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很害怕,鍾子情有一天會變成她再也不認識的另一個人。
和此時的失憶不同,那是更加難以觸及的某種力量。
她怕鍾子情的靈魂,被吞噬,直至消失。
倘若只是失憶,就像現在這樣子,雲綺認為她依然有辦法幫助鍾子情恢復記憶,無論使出什麼手段,無論付出多少代價,因為最起碼,鍾子情的靈魂還是屬於鍾子情的。
然而一旦鍾子情被暴戾駭人的王氣所吞噬,那麼,鍾子情將變得不再擁有鍾子情的靈魂。
到時候,即便她請來了下凡的神仙恐怕也是於事無補。
“怎麼了?你臉色很不好……”
銀鈴般動聽的嗓音飄進了自己的耳朵裡,雲綺回過神來,發現鍾子情正在注視她。
這眼神,意外的溫柔。
讓她回想起了以前的鐘子情。
“你的這種目光,讓我覺得你既像是在看我,卻又不像,感覺好微妙。”
鍾子情直言不諱。
誠然,雲綺注視的物件是他,可透過那雙明亮的眼眸,鍾子情彷彿從中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雲綺喜歡的……是另一個他吧?
不由自主這樣想,鍾子情的胸口有些異樣的感覺,像是被細碎的小石子摩擦著。
實際上,他和雲綺才只見了兩面而已。
一面是在火行術大會的會場上,另一面是在這間昏暗陰森的石室裡。
可是不知怎麼,他就是心動了,被雲綺深深地吸引著,或許這原本也是不屬於他的感情,而是屬於另一個人他的感情吧?
太陽穴有些隱隱作痛,鍾子情禁不住閉了一下眼。
“在想什麼呢?怎麼愁眉苦臉的……”
伸出大拇指按在鍾子情緊蹙的眉宇間,雲綺這樣問道。
“在想……另一個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聽到鍾子情這麼說,雲綺突然覺得她似乎一點都沒能體諒鍾子情的心情。
想來鍾子情突然失憶,一覺醒來不僅身處陌生的環境之中,周圍人也全是陌生的,又被鳳鳴山的弟子圍攻,又被暴戾的王氣吞噬,還被她強吻……
“咳咳!”
想到這裡,雲綺禁不住咳嗽兩聲,面露尷尬。
再度醒來,就是被關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石室裡。
還記得鍾子情之前說他的記憶停留在了他15歲的時候,也就是說現在的鐘子情誤以為自己還是15歲。
15歲……無論男女這都是一個完全不夠成熟,卻逐漸接近成熟的年齡。
出於這個年齡的鐘子情自然不會像26歲的鐘子情那樣能夠看透一切,冷靜處事。
或許,雖然是以冷酷淡然的外表作為偽裝,實際上,鍾子情的內心一定十分不安。
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未來該何去何從。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茫然。
這樣的鐘子情,需要有人在身邊陪伴。
而云綺覺得她很慶幸,至少這個時候,陪伴在鍾子情身邊的人是她,而不是倪夢蝶或者其他什麼人。
如此一來,雲綺覺得自己應該感謝倪夢蝶。
如果不是倪夢蝶,她也不會有這樣一個機會——與鍾子情兩人獨處,走近鍾子情心靈深處的機會。
“鍾子情,我給你講講吧,我認識的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終於肯理我了麼?我都問了你那麼多次了……”
從銀鈴般動聽的聲音裡雲綺聽出了幾縷埋怨的情緒,再看鐘子情的表情,也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這傢伙,是在跟我撒嬌嗎?
雲綺忍俊不禁。
看來鍾子情真的沒有說謊,的的確確是15歲,一個愛撒嬌的年紀。
“呵呵呵……”
“你笑什麼?”
不喜歡自己被人嘲笑,鍾子情臉色陰沉幾分。
“沒……只是覺得現在這個樣子的你也挺可愛的嘛!”
“什麼?不要用可愛來形容男人!”
忍不住吼了出來,對鍾子情而言,自己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是在修羅場中摸爬滾打許多年的成熟的男人了!
“可愛就是可愛嘛,不分性別的,而且啊……”
這樣說著,雲綺伸出手捏了一下鍾子情的鼻子。
“你都說你才15歲了,15歲只能算少年,算不得男人的。”
“什麼?”
被雲綺這樣一說,鍾子情動了怒,可這怒火卻和平時不同,變得無處發洩,最終只能自己消化。
眼前依然趴在他身上的雲綺,臉上掛著笑容。
像迎著太陽光盛開的向日葵一般,這笑容十分燦爛。
鍾子情的火氣就這樣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來沒有想過像他這樣的人會受制於一名女子,可他對此卻束手無策……不,應該說是甘之如飴。
“那……你今年多大?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聽到鍾子情這樣問,雲綺爽快地回答:“我今年19歲,比你大,所以快叫姐姐。”
“……”
兩道優美的眉毛瞬間蹙成一團,鍾子情看雲綺的眼神中揉進了一絲絲不悅。
“啊、生氣了……生氣也沒用,誰叫你才15歲的。”
“所以說啊……我不是問你了麼,我到底多大?”
