漁網,漁網之中有一個魚缸,正是昨日金澤失手掉下去的那個!此時裡面自然是沒有魚了。
“不用說,肯定是被人弄走了。”莫笑涼颼颼的道,幾次被童明生堵走,他對童明生的觀感並不好,而且這個魚缸他是認識的,這麼大的水流,流了一天,這魚缸居然在上游出現了。
胡三朵一見手中的東西,就明白了,心中的大石陡然落地,至少他還活著,她就知道他不會這麼死了,丟下她不管。
“回吧。”她寒聲道。
剛轉過身,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等人走近了,是金澤。看到她似乎鬆了口氣,“夫人,總算找到你了。”待看到莫笑和李瑞,他的臉就沉下來了。
胡三朵淡淡的看著他,他先是狐疑,繼而眸光一暗:“你懷疑我?”
胡三朵不置可否,一聲冷笑:“把他先帶回去。”
莫笑動了動,就要出手,金澤厲聲道:“我自己走。”說著衝身後跟著的人打了個眼色,這些人沒有動作,又無聲的跟上來了,胡三朵只作不見。
等上了馬車,和胡三朵對坐,他才道:“這是二爺安排好的,懷疑我?你也太多心了。”
胡三朵一愣:“安排好的?你什麼意思?”
金澤看了看莫笑,見他並無迴避的意思,也知道今天要是不說清楚,他大概可以親自去體會一回寶組織的逼供手段了,低聲道:“死遁。”
胡三朵沉默了一會,才道:“你是說童明生早就知道有人會伏擊,故意裝作落水,讓人搜尋,假裝死了?”可是先前他一點也沒有透露啊!胡三朵腦子裡出現短暫的空白。
“正是如此。二爺不說,是怕你露餡,不過沒想到會受傷,這個是意外。”
胡三朵盯著他,想從他面上看出一絲破綻來,金澤面色沉穩,和她直視,不像是說慌,她有些急切,又有些惱怒的問:“他現在在哪?”等看到他,她才不管他是不是受傷,一定要揪死他不可。
莫笑突然一聲輕笑,將漁網
和魚缸扔在地上:“這個在上游找到的,也是童明生安排好的?”
“上游?”金澤也是一愣,胡三朵霎時回過神來了,冷然的將他的反應看在眼底:“這個也是他預先安排的?”
金澤沉眉,“不是。”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他剛一出事,就有人找到我們家裡去了,要不是小青,我兒子多半也會落在你們手上,成為威脅他的把柄吧?”
“你……”金澤面上浮現怒意,“你知道什麼,我怎麼會背叛二爺!”
“只要利益足夠大,怎麼就沒有可能了,到了寶組織的牢房裡,你再去說吧!希望不是你,金澤,不然,他受的苦,我會在你身上找回來!”
金澤怒氣衝衝,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要不是你二爺也不會受傷,不受傷,就算水下有伏擊,也能躲過,他都是被你牽連了!”
胡三朵心中一痛,她手上還有血腥味和血漬,是昨夜在他身上觸碰到的,這麼多的血,他肯定手上很嚴重,她是成了拖累,但是最可恨的還是背叛者。
“是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皆為女子養。金澤,你的話破綻太多了,還是想想一會該怎麼圓謊吧。”
“你這個女人,真是要被你氣死了,你就不能動腦子想想,我要是背叛,我帶你回去做什麼,我直接將你擄走不就好了!”金澤面色發青,額頭上青筋迸出,他看到那漁網就知道事情有變,二爺可能真的出了意外了。
這原本是他們將計就計的一齣戲,等到這邊大家都知道二爺‘落水去世’,然後將胡三朵帶走,成功脫身,哪知道突然出現了紕漏,他腦子裡飛速的運轉著,知曉這件事的就只有他們幾個,每一個都是可以信任的,大家風風雨雨的走過來,都是生死兄弟了。
他不懷疑任何一個人,可是在現實面前,他又動搖了,這個念頭一滋生,就讓他渾身戰慄,怎麼會!
可是現在擺明了就是被人反將了一軍,想到二爺現在可能面臨的情形,他渾身暴怒,他就是一個軍師般的存在,這個計劃是他擬定的,若是他自己站在胡三朵的角度,他都要懷疑自己了!
胡三朵冷冷的道:“也有道理,說不定你是想將小老虎也一起擄走,加重籌碼,有時候……”
金澤怒道:“你住嘴,好男不跟女鬥,我不想跟你廢話耗費時間,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二爺要緊!”
“好男不跟女鬥?我看是好難,不跟女鬥!你剛才不是還說他假死遁走了?金澤,他一直說你是最聰明沉穩的,我看也不過如此。”
金澤面上陰晴不定,他一直知道胡三朵能夠將二爺說的啞口無言,二爺又是無奈,又是心裡高興。想不到,他也有被堵的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只是心裡的怒氣和煩躁掩不住。
馬車一路顛簸,金澤強迫自己沉靜下來,倒是對可能被胡三朵丟進寶組織的大牢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了,深呼吸幾口氣,他垂著眸子,開始細細思索這一切,不可能沒有破綻的,要是有背叛者,他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胡三朵死死的盯著金澤的表情,馬車漸漸停住了。
車外的人沉聲道:“小姐,到了。”
胡三朵下來馬車,金澤緩緩抬起眼皮,掃了莫笑一眼,也跟著下來了,原以為會去寶組織,哪知道,胡三朵居然又回來了!
宅子裡下午才受到過攻擊,這次的人來勢洶洶,早就在金澤的意料之中,那些人能夠猜到二爺的身份,甚至將二爺弄走,找到這裡來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裡頭已經被打掃乾淨,但是還是有打鬥過的痕跡,窗臺下的芭蕉就被壓的不成樣子了,門扉上也多了不少的刻痕。
“將他掛在外面,別弄死了。”胡三朵冷冷的吩咐。
金澤繃著臉,瞪著她,胡三朵道:“你猜最先露面的會是誰?如果不是你,因為你的蠢計劃讓他落險,如果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