一如既往是銀鈴般動聽的聲音,可這回卻變得急促而焦躁。
鍾子情曾經看到過他現在的樣貌,那絕對不是15歲這個年齡該擁有的外表。
所以……他忘記的究竟是幾年的光陰呢?
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鍾子情突然發現這種對自己一無所知的感覺……很恐怖。
見鍾子情臉色愈發難看,雲綺知道自己再這樣作死下去搞不好會把鍾子情惹得暴跳如雷的。
“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
這樣說著,雲綺斂去臉上的壞笑,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那麼我就說了噢……”
在鍾子情的身上動了動,雲綺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緩緩開口:“我所認識的鐘子情,今年是26歲,是焰雲國的吏部侍郎,父親曾任焰雲國的宰相……”
才剛剛聽雲綺開了個頭,鍾子情臉上便流露出十分訝異的表情。
他?已經26歲了?
父親還是……一國宰相?
就像是在聽別人一生的光輝事蹟一樣,即便鍾子情心知肚明雲綺說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可還是沒有一點實感。
漸漸的放鬆了自己的雙手,雲綺也一邊說一邊從鍾子情身上坐起來,坐在他的身邊,而他則翻了個身,側身躺著,用手拄著自己的頭,靜靜傾聽雲綺的講述。
“當然了,說是父親,其實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你是被鍾宰相領養的……”
聽到“領養”這兩個字,鍾子情臉上的表情產生了瞬間的扭曲。
雲綺能夠感覺得到,鍾子情的身世似乎深深地刺痛著鍾子情的心。
不過她沒有問,現在還不是她問的時候,於是她接著說:
“五年前,因為我父王寵愛昭玉妃,不問朝政、聲色犬馬,將你的養父也就是鍾宰相
罷黜,你便丟了官職,而被賜予一份閒職。”
聽到這裡,鍾子情輕聲問:“就是你的宮廷樂師?”
雲綺點點頭。
“沒錯,那個時候我還是焰雲國的公主,而你成為了我的宮廷樂師,每天都入宮來給我吹笛子聽,或者陪我練劍、聊天,偶爾還幫我試試藥。”
“試藥?”
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見狀,雲綺撇撇嘴,實話實說:“對,那個時候的我把你當成了試驗品,一些藥草、毒草的功效,我都會拿你做實驗的……”
“……”
聞言,鍾子情眉宇間蹙得更加用力,心想:我就喜歡上了這樣一名拿我來試藥的女子麼?
“當然了,那個時候我很不懂事啦,現在已經不會那麼做了……不過你的體質也很奇怪,無論什麼毒都試不出來,根本就是白白浪費我的藥草。”
聽到雲綺這麼說,鍾子情一雙烏溜溜的鳳眼裡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不過雲綺沒有糾結在這一點上,繼續說:“之後,三年前,你和趙崢,就是之前在火行術大會會場上跟你交過手的,他是我們焰雲國第一大將軍……你們兩個人一起策劃了謀反,推翻了我父王橫徵暴斂的統治,同時,趙崢在我的面前砍下了我父王的頭,把我從皇宮裡趕出去……”
說到這裡的時候,雲綺明顯察覺出鍾子情的目光變了,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那雙烏溜溜的鳳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心疼。
這是鍾子情出於本能的反應吧?
雲綺一直都知道的,對於那件事,鍾子情一直在自責。
鍾子情認為他對不起她,可時至今日,她反而覺得是她對不起鍾子情。
同時也對不起焰雲國的百姓。
所以她不希望鍾子情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更不希望鍾子情同情她。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那件事跟現在的你無關,而且當初的你也並沒有做錯。”
雲綺表情嚴肅,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鍾子情意識到,自己會對這個女人感興趣,會喜歡上這個女人果然是有原因的。
因為雲綺的身上,有著他所沒有並且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拿得起,放得下。
所以才讓他覺得十分耀眼。
“之後你把我安置在一戶農家裡,這香囊就是在那個時候送我的……”
想到這個香囊,雲綺禁不住苦笑著聳聳肩。
“你啊,可膽小了,明明來到農家門口卻從來沒進去過,這香囊也是掛在門板上,萬一我沒發現,豈不是會被其他人拿去當掉?”
被雲綺這麼一說,鍾子情垂下眼簾看手中的香囊。
如果換成現在的他,明知是自己害雲綺淪落到那般田地的,恐怕也無法親自將這香囊送出手吧?
“然後呢?然後怎麼樣了?”
猶如在聽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鍾子情被雲綺所講述的屬於自己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
“然後……就是我為了向你還有趙崢復仇,聽信一個騙子的話,被他拐賣到焰雲國最為無法無天的峽郡州,險些變成了奴隸……”
對雲綺而言,峽郡州豔雲閣奴隸選秀是她的噩夢,雖然已經醒了,卻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記憶之中,永遠無法抹去。
如果那個時候鍾子情沒來救她的話,她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活到今天。
“不過好在,你來救我了。”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實際上,那件事在雲綺的記憶深處卻是具有十足的分量。
畢竟,一切都是從峽郡州開始的。
(本章完)